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山之上的落日餘暉,彷彿為吳銘在帝國權力中心的輝煌生涯,畫上了一個休止符。他心中那關於“迴圈”的明悟與對更廣闊天地的嚮往,促使他做出了超越這個時代所有人理解的決定——急流勇退,將目光投向浩瀚的海洋。
然而,退,絕非簡單的拱手相讓,更非狼狽逃離。他要的,是一場體面、平穩且富有建設性的權力交接,一次將個人理想與國家未來巧妙捆綁的戰略轉向。
返回秦王府後,吳銘並未立刻上書請辭,而是開始了緊鑼密鼓卻又悄無聲息的佈局。
他首先召見了格物院的核心骨幹,以及“供銷總社”、“皇家銀行”體系中培養出來的、最具能力且對他個人忠誠度最高的幾位青年才俊。
“帝國的新政,已步入正軌,然根基仍需鞏固,前路依舊漫長。”吳銘看著這些充滿朝氣與實幹精神的面孔,語氣嚴肅而充滿期許,“本王的精力,將來或需專注於更長遠之事。爾等皆是我一手提拔,深諳新政精髓,日後,需更加勤勉,忠於王事,護持這來之不易的局面。”
他沒有明言離去,但話語中的託付之意,已然明顯。這些年輕官員心領神會,既感激動,亦有不捨,紛紛表態誓死效忠王爺與朝廷。
緊接著,吳銘以“總結靖難之役後勤得失,規劃帝國未來防禦”為由,向朱標呈遞了一份洋洋萬言的《帝國長遠安防與開拓方略》。這份方略,與其說是軍事計劃,不如是一份宏大的 “權力交接路線圖”和“未來發展規劃”。
方略中,他首先系統總結了“供銷社-銀行-格物院”體系在戰爭中所發揮的巨大作用,論證了其作為國家根基的重要性,並推薦了數位他培養的幹才,進入這些體系的核心管理層,確保其能在他離開後繼續高效運轉。
其次,他極具前瞻性地提出,未來的威脅將主要來自海上!建議朝廷設立 “皇家海軍衙門” ,統一管理水師,建造更大、更堅固的遠洋戰艦,裝備格物院研發的新式火炮。並提議在沿海設立數個“海軍基地”和“遠洋貿易特區”。
最後,也是最具衝擊力的部分,他正式提出了 “遠洋探索計劃” 。奏請組建一支特混艦隊,由他親自率領,攜帶格物院最新研究成果、各類作物種子、工匠及部分自願追隨的將士、學子,“宣威海外,探索航路,溝通諸國,採集異物,揚我大明國威於萬里波濤之外!” 同時,他將“流放”朱棣的任務,與這次遠航探索巧妙地結合了起來。
這份方略,高瞻遠矚,公忠體國,將個人的退隱與國家的擴張完美地融為一體。既滿足了朱標潛意識裡希望他“遠離權力中心”的願望,又為他繼續發揮“餘熱”、甚至為大明開疆拓土提供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乾清宮內,朱標反覆閱讀著這份方略,心潮起伏。他看到了吳銘的“識趣”與“忠誠”,也看到了這份計劃背後蘊含的巨大利益和無限可能。開拓海洋,宣揚國威,這無疑是任何有抱負的帝王都無法拒絕的功業!而吳銘願意親自去執行這充滿艱險的任務,更是解除了他最大的心病。
“吳卿……真乃國士也!”朱標長嘆一聲,心中最後一絲猜忌,在這一刻,似乎被這宏大的藍圖所沖淡。他當即硃批:“秦王所奏,深謀遠慮,實為萬世之基!准予所請,一應事宜,著秦王全權督辦,各部需竭力配合,不得有誤!”
聖旨一下,整個帝國機器,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目標,開始高效運轉起來。
南京龍江寶船廠(歷史上鄭和下西洋的造船廠)的工匠們,拿到了格物院提供的新式海船圖紙——更符合流體力學的高速船型、更堅固的多層龍骨結構、甚至嘗試使用部分金屬構件加固關鍵部位。巨大的船塢日夜燈火通明,敲打之聲不絕於耳。
格物院成為了最繁忙的地方。天文小組在瘋狂計算著星辰航道;地理小組在拼接所有能收集到的海圖,並依據吳銘的描述,繪製出初步的“世界地圖”;物理化學小組在改進火藥純度、試製更好的望遠鏡、指南針;生物農學小組則在篩選最適合長途攜帶和異域種植的作物種子……
“供銷總社”開始大規模採購、儲備遠航所需的各類物資:耐儲存的壓縮乾糧、醃肉、淡水、藥品、布匹、瓷器、絲綢……其龐大的物流網路,展現了驚人的效率。
“皇家銀行”則為這次史無前例的遠航,提供了充足的資金保障,並開始設計用於海外貿易的特殊銀券。
吳銘本人,則如同一個最高明的專案經理,統籌著這一切。他每日往返於王府、格物院、船廠之間,審閱圖紙,檢查進度,面試選拔隨行人員。他的三個孩子——已顯沉穩的吳定國和依舊活潑的雙胞胎吳麒、吳麟,也被他帶在身邊,耳濡目染著這一切。他知道,未來的世界,屬於海洋,屬於更廣闊的天空。
徐妙錦默默地為丈夫準備著行裝,眼中雖有擔憂,但更多的是理解與支援。她知道,她的夫君,心在星辰大海,這小小的金陵城,早已留不住他。
與此同時,關於“秦王將率鉅艦遠航海外,宣揚國威”的訊息,也開始在民間和士林中流傳。起初是震驚與不解,但隨著官方有意識的引導和格物院不時公佈的一些“海外奇物”(如地球儀、珊瑚、鴕鳥毛等),一種混合著好奇、自豪與期待的情緒,開始在社會上瀰漫。吳銘的形象,從一個“權傾朝野”的能臣,逐漸向一個“開拓萬古”的探險家轉變。
這一日,吳銘在蔣瓛的陪同下,再次秘密探視了被軟禁的朱棣。
曾經的燕王,如今瘦削了許多,眼神卻不再空洞,反而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平靜,甚至……一絲隱晦的期待。當吳銘將那份“流放”與“開拓”相結合的方案告知他時,朱棣愣住了,隨即發出一陣意味難明的大笑。
“好!好一個吳銘!殺人誅心不過如此!讓本王去那蠻荒之地替你大明開疆拓土?哈哈哈!”朱棣笑著,眼淚卻幾乎笑了出來,“也罷!也罷!總比在這金陵城中,做個等死的囚徒要強!那片新天地,或許……正合我意!”
他知道,這是吳銘給他的,也是他唯一的選擇和……機會。
建文二年春,萬事俱備。
龐大的艦隊在龍江碼頭集結完畢。大小艦船近百艘,其中核心是五艘堪稱巨無霸的、裝備了新式火炮的“寶船”,旌旗招展,蔚為壯觀。隨行人員包括水手、兵士、工匠、醫者、格物院學子、通譯、乃至部分農人,總數近萬!這不僅僅是一支艦隊,更是一支移動的文明火種!
碼頭之上,人山人海。皇帝朱標親自率領文武百官,設壇祭海,為艦隊送行。場面之隆重,前所未有。
朱標看著站在旗艦“破浪號”船頭,一身特製麒麟航海服,英姿勃發的吳銘,心情複雜。他舉起酒杯,朗聲道:“秦王此行,任重道遠!望卿宣朕威德於四海,通有無於萬國,揚我大明國威!朕,在金陵,盼卿凱旋!”
“臣,定不辱使命!”吳銘接過御酒,一飲而盡!目光掃過送行的眾人,掃過這座他奮鬥了十餘年的城市,最終投向那水天一線的遠方。
“起錨!!”
“升帆!!”
隨著響徹雲霄的號令和隆隆的禮炮聲(格物院特製送行禮炮),巨大的帆片如同雲朵般升起,吃滿了東南風。龐大的艦隊,緩緩離開了碼頭,駛向長江,駛向那充滿未知與希望的海洋!
岸上的歡呼聲、祝願聲,漸漸遠去。
吳銘站在船舷邊,任由帶著鹹腥味的海風吹拂面頰。徐妙錦和孩子們站在他身邊(他最終決定帶上家人),同樣心潮澎湃。
“父親,我們真的要去世界的另一邊嗎?”吳定國仰頭問道,眼中充滿了好奇。
“是的,定國。”吳銘摸了摸長子的頭,目光深邃,“世界的另一邊,有新的陸地,新的文明,新的挑戰,也有……新的未來!”
他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那漸漸縮小的金陵城輪廓。
舊的時代,已然落幕。
權力的枷鎖,已被掙脫。
而屬於他吳銘,也屬於整個大明乃至整個世界的——海洋時代,就在這獵獵風帆之中,轟然開啟!
前方的航路或許充滿風暴與暗礁,但更廣闊的天地與無限的可能,正等待著他們去征服,去探索!
本王的藍圖,已鋪陳於碧波之上!
這遠航的序曲,必將奏響一個波瀾壯闊的新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