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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出納心裡認同長貴的說法,卻又抬眼望了望臺子那頭,壓低聲音道:“不過長貴,這會原定的鐘點已經到了,程村長怎麼還坐著不動?莫非是忘了時辰?”
長貴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沉吟片刻,搖頭道:“不會。
程村長平日雖不緊不慢,但開會這種事向來守時。
他既然還坐著,想必有他的安排。”
“那……我過去問問?咱倆心裡也好有個底。”
“別。”
長貴輕輕按住徐出納的手臂,“老徐,這會兒還是別去問的好。
咱們從前對程村長的疑問已經夠多了,眼下這當口,穩妥些才好。
再等半個鐘頭吧,若是程村長還沒動靜,我便去問。”
徐出納聞言,臉上露出寬慰的笑意。
從這簡短的回應裡,他聽出了長貴的變化。
共事這些年,徐出納太熟悉長貴從前的性子。
如今這番沉著,確是近來才有的氣象。
“行啊長貴,”
他拍了拍對方的肩,“如今是越來越穩得住了。
就這麼保持下去,遲早會成為程村長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長貴微微頷首,目光卻投向遠處攢動的人影。
他自己也不曾料到,有一天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這對他而言已是極大的挑戰。
可為了往後長遠的路,他不得不如此。
長貴家中的獨生女終究是個姑娘,將來尋個妥當人家嫁出去便是,本不必他耗費太多心力。
偏偏長貴骨子裡就是個迷戀權位的人——這些奔波操勞,全是他自己甘願攬下的,怨不得旁人。
與徐會計又低聲交談片刻,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呼喚:“副村長,過來一趟。”
話音未落,長貴已疾步趕到程飛身側。”程村長,您吩咐?”
他對程飛的態度如今恭敬至極。
別的不提,單是程飛回村後接連擺佈的幾樁事,就足以讓他心服口服。
長貴心裡透亮:跟著這位年輕村長,自己總有出頭之日。
程飛對長貴這般反應頗為滿意。
別的暫且不論,單是這隨傳隨到的勤勉勁兒,就值得稱許。”副村長,我臨時改了安排,得等李大國到了才能開會。”
程飛朝會議室裡微揚下頜,“你看鄉親們這會兒情緒有些浮躁,去安撫幾句吧。”
長貴頓時領會了程飛遲遲未行動的緣故,卻不多問,只利落應道:“明白,我這就去辦。”
他向程飛略一頷首,轉身便朝講臺走去。
會議室裡人聲嘈雜,徐會計雖離得不遠,卻也沒聽清二人交談的內容。
此刻見長貴神色端肅地踏上講臺,便按下詢問的念頭,靜觀其變。
長貴在講臺前站定,清了清喉嚨,揚聲道:“各位鄉親——先靜一靜,聽我說兩句。”
不得不承認,這幾年代理村長的歷練到底沒有白費。
他這一開口,原本喧嚷的村民們漸漸收了聲,目光紛紛投向前方。
望著滿室驟然安靜的人群,長貴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這就是他日夜渴求的權柄滋味啊。
掌控全域性的感覺令他沉醉,但他心裡清楚:以自己如今的能耐,還撐不起更大的野心。
眼下最要緊的,是好好跟著程飛學本事。
會議室裡人頭攢動,嗡嗡的低語聲在空氣中浮沉。
終於有人站到了前面,清了清嗓子開口:“各位鄉親,今天為甚麼請大家來,想必心裡都有數。
客套話就不多講了,咱們稍安勿躁,會議很快開始。”
謝廣坤坐不住,抻著脖子就問:“長貴,這鐘點可到了啊!咱還等啥呢?我那蘑菇棚再不澆水,這一茬可就耽誤了!”
後排幾個村民也跟著嚷起來。
“可不是嘛,乾等半天了,到底啥時候能開?”
“給個準話吧,誰家沒點活計?我家園子裡的草還沒薅呢!”
“就是個招工的事兒,陣仗擺這麼大,值當嗎?”
七嘴八舌的聲音漫開,坐在一旁的謝小梅臉色漸漸有些不安。
她側身向身邊的程飛低語:“程村長,要不我去說兩句?長貴叔好像……有點壓不住場子。”
程飛卻只輕輕擺了擺手,神色平靜。”不急,小梅。
你猜我為甚麼特意讓他去主持?”
謝小梅茫然地搖了搖頭。
程飛向她靠近了些,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眼下這局面,你是知道的。
我讓副村長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就是想練練他掌控場面的本事。
再者,”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他近來進步不小,該有個機會讓人瞧瞧。”
這話說得含蓄,甚至帶著幾分深意。
謝小梅卻聽得糊塗——她並不知曉程飛任期將滿的關節,自然悟不透這安排背後的考量。
她蹙著眉,直言道:“程村長,長貴叔年紀擺在那兒,行事做派早就定了型。
就算您再給他機會,恐怕……也難有太大改變罷。”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卻挑明瞭一個誰都看得見的事實。
程飛放下手中的檔案,目光落在謝小梅臉上。”小梅,你的想法我明白。
不過我對副手的要求其實很簡單——哪怕將來某天我不再擔任這個職務,他也能穩穩接過擔子,讓村子照常運轉下去。”
謝小梅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
不再擔任?接過擔子?
她沒料到程飛會在事業正盛時說出這樣的話。
是近期遇到阻力萌生退意,還是早已規劃好更遠的去路?
照理說這些與她並無干係。
可那句“離開”
飄進耳中時,胸口某處忽然輕輕塌陷了一塊。
“程村長……您真要離開象牙山?剛才那些話,是認真的嗎?”
程飛從她剋制的語調裡捕捉到一絲挽留的意味。
他笑了笑,神色緩和下來:“都是以後的事了,至少還得兩三年吧。
小梅,眼下你最要緊的是把分內工作做好——別誤會,我不是在批評你。
只是希望將來無論誰坐在這個位置上,你都能保持現在這份勁頭。
能做到這一點,才算真正稱職的村文書。”
謝小梅終於確定,離開已成他計劃中的一環。
可她仍有些地方想不明白。
“程村長,雖然不清楚您為甚麼一定要走……但長貴叔就算再拼命,恐怕也很難達到您現在的水平。
您能不能……再考慮考慮?”
程飛聞言怔了怔,隨即搖頭失笑:“想太遠啦。
將來的事將來再說,眼下先把李大國酒廠招工的事安排妥當才是正題。”
“好,我這就去準備。”
謝小梅垂下眼簾,將桌面的紙張理齊。
會議室的門在這時被推開,李大國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推門而入的瞬間,他整個人便僵在了原地。
好傢伙,院裡黑壓壓的全是人頭!
“老天爺……咋聚了這麼些鄉親?”
李大國脫口低呼一聲,趕緊穩了穩神,快步朝程飛走去。
“程村長,實在對不住,路上耽擱了,讓大夥兒久等。”
程飛見了他,眼角才浮起些笑意。
“不礙事。
本就是我臨時起意張羅的,你能趕到就不算遲。”
旁邊的徐會計適時探身問:“村長,大國既然到了,咱這會是不是能開了?”
程飛頷首,朝長貴招了招手。
“副村長,你帶大國上前頭去,讓他跟鄉親們說幾句。”
長貴早有準備似的點點頭。
“您放心,都安排妥了。”
說罷轉向李大國,引著他往院中那方臨時搭的木臺走。
“來,大國,咱們上那邊。”
李大國耳根有些發熱,腳下卻未遲疑。
他心裡清楚,今日這場面是程飛專為他鋪排的。
倘若此刻露了怯,往後在村裡便再難抬頭了。
二人一前一後踏上木臺,臺下攢動的人影裡頓時漾開一片交頭接耳的聲浪。
“瞧見沒?大國這精氣神,跟從前簡直判若兩人!”
“上回見他還蔫蔫的,這才多久,竟像換了副筋骨。”
“照這架勢,說不定真能成事。
要真是那樣,咱象牙山村也算沾光了。”
“要不是親眼瞧見,誰信人能改頭換面到這地步?”
“你們說……他這造化是打哪兒來的?”
“還能是哪兒?準是程村長在後頭託著唄!咱這山坳裡,除了他,誰有這般點石成金的本事?”
低語聲如風過稻浪,一陣疊著一陣。
李大國站在臺上,望著臺下無數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深深吸了口氣。
在人群的低語聲中,李大國終於將面前的裝置調整妥當。
長貴率先站定,抬手示意四周安靜:“各位,請靜一靜。
現在,讓我們有請今天的正主——李大國來說幾句。”
掌聲如潮水般湧起,在院子裡迴盪。
人們等待已久,此刻終於等到關鍵的時刻,臉上都不自覺地露出期待的神色。
李大國試了試話筒,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開:“我是誰,大夥兒應該都認得,就不用再多做介紹了。”
“認得!”
臺下響起一片混雜的應和。
“那好,今天咱們就拋開那些虛的,按城裡招工的規矩來。
別的話不多說,咱們直接開始。”
場中忽然靜了靜。
許多人面面相覷,一時沒反應過來。
原本還指望李大國能透露些選拔的門道,或者講講酒廠的情況,沒想到他三言兩語就要直奔主題。
不僅村民們怔住,連站在一旁的程飛和長貴也交換了一個眼神。
長貴側身靠近,壓低聲音提醒:“大國,要不還是先跟鄉親們說說你廠裡現在缺甚麼人、有啥要求?大家好心裡有個底。”
李大國頓了頓,隨即點頭:“您說得對,是我太著急了。”
他重新握穩話筒,語氣放緩了些:“今天程村長請大家過來,是為了甚麼事,大家應該都明白。
我的清泉酒廠已經建好,眼下最缺的就是人手。
本來我打算去城裡招工,那樣能快些開工、趕著出貨。
不過程村長勸我,不如先問問咱們自己村裡的人。
要是鄉親們願意幹、也能幹得好,那何必把機會讓給外人?肥水不流外人田,這話在理。”
他漸漸說得順暢起來,目光掃過臺下每一張熟悉的面孔。
李大國站在人群前,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他的酒廠才剛搭起架子,往後要忙活的事還多著,但他心裡早有了底。
“各位鄉親,”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眼下廠子剛起步,活兒肯定少不了。
但我李大國在這兒撂句話——只要大夥實心實意跟著幹,我絕不會虧待任何人。”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我為人怎樣,大家心裡都有數。
要是往後我有甚麼做得不地道的地方,隨時都能找程村長說道去,我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