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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救贖

嗷嗚——

狼嚎聲像被磨尖的冰錐,狠狠刺破墨色夜空,在空曠的荒野上反覆迴盪,聽得人頭皮發麻。

一對對綠油油的火光從黑暗中浮出來,星星點點,逐漸匯聚成一片“鬼火”,朝著同一個方向移動。

那是狼群的眼睛,貪婪、兇狠,死死盯著前方那個小小的身影,瞳孔裡映著月光,透著要把人撕碎啃噬的兇戾。

紅薯死死捂著胸口的鐵盒子,冰冷的金屬邊緣硌得掌心滲血,卻攥得比任何時候都緊。

這是離開前,爺爺塞給她的東西。

她還沒滿五歲,梳著的羊角辮早就散開了,頭髮亂糟糟地黏在臉上,沾滿了泥汙和草屑。

身上的粗布衣裳被樹枝颳得襤褸不堪,膝蓋和手肘的傷口在逃跑時反覆被摩擦,結痂又裂開,暗紅的血珠順著小腿往下滴。

一開始,她是怕的。

那些綠眼睛太嚇人了,比陳爺爺故事裡的山鬼還要可怕,一步步逼近時,帶來的壓迫感幾乎要把她小小的身軀吞噬。

她想躲,想找個樹洞鑽進去,想喊救命,可喉嚨裡像堵了棉花,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可肚子裡的飢餓感突然翻湧上來,像一團火燎著五臟六腑,燒得她頭暈眼花。

她已經很久沒吃東西了。

從霧隱森林逃出來,她只敢在山澗邊喝幾口涼水,嘴唇乾裂得能撕下皮來,肚子餓得咕咕叫,每走一步都覺得腿軟,像是踩在棉花上。

看著步步逼近的狼群,紅薯眼裡的懼意忽然像被風吹散的霧,一下子煙消雲散。

肉肉……

她的小腦袋裡,只剩下這個無比清晰的念頭。

爺爺說過,騎兵從來不會坐以待斃,就算餓肚子,也要搶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爺爺也說過,咱們騎兵的字典裡,沒有“怕”這個字,只有“衝”和“殺”。

紅薯下意識地反手,抽出了背後的特製騎兵刀。

那是爺爺用一把舊馬刀改的,刀刃磨得鋒利,刀身縮短了一半,剛好能被她小小的手掌握住,刀柄上還纏著布條,防止打滑。

此刻,刀刃在慘淡的月光下閃著寒芒,映出她滿是泥汙卻亮得驚人的眼睛,像極了黑夜裡的小獸。

“怕沒用!爺爺說的,騎兵,衝鋒!殺!”

紅薯奶兇奶凶地喊出聲,聲音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像剛出生的小老虎在吼,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連她自己都沒發現,聲音裡的顫抖漸漸變成了堅定。

頭狼顯然沒把這個小不點放在眼裡。

它體型龐大,毛色是灰黑色的,脖頸處的鬃毛亂糟糟地炸開,嘴角掛著涎水,一步步逼近時,沉重的腳步聲踩得枯草沙沙響。

在它眼裡,紅薯不過是塊送到嘴邊的小點心,脆弱得一咬就碎。

它猛地弓起身子,後腿蹬地,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撲了上來!

腥風裹挾著濃烈的獸臭味撲面而來,幾乎要嗆得紅薯喘不過氣,血盆大口裡的獠牙泛著慘白的光,尖銳得像是能刺穿骨頭,距離她的鼻尖只有短短几步。

紅薯沒有躲。

她記得爺爺教過的動作,雙腳分開,膝蓋微屈,重心往下沉,握著刀柄的手緊緊貼在身側,眼睛死死盯著頭狼的頸側——“狼的要害在這,快、準、狠,一刀下去,它就沒轍了!”

“殺!”

她小小的身子猛地往前一衝,像是一顆出膛的子彈,握著馬刀的手瞬間揚起,又狠狠落下!

快、準、狠。

這是刻在騎兵骨血裡的本能,無關年紀,只關傳承,是祖輩們用一次次衝鋒、一場場血戰,刻進基因裡的信條。

噗嗤——

刀刃劃破皮毛和肌肉的悶響,在寂靜的荒野裡格外刺耳,帶著令人牙酸的黏膩感。

頭狼完全沒料到這個小不點會主動反擊,更沒料到她的動作會這麼快、這麼狠。

它疼得嗷嗚一聲淒厲慘叫,龐大的身軀竟被這股看似微弱的力道掀得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頸側的傷口汩汩往外冒血,染紅了身下的枯草。

它掙扎著爬起來,三條腿支撐著身體,一條前腿下意識地捂著傷口,綠油油的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還有一絲被冒犯的暴怒。

這個連它半條腿高的小女娃,居然敢主動衝鋒?還傷了它這個狼群首領?

“嗷嗚——”

頭狼對著紅薯咆哮,聲音裡滿是威脅,卻遲遲不敢再撲上來。

它繞著紅薯轉了兩圈,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像是在掂量著再次進攻的時機,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放棄這塊“扎嘴”的點心。

紅薯拄著馬刀,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剛才那一擊幾乎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額頭上的汗珠混著泥汙往下淌,滴在眼睛裡,澀得她忍不住眨了眨。

傷口的疼痛和飢餓感交織在一起,讓她眼前陣陣發黑,握著馬刀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可她的眼神,卻亮得嚇人。

她想起篝火旁的夜晚,陳爺爺坐在青石上,給他們講小蘿蔔頭哥哥的故事。

小蘿蔔頭哥哥才九歲,就能一個人打跑老貓傭兵團,那可是黑網排名前十的狠角色!

他從來不怕壞人,就算被汙衊成魔童,就算全世界都不理解他,他也照樣衝鋒,照樣戰鬥!

因為他是騎兵的後人,骨子裡流著衝鋒的血!

紅薯咬了咬乾裂的嘴唇,小臉上露出一絲倔強。

她也要像小蘿蔔頭哥哥一樣,不怕壞人,不怕狼,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也要衝鋒到底!

“騎兵連,殺!”

她再次喊出這句口號,聲音比剛才更響亮了些,拖著受傷的腿,朝著頭狼衝了上去。

小小的身影像一頭倔強的小老虎,明明渾身是傷,明明快要站不穩,卻透著一股一往無前的狠勁,彷彿面前的不是兇狠的頭狼,而是需要被驅逐的敵人。

頭狼被這股不要命的氣勢徹底鎮住了。

動物的本能讓它察覺到危險——這個小女娃的眼神太兇了,比它見過的任何獵物都要兇,那是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像是就算同歸於盡,也要咬下對方一塊肉。

它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眼神裡的暴怒漸漸被懼意取代。

就在它猶豫的瞬間,紅薯猛地抬起腳,用盡全身力氣,狠狠踹在了頭狼的肚子上!

“嘭!”

一聲悶響,頭狼再次被踹飛出去,重重摔在三米外的樹幹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撞擊聲,再也爬不起來了,只能躺在地上哼哼唧唧,頸側的血流得更兇了。

其他的狼都看傻了。

它們圍著紅薯轉了兩圈,綠油油的眼睛裡滿是懼意,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像是在互相打氣,又像是在商量要不要逃跑。

有幾隻狼試著往前邁了兩步,可只要紅薯握緊馬刀,朝著它們瞪眼睛,它們就會立刻往後縮,不敢再上前。

它們怕了。

這個小女娃太危險了,明明看起來弱不禁風,卻比最兇狠的獵人還要可怕,連首領都被她打成這樣,它們上去豈不是送死?

“為了小蘿蔔頭哥哥……衝!”

紅薯低吼著,拖著疲憊的身子,朝著剩下的狼群發起了衝鋒。

她的腳步踉蹌,每走一步都要忍受傷口的劇痛,像是踩在刀尖上。

可她的腰桿挺得筆直,好像一個高傲的騎兵,朝著狼群發起了衝鋒……

……

與此同時,山谷的另一端,烈馬的嘶鳴刺破夜空,伴隨著密集的槍聲,砰砰砰地迴盪在夜色裡,打破了荒野的寂靜。

趙劍平像一道遊走的死神。

他身形挺拔如松,臉上塗著迷彩,只露出一雙冷得像冰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些穿著黑色制服的身影——深淵組織的爪牙。

“砰!”

又是一槍。

子彈精準地穿過一個黑衣人的眉心,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睛圓睜著,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愕。

趙劍平的動作快得像風,幾乎看不清軌跡。

那些馬上的黑色人勒著馬韁,用最快的速度在山谷間穿梭,一邊躲避著趙劍平的子彈,一邊開槍。

但是,他們的速度太慢了。

趙劍平每次扣動扳機,都意味著一個黑衣人倒下。

那些黑衣人手裡握著頂尖的武器,火力兇猛,可他們的槍口根本跟不上趙劍平的速度,子彈大多打在了空處,只留下滿地的彈坑。

第五部隊的精銳,從不是浪得虛名。

叢林勳章、荒野勳章、雪原勳章、荒漠勳章、城市勳章——五大勳章加身,意味著他能在任何環境下精準獵殺敵人,無論是茂密的叢林,還是荒蕪的沙漠,無論是冰封的雪原,還是複雜的城市,他都能像回家一樣熟悉,像死神一樣收割生命。

“這到底是甚麼人?速度也太快了吧!”

一個黑衣人躲在岩石後面,聲音帶著顫抖,手裡的槍都在發抖。

“根本打不到他!他是不是會瞬移啊?”

“別廢話!趕緊開槍!要是讓他衝過來,我們都得死!”

另一個黑衣人嘶吼著,卻不敢探出頭,只能盲目地朝著外面開槍,子彈亂飛,根本沒有準頭。

隨著時間的推移,黑衣人的人數越來越少,恐懼像瘟疫一樣在他們中間蔓延。

有人開始往後退,有人乾脆扔下槍,轉身就跑,再也顧不上甚麼任務,只想逃離這個可怕的對手。

他們怎麼也想不到,自己這邊這麼多人,拿著重火力,居然被一個人打得潰不成軍,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想跑?”

趙劍平冷笑一聲,聲音裡滿是不屑。

他一個轉身,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趙劍平撿起地上一把掉落的衝鋒槍,朝著那些逃跑的黑衣人掃去,子彈呼嘯著飛過,又倒下了一片。

他沒有繼續追。

比起這些逃跑的雜魚,他更在意霧隱森林的情況。

剛才在山谷入口,他看到了滿地的屍體,大多是老兵。

他們的手裡還握著馬刀,臨死前的姿勢都是衝鋒的模樣,眼睛圓睜著,滿是不甘和悲憤。

這些都是守護霧隱森林的騎兵……

趙劍平的心沉了下去。

他快步走到一具還有一口氣的老兵面前,蹲下身,聲音低沉地問道。

“前輩,這裡發生了甚麼?”

那老兵渾身是傷,胸口有一個猙獰的血窟窿,血還在汩汩往外冒,他的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眼看就要不行了。

聽到趙劍平的聲音,他艱難地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睛裡瞬間亮起一絲光,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伸出血糊糊的手,死死抓住了趙劍平的褲腳,用盡全身力氣說道。

“找……找紅薯……”

“紅薯?”

趙劍平皺了皺眉。

“她……她快五歲了……是我們騎兵連最小的娃……”

老兵的聲音氣若游絲,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說一句話都要喘好幾口氣。

“她身上……身上帶著鐵盒子……是給少主小蘿蔔頭的東西……很重要……”

小蘿蔔頭的東西?

趙劍平心裡一動,想起了戰俠歌之前傳給他的訊息。

小蘿蔔頭被汙衊成魔童,軍功被搶,名譽被玷汙,連族人都受到了牽連。

而林肅那個混蛋,處心積慮地針對陳家,恐怕就是為了這個鐵盒子裡的東西。

“前輩,你慢慢說,紅薯往哪個方向跑了?”

趙劍平連忙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

老兵搖了搖頭,嘴角溢位更多的血沫。

他的眼神開始渙散,卻依舊死死抓著趙劍平的褲腳,不肯鬆開,像是在託付最重要的使命。

“找到紅薯……一定要護好她……別讓鐵盒子落在敵人手裡……少主他……他受了太多委屈……不能再讓他的東西被搶……”

“放心,我一定會找到她,護好她,絕不會讓你們的心血白費。”

趙劍平鄭重地說道,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老兵像是聽到了他的承諾,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欣慰,抓著趙劍平褲腳的手猛地垂了下去,眼睛圓睜著,望著霧隱森林的方向,再也沒有了呼吸。

他到死,都在牽掛著少主的東西,牽掛著那個五歲的小女娃。

趙劍平渾身一震,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腦海裡瞬間轟鳴作響。

五歲……

這個數字像一根尖銳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心底最深的傷疤,勾起了他最不願回憶的往事。

他想起自己回家的那天,看到他的女兒,那個才五歲的小丫頭,躺在冰冷的地上,小小的身子已經沒了溫度……

那天,他回來晚了,沒能保護好自己的女兒。

這是他一輩子都無法癒合的傷口,是他午夜夢迴,痛到窒息的遺憾,是他窮盡一生都無法完成的救贖。

這些年來,他一直在自責,一直在愧疚,如果當時他能早點回來,如果當時他能更強一點,……他的女兒是不是就不會死?

可沒有如果。

失去的,永遠失去了。

而現在,又一個五歲的孩子,面臨著生死危機。

她和他的女兒一樣小,一樣無助,卻要帶著重要的東西,在茫茫荒野裡躲避敵人的追殺,還要面對狼群的襲擊。

趙劍平緩緩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眼底的悲傷和自責已經被堅定的決心取代。

他不能再讓悲劇重演。

他要找到紅薯,護好她,把鐵盒子安全地交給小蘿蔔頭,完成老兵的囑託……

趙劍平站起身,輕輕合上老兵圓睜的雙眼,指尖觸到一片冰涼。

他對著老兵的屍體,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這是他對一個英勇犧牲的戰士,最崇高的敬意。

然後,他按照老兵臨終前手指的方向望去。

夜色茫茫,荒野無邊,遠處的樹林黑沉沉的,像是蟄伏著無數危險,看不清前方的路。

趙劍平馬上站起來,按照老兵說得方向追出去。

風在耳邊呼嘯,帶著荒野的腥氣和淡淡的血腥味。

趙劍平的眼神冷得像冰,卻又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堅定。

這一次,他不會再遲到。

這一次,他一定會保護好那個孩子。

這一次,他要完成遲來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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