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桑海之濱,小聖賢莊
這座七國文脈匯聚之地,三尺書案間藏著半部春秋。
鹹溼海風裹挾著琅琅書聲,萬千卷竹簡堆砌出儒門聖地氣象。
此刻莊外玄甲列陣,森嚴鐵騎卻未阻攔進出,引得諸生竊竊私語。
人群中,韓非晃著半壺殘酒苦笑:"這清淨日子算是到頭了。
"
莊內正廳,代掌門伏念不時望向門外。
老師荀子正與北冥子紋枰論道,韓非師弟又不見蹤影,偏生秦王儲此刻率精銳壓境。
他整了整衣冠暗忖:看來今日這局面,只能由自己獨力周旋了。
後山聽濤閣內,棋局正廝殺至中盤。
銀髮女童懷抱名劍秋水,靜立如松。
北冥子忽落一子笑道:"荀老兒,你盯著曉夢看了三局棋,莫不是羨慕老夫得此良才?"荀子捻鬚大笑:"你這老道,分明是專程來炫耀徒兒的!"
涼亭中,北冥子捋著雪白長鬚朗聲笑道:"倒是瞞不過你的眼睛!"
到了他們這般歲數,想要突破傳說中的陸地神仙境已是難如登天。
這個境界早已成為飄渺傳說,既無典籍可考,更無前人指路。
更何況破境需要海量精純靈氣,單是這一道門檻就困住了天下英豪。
正因如此,這些老輩高人便只能比比誰的弟子更出類拔萃。
北冥子此番下山,除卻遊歷紅塵,更想會會老友,讓眾人瞧瞧自己調教的好徒兒。
"你就不怕伏念把事辦砸了?"北冥子捏著棋子忽然問道,"那位嬴天衡雖未謀面,但十年前的天象異變,說不得就與他有關。
"
荀子執茶輕笑:"黃土都埋到脖子的人了,哪還管得了這許多?伏念性子沉穩,小聖賢莊遲早要交到他們年輕人手裡。
就算真有甚麼閃失......"老者摸了摸皺紋深刻的臉頰,"大不了老夫舍了這張老臉,太子總會給幾分薄面。
"
"你個老滑頭!"北冥子笑罵著落下一子,"不過那位嬴天衡,倒真讓老夫心生好奇。
"
......
"韓非師弟!你跑哪兒去了?"伏念提著衣襬匆匆穿過迴廊,正撞見醉眼朦朧的韓非搖搖晃晃走來。
見師弟滿身酒氣,伏念不禁皺眉:"快些去更衣洗漱,嬴天衡太子將至,需你我共同相迎。
"
韓非倚著朱漆廊柱輕笑:"有師兄在還不夠?莫非......"他忽然湊近壓低聲音,"堂堂儒家繼承人也會緊張?"
"休得胡言!"伏念耳根微紅,隨即正色道:"據我推測,此人多半是衝著你來的。
記住,無論發生甚麼,小聖賢莊永遠是你後盾。
"
聽著這番承諾,韓非心頭微暖。
他搖搖晃晃往廂房走去,衣袖翻飛間拋下一句:"該來的總會來。
師兄放心,我換身衣裳便回。
"
"快些!莫要失了禮數!"伏念望著那道瀟灑背影高聲叮囑。
回答他的只有遠處隨意的揮手,和飄散在風中的淡淡酒香。
洗漱過後的韓非匆匆趕到,身上仍殘留著一絲酒氣,但比先前淡了許多。
伏念見狀也沒有多說甚麼。
眾人靜候在小聖賢莊門前,禮數週全,無可挑剔。
為了保證韓非的安全,伏念不願給嬴天衡留下任何發難的藉口。
然而他並不知曉,嬴天衡此行的目的並非尋釁,一切擔憂都是多餘的。
"噠噠"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隊全副武裝的玄甲軍護衛著一輛馬車緩緩駛來,戒備森嚴,毫無破綻可尋。
"到了。
"伏念心中暗道。
隨著車隊臨近,他緊繃的神經反而鬆弛下來。
隊伍最前方飄揚著一面黑龍旗幟,金線繡制的"秦"字熠熠生輝,盤繞的黑龍栩栩如生。
車隊停穩後,典韋下馬跪稟:"太子殿下,已到小聖賢莊。
"
緋煙與焰靈姬掀開車簾,身著黑色蟒袍的嬴天衡邁步而出。
剎那間,一股無形的威壓籠罩全場,令伏念幾乎窒息。
好在這股氣勢轉瞬即逝,他才得以緩過神來。
韓非則好奇地打量著這位名震天下的秦太子。
"儒家伏念(韓非),恭迎太子殿下!"伏念拱手行禮,語氣從容,"貴客遠來,未能相迎,還望殿下海涵。
"
身後眾儒生齊聲行禮。
嬴天衡含笑回應:"伏念先生多禮了。
本太子臨時起意前來拜訪,要說打擾,也是本太子冒昧叨擾在先。
"
感受到嬴天衡的隨和,伏念神色輕鬆了許多:"聖人有言,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殿下親臨小聖賢莊,實乃儒家之幸。
"
嬴天衡的目光轉向韓非:"這位想必就是九公子韓非先生?"
韓非從容拱手:"在下不過一介書生,竟能得殿下垂詢,實屬榮幸。
"
看著二人相談甚歡,伏念不禁莞爾,先前種種擔憂顯然多餘。
"殿下遠道而來,請入內一敘。
"
"那便叨擾了。
"
一行人步入莊內,留下圍觀百姓的竊竊私語。
"這位就是秦國太子?怎麼和傳聞中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完全不一樣?"
"你懂甚麼!當年秦王加冠之時,這位太子一聲令下就血流成河!"
"道聽途說罷了,你又沒親眼所見!"
......
"小聖賢莊果真是修身養性的聖地,若不是身負要務,本太子真想在此多住些時日。
"嬴天衡環顧四周,由衷讚歎。
伏念拱手道:"殿下過獎了。
若殿下喜愛,隨時可來,小聖賢莊必定敞開大門相迎。
"
嬴天衡爽朗一笑:"伏念先生這話,本太子可要當真了。
"
眾人一路談笑風生,氣氛十分融洽。
伏念與韓非領著嬴天衡遍覽小聖賢莊美景,細說各處典故。
莊內一方碧湖波光瀲灩,四周翠竹環繞。
清澈的湖水中錦鯉嬉戲,時而躍出水面激起陣陣漣漪。
曲折的木廊橫跨湖面,與朗朗書聲、淡淡墨香交織成一幅清雅的畫卷。
置身其中,連嬴天衡都感到心神寧靜。
來到會客廳,侍從早已備好香茗鮮果。
"韓非先生,本太子此次前來,正是為你。
"嬴天衡開門見山。
韓非微微一怔:"韓非不過一介書生,怎敢勞動殿下大駕?"
"先生若實在過意不去,"嬴天衡忽然正色道,"不如隨我回秦?本太子願以相國之位相待。
"
韓非一時語塞,這突如其來的邀約讓他措手不及。
"先生的《五蠹》連父王都讚不絕口。
若非本太子主動請纓出使han國,這次來的就是父王了。
"嬴天衡繼續說道,"他也渴望與先生一晤。
"
伏念暗自心驚。
他雖知韓非才華橫溢,卻沒想到嬴天衡父子竟如此重視,甚至不惜以身犯險前來相見。
伏念暗自為韓非慶幸。
得嬴天衡這般器重,即便日後兩國兵戎相見,韓非活命的機會也能多上幾分。
只是這個倔強的師弟,到時候恐怕......
"韓非實在愧不敢當......"韓非苦笑搖頭。
"先生不必自謙。
"嬴天衡打斷道,"先生在《五蠹》中提出'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不知先生認為該如何杜絕此類現象?"
伏念略帶不滿地瞥了韓非一眼。
當初韓非撰寫《五蠹》時,他曾讀過手稿,那句"儒以文亂法"令他頗為難堪。
身為儒家 ,這般言論實在有失體面。
但誰讓這是自家師弟呢?更何況連荀夫子都對這篇雄文讚賞有加。
"法令當如懸秤,明辨是非曲直。
只要在人心中鑄就這桿秤......"韓非正暢談法治理念,嬴天衡專注聆聽著每字每句,暗自驚歎這位青史留名的法家巨匠果然名不虛傳。
既然遇此良才,豈能錯過?即便已有李斯效力,也該爭取這位更卓越的人選。
"先生高論令本太子茅塞頓開。
"嬴天衡抓住每個機會勸說,"han國彈丸之地,如何配得上先生這般騰淵之龍?來我大秦吧,必讓先生盡展所學。
"
見韓非沉默,他繼續道:"如今han國朝堂被姬無夜把持,先生縱有經天緯地之才,無兵無勢又能何為?即便不顧自身安危,可曾想過紅蓮公主?"
這番話直刺韓非心底。
他對han國王室鮮有留戀,唯獨放不下這個妹妹。
韓非苦笑道:"太子殿下洞若觀火。
但故土難離,無論如何總要竭力一試。
"
嬴天衡搖頭:"即便先生真能力挽狂瀾,han國又豈能抵擋大秦鐵騎?此番本太子出使han國,若未能妥善解決使臣遇害之事,戰事將起。
留給先生的時間,不多了。
"
韓非呆坐在地,眼神恍惚,耳邊迴響的那句話讓他心中最後一根弦徹底繃斷。
即便他能平息han國的動盪,又怎能抗衡秦國那支無堅不摧的軍隊?更何況,han國內憂外患,他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力挽狂瀾嗎?
焰靈姬倚在嬴天衡身側,紅唇輕揚,笑聲柔媚:“韓非先生,奴家侍奉太子殿下多年,可從未見過他對誰如此青睞。
您可要仔細斟酌呀!”
話音未落,她指尖一動,火魅術悄然施展,在韓非心底埋下一顆種子,只待日後生根發芽。
嬴天衡默許這一切,若能讓韓非歸順,區區手段又有何妨?
“韓非先生,本太子方才所言,字字不虛。
秦國的大門始終為您敞開,還望三思。
”
“今日便先告辭,伏念先生不妨多勸勸他。
”
說罷,嬴天衡起身,帶著焰靈姬與緋煙走出廳堂。
剛踏出門檻,焰靈姬便忍不住問道:“殿下,這韓非當真值得您與王上如此重視?”
嬴天衡輕笑:“若無真才實學,我又何必千里迢迢親自來此?”
緋煙眸光溫柔,輕聲道:“在妾身眼裡,殿下本就無人能及。
韓非能做到的,您只會更勝一籌。
”
嬴天衡朗聲一笑,攬過緋煙親暱一吻:“還是緋煙最懂本太子的心。
”
焰靈姬嬌嗔跺腳:“殿下偏心!奴家也要!”
“好好好,都依你們。
”
……
夕陽斜照,三人緩步登上小聖賢莊後山,遠處樓閣掩映於蒼翠之間。
緋煙望著蜿蜒山路,疑惑道:“殿下不是說要遊覽小聖賢莊?為何來了這僻靜之地?”
焰靈姬撇撇嘴:“確實是山下更有趣些。
”
嬴天衡目視前方,淡淡道:“風景隨時可賞,但有些人——卻未必能常見。
”
“殿下此行是來見人?”焰靈姬眨了眨眼。
“不錯,是三個——本太子極感興趣的人。
”
嬴天衡抬眸,唇邊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與此同時,山間閣樓內,正在對弈的荀子與北冥子執子的手微微一頓,目光同時轉向山下。
“太子嬴天衡……”
“如此年紀便有這般威勢,看來當年之人,果然是他。
”
兩人神色凝重,那股縈繞在嬴天衡周身的浩瀚氣息,即便相隔甚遠,仍令他們心生凜然。
《嬴天衡與二老論道》
十歲孩童能有多大本事?縱然從母腹中便開始修行,也不該有此等通天之能!
北冥子望著身側弟子,忽覺黯然失色。
"太子殿下跋山涉水而至,請登樓一敘。
"
"請。
"
嬴天衡在荀子與北冥子面前毫無保留。
雙臂輕展,攜二人凌虛步空,瞬息登臨高樓。
"殿下內力竟精深如斯!"
兩位老者瞳孔驟縮,這般修為已非他們所能企及。
同為天人境,亦有云泥之別。
更何況他們年事已高,氣血衰敗,豈能與正值鼎盛的少年比肩?
曉夢愕然張唇,這年歲相仿的少年竟強悍如斯,令她不禁對自身天資生出幾分動搖。
"看來乾坤將傾..."
北冥子長嘆,"殿下天縱奇才,確不負'生而知之者'盛名。
"
"只是...可惜..."
嬴天衡挑眉:"前輩為何嘆息?"
"嘆吾輩前路已斷..."
北冥子自知無緣踏足陸地神仙境,但若能親眼見證神仙誕生,亦無憾矣。
"自陸地神仙絕跡後,殿下是百年來最有望突破之人。
吾等朽骨難有作為,但殿下春秋正盛..."
"區區陸地神仙,何足道哉?"
嬴天衡輕笑,"在晚輩眼中,此境不過微末。
天地浩渺,吾等所知不過滄海一粟。
於二位看來陸地神仙已是終點,於晚輩僅是起步罷了。
"
"終究不是真仙..."北冥子搖頭笑言,"莫非殿下還通曉登仙之法?"
忽見少年沉靜神色,頓時怔住。
仙...
在他們看來不過飄渺傳說,即便陸地神仙也非真仙,無非功力通玄、壽元綿長而已...
“殿下...這天下真的存在仙人嗎?”
北冥子的聲音微微發顫。
作為一個道門修行者,他對"仙"這個字的分量再清楚不過。
道家千百年來追求的,不正是天人交感、羽化登仙的境界嗎?尤其是在他以為這條修行之路已至絕境時...
"當然存在。
"
嬴天衡斬釘截鐵地回答,"我不但見過真仙,還獲得過仙緣。
若非如此,即便我天賦再高,也不可能達到如今的修為。
"
聽到"仙緣"二字,北冥子和荀子都再難保持鎮定。
"敢問殿下,仙蹤何處?可有登仙之法?"
"仙界不在此方天地。
至於成仙之法..."嬴天衡目光深邃,"我確實掌握著。
"
這句話猶如驚雷般在二人心中炸響。
畢竟是歷經滄桑的宗師,他們很快壓下激盪的心緒,但眼中仍難掩熾熱。
修行百載,終於看到了破境曙光!
"殿下,天下沒有白得的好處。
"北冥子直截了當,"老朽想知道,要獲得這仙緣,需要付出甚麼代價?"
他早看出嬴天衡此行別有深意。
"前輩爽快。
"嬴天衡輕笑,"我的條件很簡單:只要道家與儒家歸附大秦,仙法自當奉上。
"
對他來說,助二人突破境界甚至得道飛昇都不算難事。
若能收服這兩大門派,對秦國霸業將有莫大助益——道家高手如雲,儒家門生遍佈天下。
更重要的是,這或許能為他日後招攬韓非埋下伏筆。
"殿下胃口不小。
"荀子意味深長地說,"就不怕再度引發六國合縱伐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