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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會計佯裝不耐地擺擺手,“你要不說,我找別人打聽去。”
長貴這才收起玩笑的神色,壓低聲音道:“那我就給你講講程村長的深意……”
他娓娓道來,徐會計聽得入了神,連手中的賬冊都忘了翻動。
正當二人談興正濃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程飛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長貴立刻止住話頭,站起身來。
“程村長,您回來了。”
程飛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屋內二人,嘴角泛起一絲溫和的笑意。
“副村長,你們聊得這麼投入,在說甚麼要緊事呢?”
長貴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沒甚麼要緊的,就是跟徐會計聊聊白天開會的情形。”
徐會計緊接著附和:“那次會議我沒能參加,真是遺憾。
聽人說,程村長在外村代表面前,可是結結實實揚了一回咱們村的威風!”
程飛輕輕搖了搖頭。
“其實沒甚麼特別的,就是把村裡這些年的實際情況跟他們聊了聊。
大多數時候,不過是有一說一,照實講罷了。”
徐會計笑呵呵地擺擺手。
“話可不能這麼說。
能做到這一步的,我看除了您程村長,再沒第二個人了。
咱們村能有今天的影響力,全靠您領著。
換個人去說,分量絕對不一樣。”
這番稱讚讓程飛略感意外。
“徐叔,您這話說得……跟副村長那兒學來的吧?一套一套的,還挺中聽。”
徐會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嘿,我老徐說的都是大實話,不整那些虛的。
這下好了,經您這麼一定調,外頭那些人總該沒話講了吧?我就不信他們還能挑出甚麼理來。”
長貴在一旁點頭接話:“就是。
咱們道理擺得明明白白,他們要是再物件牙山的發展說三道四,那可真是不識好歹了。
不過,程村長最後那番話,我琢磨著,對他們應該也挺有觸動。
說不定要不了多久,外村也得跟著動起來,搞點自己的名堂。”
長貴這話,點到了實處。
對程飛而言,這確實是目的之一。
更深的用意,是希望那些外村人能看清自己的路,別總盯著別人的好日子眼紅。
嫉妒心太重,終究是絆了自己的腳。
見兩人似乎又要就此討論開,程飛抬了抬手,止住了話頭:“好了,這事就說到這兒。
接下來,有件要緊事得跟你們商量。”
一聽程飛用了“要緊事”
這三個字,長貴和徐會計立刻收斂了神色,坐正了身子。
他們瞭解程飛的性子,不是真正重要的事,他不會用這樣鄭重的語氣。
長貴忍不住先問:“程村長,啥事啊?眼下這樁大事不是剛了結嗎?還有別的?”
徐會計悄悄碰了碰他胳膊:“長貴,你先別急,聽程村長說完。”
程飛頷首回應:“方才那樁事算是了結了,可對我們而言,它不過是整盤棋裡的一步。
要徹底掃清餘波,往後還得下不少功夫。”
長貴緊接著開口:“程村長,您儘管吩咐。
但凡我們能出上力的,絕不含糊。”
程飛對長貴這番表態頗為受用。
近些日子相處下來,這位搭檔確實變了不少——擱在從前,長貴可難得有這般主動攬事的勁頭。
“這事最早是齊鎮長透的風聲。
眼下既然有了結果,我總得去他那兒回個話。
村裡這幾日若有甚麼狀況,就勞煩二位多費心了。”
聽說程飛要出門,長貴立刻站了起來:“村長,要不我替您跑一趟?我跟齊鎮長熟,傳個話也方便。”
程飛擺了擺手:“不必,當初和齊鎮長說定了的,既然辦成了,還是我親自去妥當。”
交代完這些,程飛沒再多言,起身便離開了。
辦公室裡只剩下長貴和徐會計面面相覷。
徐會計嘆了口氣:“長貴啊,你這事辦得有點急了。
程村長自有安排,太往前湊反而不美。”
長貴卻不以為然:“不打緊,我瞭解程村長的性子。
他曉得我是好意,不會往心裡去的。”
“理是這麼個理,可聽起來總有點像搶功。”
徐會計說得直白。
長貴苦笑著點點頭:“唉,怪我一時沒多想。
但願程村長別介意吧。”
……
另一頭,程飛離開村委會後,徑直回了自家院子。
完成任務的程飛感到一陣倦意襲來,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空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打算讓自己好好緩一緩。
當初齊三太交代這件事時,他根本沒料到能如此迅速地解決。
程飛心裡清楚,這事關乎象牙山未來的路。
要想讓村子真正興旺起來,關鍵得讓全村上下一條心。
眼下看來,會議的結果正是朝著這個方向邁出了一大步。
歇了片刻,程飛起身往城裡去。
他不僅要去向齊三太報個喜,更重要的是,他腦海裡醞釀著一個新的念頭。
倘若這個想法能落地生根,或許能給象牙山帶來意想不到的轉機。
再次來到鎮政府門口,看門的老大爺一眼就認出了他。
“喲,這不是程飛嗎?又來找齊鎮長?”
程飛衝他點了點頭,嘴角帶著淺笑。
“齊叔這會兒在辦公室嗎?”
“在的在的!”
老大爺連忙應聲,態度比上次熱絡了許多,“要不我先幫你通報一聲?”
“不必麻煩您了。”
程飛擺了擺手,“我自己過去就成,您忙您的。”
說完他便徑直朝裡走去。
老大爺在後頭樂呵呵地目送他,程飛心裡有些意外——看來上回的事確實讓這位門衛記住了分寸。
熟悉的走廊,熟悉的門牌。
程飛抬手在木門上叩了三下。
“進來。”
裡面傳來齊三太的聲音。
程飛推門而入,臉上浮起笑容。
“齊叔,是我。”
推開辦公室的門時,程飛並未料到屋內還有旁人。
窗邊的女子聞聲轉過頭來——竟是張熟悉的臉。
齊三太已從辦公桌後起身,臉上堆滿笑意迎上前。
“喲,小飛來了!快,這邊坐。”
程飛的目光在那女子身上短暫停留,齊三太立刻會意。
“這是陳豔楠,我老友家的閨女,今年剛畢業,來問問工作安排的事。”
陳豔楠伸出手,程飛輕輕一握便鬆開。
“程村長,久仰了。”
她聲音清亮,眼裡帶著笑。
程飛眉梢微動。
“你認得我?”
齊三太在一旁朗聲笑起來。
“哪兒能不認識?這兩天鎮上可沒少傳你們象牙山的動靜——說說,又琢磨甚麼新點子呢?”
程飛在沙發落座,語氣平淡。
“還是上回您交代的那件事,總得有個交代。”
齊三太笑容一滯。
“該不會……已經辦妥了?”
他心裡那樁事,自己再清楚不過。
可這才幾天?
程飛端起茶杯,氤氳水汽模糊了他的神情。
“差不多清了。
往後一陣子,您應該能清淨些。”
齊三太猛地拍了下膝蓋,眼底透出光來。
“好小子!怎麼做到的?”
這些日子纏繞心頭的麻煩驟然消散,他連話音都揚高了幾分。
程飛卻看向陳豔楠,話停在唇邊。
齊三太擺擺手。
“豔楠不是外人,直說無妨。”
程飛這才放下茶杯,緩緩開口。
程飛將這幾日的來龍去脈向齊三太細細道來。
齊三太聽得專注,隨著敘述的推進不時頷首,末了竟忍不住撫掌輕嘆。
“好,真是好!小飛,你這一回可算解了我心頭一件大事。”
面對鎮長的稱讚,程飛只是微微彎了彎嘴角。
“齊叔客氣了。
這事本來也是村裡該做的,若放著不管,往後只怕要成絆腳石。
您不必特意謝我。”
齊三太卻朗聲笑起來。
“你是不知道,這些天我為這事輾轉反側,如今被你乾脆利落地了結,若不表個謝意,我心裡反倒不踏實。”
平日嚴肅的鎮長此刻眉眼舒展,話裡透出鮮少流露的懇切。
一旁的陳豔楠聽得茫然,忍不住輕聲問:
“齊叔,究竟甚麼事讓您這樣掛心?”
在她印象裡,齊三太向來持重從容,今日這般神情實屬少見。
齊三太笑了笑,語氣溫和地解釋:
“說穿了也不復雜——小飛他們村勢頭太盛,惹得四鄰眼熱。
這種牽扯多方的事,我怎能不焦心?”
象牙山村的名聲陳豔楠早有耳聞,卻未料到其發展竟能讓齊三太如此看重,心下暗暗訝異。
又敘了片刻,程飛話頭轉向正事。
“齊叔,關於村裡下一步,我倒是有些新想法,只是不知能否推行。”
齊三太神色頓時認真起來。
他深知程飛辦事向來紮實,這提議恐怕關乎象牙山的長遠氣象。
“你儘管說,叔幫你琢磨琢磨。”
鎮長向前傾了傾身,目光裡滿是專注。
程飛已經贏得了毫無保留的信任。
這一點,程飛自己心裡也清楚。
他沒有繞任何彎子,開門見山道:“齊叔,我們村後頭那座荒山,現在已經平整出來了。
您也知道,專案還沒定。
昨天那事讓我琢磨,光靠象牙山現在這點名氣,還不夠硬氣。
要是咱們自己能闖出個名堂,把招牌立穩了,往後那些閒言碎語,自然就站不住腳了。”
齊三太緩緩點了點頭,指間的菸灰無聲地落下一截。
“你的意思我明白。
眼下咱們這兒是熱鬧,可出了這十里八鄉,誰知道象牙山?名氣這東西,是得紮紮實實壘起來。
那你對那片山,有甚麼具體的盤算?”
原先,程飛不是沒想過走老路——種果樹,穩當,也眼熟。
可這幾天的風波讓他改了主意。
果樹三年掛果,五年成林,太慢了。
等那時候,風口早過了。
昨夜他對著圖紙琢磨到後半夜,終於有了新主意。
“不瞞您說,齊叔,最早的想法我推翻了。
現在我想的,是開啟門路,招引外面的資金,在那片山上蓋一座有特色的山野莊園。
您人脈廣,不知有沒有這方面可靠的路子可以引薦?”
齊三太聞言,端著茶杯的手頓在了半空。
他著實沒料到程飛步子邁得這麼大。
這年月,招商引資聽著風光,裡頭溝溝坎坎卻多,一個不留神,不但搞不成,恐怕連本都收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