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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香秀這樁事牽扯的線頭太多,盤根錯節,他不敢貿然動作,還是得先探探齊三太的口風。
趕到鎮辦公樓時,正撞上午休的點兒。
齊三太外出吃飯未歸,程飛也不急,撣了撣臺階上的灰便坐下來等。
門衛室裡那位頭髮花白的老爺子湊過來搭話:
“小夥子,找齊鎮長?勸你甭白費功夫了。
如今他忙得腳不沾地,尋常人可進不了他那門。”
程飛只淡淡笑了笑,沒接這話茬。
他和齊三太的交情,外人哪裡瞧得明白。
“老爺子,我是為村裡的事來的。
您只管等他回來通傳一聲,他準見我。”
老頭兒一聽,咧開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
“喲,又是村裡來的?這幾日從各村湧來找鎮長的人,多得跟趕集似的。
鎮長早發話了——一律不見!”
他說著,眼裡浮出幾分憐憫,彷彿眼前這年輕人註定要碰一鼻子灰。
程飛卻像沒聽見,依舊垂著眼坐在那張矮凳上,沉默得像塊石頭。
老頭兒有些惱了,拎起熱水壺嘩啦啦沖茶:
“倔!我可見多你這樣的了,待會兒……”
話音未落,大門口傳來齊三太洪亮的嗓音,正對著手機那頭髮火:
“還要我說幾遍?先把你們村穩下來!哪天你們能像象牙山那樣擰成一股繩,哪天再來跟我討名額!”
最近象牙山村發展得紅火,周邊幾個村的幹部都找上門來,向齊三太討要扶持名額。
在他們看來,象牙山能這麼快翻身,肯定是齊三太在背後給了特殊照顧——不然從前那麼窮的一個山溝,怎麼說興旺就興旺起來了?難道就因為換了個年輕的村長?這實在叫人難以相信。
程飛見齊三太從外面回來,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齊叔,好久不見。”
他站在那兒打了聲招呼。
齊三太聞聲轉頭,見是程飛,臉上頓時露出笑容。
“喲,小飛來了?正好,我也有點事想和你聊聊,來我辦公室坐。”
程飛點點頭,跟著齊三太往裡走。
門口值班的老門衛看得發愣,心裡直嘀咕:這年輕人甚麼來頭?齊鎮長對他這麼客氣?
進了辦公室,齊三太招呼程飛坐下。
“小飛,今天特意過來,是遇到甚麼事了?”
齊三太對程飛的近況大致有數,知道他平時村裡事務繁忙,這個時間點找來,肯定是有要緊事。
程飛笑了笑。
“齊叔,不瞞您說,今天來確實有事想請您幫忙。”
“哦?你現在可是咱們這一帶最有名的年輕村長了,還有甚麼能難住你?”
“這事倒不全是為我自己,”
程飛頓了頓,“是我們村的香秀,她想多掙些錢,我就幫著打聽打聽,看您這兒有沒有合適的路子能介紹。”
程飛在系統的輔助下,對各類生財之道已頗有心得。
然而一旦將範圍限定在這座村莊裡,事情便棘手起來。
因此他打算先來找齊三太探探口風,看看村裡有甚麼自己能接手的話計——屆時再根據實際情況靈活調整,總歸能找到出路。
齊三太聞言,眼底掠過一絲亮光:“小飛啊,這可巧了!我最近剛談妥一個專案,那邊正缺人手呢。
你聽聽看,香秀那丫頭能不能做?”
“只要不出村子,香秀基本上甚麼都能試試。”
齊三太順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回我可是費了好大勁,才從鄰市請來一位做工藝品生意的大老闆。
刺繡、木雕、編織……但凡手藝好的物件他都收。
我看香秀姑娘家手巧,不如讓她試試十字繡?成品價錢可不低。”
程飛聞言展顏——這活計確實再合適不過。
如今香秀還得在衛生所值班,根本走不開。
但衛生所平日清閒的時候多,若能利用那些零碎時間做些繡品,倒是兩全其美。
“齊叔,我就知道來找您準沒錯。”
程飛笑著又寒暄幾句,忽然想起甚麼,“對了,您剛才在門口說正要找我,是有甚麼要緊事?”
此話一出,齊三太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
他放下茶杯,嘆了口氣:“這事……其實和你有些關聯。
若不是我一個人處理不來,本不想麻煩你的。”
程飛神色微凜,坐直了身子。
齊三太的辦事手腕,在整個鎮上是出了名的利落。
眼下竟有難題能讓他束手無策,倒叫人好奇起來。
“齊叔,您儘管開口,只要我能辦的,一定給您辦妥。”
“唉,那我就不繞彎子了。”
齊三太抿了口水,接著說:“你們象牙山村近來勢頭太猛,鄰村的幹部都以為我私下給了你們特殊照顧,三天兩頭找上門來討說法,實在讓人頭疼。”
“你也知道,我日常事務繁雜,哪來那麼多工夫一一解釋?所以想託你回村後,幫叔想個法子,證明你們村的發展全靠自己爭氣,別再讓那些人往我這兒跑了,真是招架不住。”
程飛聞言微微一怔。
他沒想到象牙山的進步竟招來這般眼紅。
轉念一想,這何嘗不是一種肯定?至少說明他這些日子的心血沒有白費,村裡的變化實實在在被人看見了。
見程飛沉默,齊三太訕訕一笑:“要是為難就算了,你畢竟也是一村之長,讓你處理這種事實在不合適……”
程飛卻抬手止住他的話:“齊叔放心,這事交給我,一定辦得漂亮。”
齊三太頓時眉開眼笑:“好!不愧是象牙山的帶頭人,有魄力!叔沒看錯你!”
離開時天色已晚。
程飛本打算明日再去找香秀,路過衛生所卻見窗內亮著燈,便推門走了進去。
才踏進門檻,香秀已迎了上來。
香秀湊近了些,指尖無意識地卷著白大褂的衣角。”飛哥,那件事……有眉目了麼?”
程飛沒應聲,先拖過張木椅坐下,椅腳在水泥地上劃出短促的吱呀聲。
他往後一靠,眼底浮起些得意。”我出馬,還能有岔子?”
他故意頓了頓,瞧見香秀眸子亮起來,才接著說,“這回啊,還真給你掏著個好事。”
“啥好事?”
香秀急急往前挪了半步。
程飛不答,反倒問:“你會繡花不?十字繡那種。”
“會呀!”
香秀點頭,語速快了些,“小時候摸針線比摸課本還勤,啥針法都難不倒我。”
“那就成了。”
程飛一拍膝蓋,笑意更深。
接著他便把城裡打聽到的活計一五一十說了:是接些繡品的零工,按件計錢,時間隨自己安排。
香秀聽著,呼吸漸漸輕了,眼睛卻越睜越圓。”這……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了!”
她聲音有些發顫,一把抓住程飛袖口,“飛哥,真不知怎麼謝你……要不是你替我張羅,我上哪兒撞這種運氣去?”
她心裡那本賬嘩啦啦翻起來——衛生所的工照做,閒時多繡幾針,債就能一點點磨薄。
這日子,從前她連夢都不敢夢得這樣具體。
程飛又仔細囑咐了幾句。
都是齊三太那邊交代的緊要處:線料怎麼領,花樣怎麼對,交活的期限。
香秀聽得極認真,不住點頭,像要把每個字都嚼碎了嚥進肚裡。
她知道,手裡攥著的不是針線,是條能爬出深溝的繩子。
天色暗透了,衛生所裡早沒了旁人,王天來下班走了。
四下靜悄悄的,只有櫃子上那座舊鐘在嘀嗒走字。
又說了會兒話,香秀忽然“呀”
了一聲。”光顧著說,飛哥你從城裡奔回來,還沒吃上飯吧?”
程飛摸摸肚子,實誠地咧咧嘴。”可不是,前胸貼後背了。”
香秀那句話飄進耳朵時,程飛眼前忽然閃過那日松骨後的光景——起初是生澀的緊繃,過後卻像卸下了千斤擔子,通體舒泰。
他沒推辭,只點了點頭,兩人便一前一後往家走去。
一路上,香秀的腳步輕快得幾乎要跳起來,連傍晚的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都彷彿在應和她心底哼著的那支小調。
進了屋,她徑自鑽進廚房,鍋碗瓢盆的碰撞聲裡,隱約漏出幾句不成調的哼唱。
程飛則獨自進了裡屋,掩上門。
窗外的天色正一寸寸暗下去,他坐在椅子裡,沒點燈,只由著最後的天光漫過窗欞,在水泥地上投出模糊的格子。
他想的還是那樁差事——關乎象牙山臉面的事,輕率不得。
如今這村子在周遭鄉里風頭太盛,樹大招風,明裡暗裡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
可程飛心裡是踏實的。
象牙山今日的光景,是他領著人一步一個腳印掙來的,乾乾淨淨,沒沾半點泥汙。
人只要站得直,哪怕影子斜了,也斜不到自己身上去。
廚房的動靜不知何時停了。
門簾一挑,香秀端著幾碟小菜進來,熱氣混著油香漫開。
菜式簡單:一碟清炒豆角,一碗蒸蛋,另有一小盆絲瓜湯。
都是家常滋味,卻正對程飛的脾胃。
兩人對坐著動筷子,偶爾說幾句閒話,碗沿碰出輕微的脆響。
這一天像忽忽過去了。
程飛在心裡盤了盤:老劉頭那邊總算說通了,香秀往後也能有個穩當進項。
長貴家那團亂麻,至此算是理出了頭緒。
飯畢,碗筷撤下。
香秀擰了塊溼布擦桌子,程飛起身推開半扇窗,夜風涼絲絲地灌進來,帶著遠處田野裡剛翻過的泥土氣。
香秀主動提出要為程飛緩解疲憊。
程飛雖覺無奈,終究還是應允下來。
於是,那熟悉的噼啪聲響,又一次在他的屋子裡迴盪開來。
不得不承認,經過上一回的嘗試,香秀的手法已嫻熟不少。
程飛能清晰地感覺到,此番的痛楚較之先前減輕了許多。
“小飛哥,這次覺得如何?這些日子多虧你照應,我這點手藝還使得上力吧?”
程飛扯了扯嘴角,露出個苦笑:“使得上力,再使得上力不過了。”
接下來的幾日,程飛的心思都用在為香秀張羅工作的事上。
近來他手頭並無其他要緊事務,幫這個忙倒也不算為難。
只是他心裡總擱著一件事——齊三太託付的那樁請求。
究竟該如何做,才能挽回象牙山村受損的名聲呢?
程飛明白,這事絕非一人之力所能成就。
象牙山村地廣人多,但凡有一處疏漏,便可能前功盡棄。
因此他並不急於動作。
他一向是這樣的性子:要麼不做,既然開了頭,便定要尋個圓滿的結果。
也正是這般脾性,常讓他平添許多辛勞。
許多事本無需他傾注這般心血,但程飛只為求個心安,往往付出遠超旁人想象的努力。
這些付出,村民們並不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