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頂,老貓聽到樓下黑貓喇叭裡的喊話後,當即停下了追趕的腳步。
前方一路狂奔的紅薯,也猛地頓住奔跑的身形。
兩人一左一右站定,一大一小的眼眸直直對視,又齊齊轉頭看向下方霧氣裡的車子。
那輛漆黑的代步車在霧氣裡若隱若現,車身的輪廓隨著霧氣流動微微晃動。
黑貓已經準備驅車離開,喇叭的餘音還在街巷裡輕輕迴盪。
老貓生著一雙典型的小眼睛,眼縫細長,此刻慢悠悠眨了一下眼皮。
他看向身前背對著自己的紅薯,語氣依舊帶著慣有的戲謔與拉攏。
“小傢伙,我說過,會帶你一起去找小蘿蔔頭。”
“你們倆一起加入我的傭兵組織,往後吃香的喝辣的,怎麼樣?”
“這可是多少人擠破頭都得不到的機會,你可別不識好歹。”
“跟著我,比你這樣光著腳瞎跑,要靠譜一百倍。”
“不用自己遭罪,還能順順利利找到人,這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你是壞人,我不會加入你的組織!”
聽到老貓的拉攏,紅薯死死咬著牙,聲音帶著極致的抗拒。
紅薯的小身子繃得緊緊的,眼底滿是對老貓的戒備,沒有半分動搖。
她的聲音清亮又堅定,哪怕體力透支,也絲毫沒有服軟的意思。
紅薯的腳下,是天台開裂的水泥地面,粗糙的稜角磨破了赤足的肌膚。
水泥塊的尖角嵌進腳底的軟肉裡,每一次停頓都牽扯著傷口傳來劇痛。
一連串鮮紅的血跡,順著她赤足踩過的地方蔓延開來,在微涼的霧氣裡格外刺眼。
血跡在天台地面暈開小小的血點,連成一條細長的血線,跟著她奔跑的軌跡延伸。
若是尋常之人,帶著這般血肉模糊的傷勢,早就疼得癱倒在地無法動彈。
普通人別說奔走,哪怕是站著,都會因為腳底的傷口疼得渾身發抖。
可紅薯不一樣,她孤身走過漫天黃沙的沙漠。
滾燙的沙礫磨破過她的肌膚,肆虐的風沙迷過她的雙眼,她都從未停下。
她也闖過兇戾狼群盤踞的險地,靠著小小的身子與狼群周旋,死裡逃生。
一路顛沛流離,歷經無數艱險,支撐她走下來的,就是完成最後的使命。
找到小蘿蔔頭哥哥,完成爺爺交代的事,這是她唯一的執念。
紅薯心裡一遍遍默唸:找到小蘿蔔頭哥哥,這是我必須做到的事,誰都攔不住。
在使命達成之前,她絕對不會輕易倒下去,這是刻在骨子裡的堅持。
是爺爺從小教給她的道理,也是騎兵後裔刻在血脈裡的韌勁。
老貓看著她寧死不屈的模樣,忍不住輕聲感慨,語氣裡滿是訝異與讚歎。
“你真是一個厲害到離譜的小朋友,堅韌得讓我都覺得心驚。”
“我走南闖北這麼多年,從沒見過你這麼有韌勁的小娃娃。”
“換做別的孩子,早就哭著妥協了,你卻硬扛到現在,太絕了。”
“我是真看不懂這炎國了,身居高位的那些大人物一個個糊塗透頂。”
“那些人手裡握著大把的資源和權力,卻偏偏拎不清輕重對錯,揣著明白裝糊塗,怎麼都叫不醒。”
“他們明明察覺到局勢不對,卻為了臉面硬扛,最後只會把事情搞砸,做事瞻前顧後,還不如一個小孩子有決斷力,也是沒誰了。”
“倒是你們這些半大的小孩子,一個比一個牛逼,心性比成年人還硬氣。”
“有執念、有堅守,認準了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這份心性,放在傭兵裡都是頂尖的,太讓人佩服了。”
“我研究過炎國過往的歷史,在你們小朋友的身上,我居然看到了你們充滿信仰、拼盡一切的先輩身影。”
“他們也是這般認準目標就不回頭,哪怕粉身碎骨也絕不退縮。”
“這般刻入骨髓的堅守,真是惹不起啊,實打實的狠人。”
“換做旁人,早就被我勸服或者逼退了,唯獨你,油鹽不進。”
“這份倔脾氣,真的和那些堅守初心的人一模一樣。”
老貓話音剛落,就看到紅薯挪動腳步,徑直朝著天台邊緣走去。
她的腳步依舊堅定,哪怕腳底傷口劇痛,也沒有絲毫踉蹌。
“喂喂,你就這樣下樓啊?小心一些,別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老貓看著眼前雙腳紅腫不堪、佈滿血跡的小姑娘,急忙出聲提醒。
“這樓體光禿禿的,沒有防護,你腳又傷了,很容易摔下去的。”
“別衝動,慢慢走,安全比甚麼都重要。”
他眼睜睜看著紅薯沒有絲毫遲疑,順著樓體的凸起處縱身跳躍。
小小的身影在樓體間靈活挪動,手腳配合著抓住牆面的凸起。
她的動作熟練又穩當,一門心思追著黑貓駛離的車子而去。
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後的老貓,紅薯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追上車子,找到小蘿蔔頭哥哥,別的都不管。
老貓望著紅薯漸漸遠去的小小身影,看著那道在霧氣裡穿梭的小身影,滿心都是感慨。
“真是一個充滿執念的小朋友,不完成使命,死不罷休啊!”
“這份心性,別說小孩子,就算是成年的傭兵,都沒幾個能比得上。”
“為了執念拼到這種地步,真的讓人又佩服又心疼。”
一滴滴鮮血從紅薯腳底的傷口滲透出來,滴落在樓體與天台的臺階上。
血珠落在冰冷的水泥面上,瞬間被流動的霧氣包裹,很快暈開。
鮮血轉瞬被霧氣浸染淡化,卻依舊擋不住她前行的腳步。
她的每一步落下,都會有新的血珠滲出,在樓體上留下細微的痕跡。
可她彷彿感受不到疼痛一般,腳步始終保持著均勻的節奏,緊緊追著車子。
紅薯心裡強壓著痛感:再堅持一下,馬上就能找到人了,不能停。
“堅持下去,你答應過爺爺的,一定要堅持下去。”
“不能半途而廢,不能丟了騎兵後裔的臉面。”
紅薯在心裡一遍遍給自己打氣,聲音在心底反覆迴響,給自己注入力量。
“爺爺說過,騎兵的後裔,永遠不能向困難低頭,不能向壞人妥協。”
“我一定要做到,不能讓爺爺失望,不能讓騎兵的名號蒙羞。”
“我從小就看著騎兵戰士戰鬥的模樣,全員衝鋒,一往無前。”
“他們騎著戰馬,握著長刀,朝著目標奮勇向前,從無畏懼。”
“戰鬥到最後一人,也絕不會有半分退縮,這是騎兵的榮耀。”
“右手斷了,就用左手繼續拼殺;雙手斷了,就用牙咬著刀也要衝鋒。”
“哪怕只剩最後一口氣,也要堅守到底,完成該做的事。”
“這是騎兵的規矩,也是我必須遵守的信念。”
“我是騎兵的後裔,就算流盡身體最後的一滴血,我也要完成使命,找到小蘿蔔頭哥哥。”
紅薯踏著天台的地面,腳步不停,緊緊追著前方黑貓車子的方向。
腳底的劇痛一陣陣襲來,像無數根細針在反覆扎刺,卻被她強行壓下。
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追車上,眼裡只有那輛漆黑代步車的輪廓。
哪怕霧氣越來越濃,視線受阻,她也能精準判斷車子的行駛方向。
她沿著天台一路奔走,身影在霧氣裡忽隱忽現,始終沒有掉隊。
天台的路面凹凸不平,時不時有碎石硌著腳底的傷口,她也全然不顧。
心中的執念,壓過了身體所有的痛感,支撐著她一路向前。
霧氣在她身邊緩緩流動,微涼的氣息拂過她滲血的肩頭,帶來一陣涼意。
她肩頭的傷口還未癒合,衣衫被血跡浸透,隨著奔跑輕輕晃動。
可她依舊不管不顧,一門心思朝著目標前行,沒有絲毫懈怠。
紅薯心裡只有一個目標:找到人,完成使命,其餘的都不重要。
就在紅薯追出數百米距離時,街道旁一家藥店的後門,突然傳來巨響。
“咣噹——”
一聲震耳的碰撞聲響起,緊閉的鐵門被人從內部狠狠踹開。
厚重的鐵門朝著外側飛速翻飛,在空中劃過一道生硬的弧線。
鐵門重重砸在旁邊的磚石牆壁上,發出二次轟鳴,震得牆面微微掉渣。
一簇明亮的火光驟然亮起,從藥店後門的缺口處噴湧而出。
火光瞬間燙開了濃稠迷霧的一角,將周遭的街道照得通亮。
霧氣被火光灼燒著,向四周快速散開,露出了清晰的街巷路面。
一道小小的身影,藉著火光與霧氣散開的縫隙,從藥店後門裡猛地衝了出來。
這道身影身形瘦小,身上沾著些許灰塵與碎屑,動作卻迅猛如豹,腳下步伐極快,帶著一股不服輸的戾氣。
他的身子微微弓著,眼神銳利如鷹,死死盯著前方車輛離去的方向。
渾身散發著與年齡不符的狠厲,哪怕身形嬌小,氣場卻絲毫不輸成年人。
“林肅,有種別走!”
一道奶兇卻充滿狠勁的聲音,清晰地從那道身影口中傳出,傳遍整條街巷。
聲音稚嫩卻鏗鏘有力,帶著極致的怒意,穿透力極強。
這道身影不是別人,正是紅薯拼了命要找的小蘿蔔頭。
陳榕此刻渾身帶著些許狼狽,髮絲有些凌亂,衣角也有輕微的破損。
眼底卻滿是戾氣,死死盯著前方離去的方向,滿是不甘與憤怒。
他剛和林肅周旋完畢,拼盡全力才從糾纏中脫身,一心想要追上對方。
那股不服輸的勁頭,和紅薯的執念如出一轍,卻又帶著獨有的桀驁。
紅薯在天台之上,猛地頓住腳步,愣愣地看著下方街道上的那道身影。
她的奔跑動作戛然而止,小小的身子僵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一動不動。
紅薯的眼睛瞬間瞪得圓圓的,原本疲憊不堪的眼眸裡,瞬間迸發出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比剛才藥店後門的火光還要明亮,還要炙熱,驅散了所有陰霾。
那光芒順著她的眼眸蔓延至全身,驅散了她所有的疲憊與傷痛。
連續不斷奔波的勞累、腳底傷口的劇痛、肩頭滲血的不適,全都消失無蹤。
紅薯心裡瞬間炸開了驚喜。
小蘿蔔頭哥哥!
是他!真的是小蘿蔔頭哥哥!
“我去,找到小蘿蔔頭哥哥了,真帥啊!”
紅薯在心底忍不住驚呼,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放緩。
心臟在胸腔裡快速跳動,砰砰的聲響,她自己都能清晰聽見。
“我的使命馬上就要完成了,我終於找到小蘿蔔頭哥哥了,我真的找到他了。”
紅薯喃喃自語,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露出了久違的燦爛笑容。
天台的霧氣還在緩緩流動,火光的餘暉映在她的小臉上,格外柔和。
下方街道的霧氣被火光與氣勢驅散,小蘿蔔頭的身影清晰地落在她眼底。
身上的血跡、腳底的傷口、透支的體力,全都被這一刻的喜悅覆蓋。
紅薯心裡只有滿滿的歡喜,所有的苦難都在這一刻有了意義。
“不疼了,一點都不疼了,紅薯馬上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