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銘推行的後勤革新雖初見成效,緩解了部分壓力,但戰爭的殘酷本質,很快以一種更加直接和血腥的方式,展現在他的面前。
中路大軍主力在前方穩步推進,吳銘所在的輜重營及部分輔助部隊則相對靠後,負責維護一條重要的補給線路。這一日,部隊行進至一處名為“野狐嶺”的區域。此地地勢起伏,溝壑縱橫,枯黃的灌木叢生,視野受限,是一處典型的易遭伏擊之地。
負責護送的主將是一位姓張的參將,久經沙場,頗為謹慎,下令部隊收縮隊形,加派斥候,小心前行。吳銘也提高了警惕,督促後勤車隊檢查車輛,做好隨時應變準備。
然而,戰爭的意外性總是超乎想象。北元一支精銳騎兵,並未選擇攻擊堅固的前鋒或中軍,而是憑藉其對地形的極端熟悉,利用一條隱秘的乾涸河床,如同鬼魅般繞過了明軍的警戒網,突然出現在了輜重部隊的側翼!
嗚——嗚——嗚——
淒厲的敵襲號角驟然劃破天空!
下一刻,如同狂風捲地,黑壓壓的蒙古騎兵如同從地底湧出一般,發出攝人心魄的怪嘯,揮舞著彎刀和套索,如同決堤的洪水,向著明軍相對薄弱的側翼猛衝過來!
“敵襲!結陣!快結陣!”張參將聲嘶力竭地怒吼,試圖組織抵抗。
但襲擊來得太快太猛!元軍騎兵精準地抓住了明軍隊形轉換的瞬間,像一把熱刀切黃油般,瞬間就撕裂了外圍的防線!
剎那間,箭矢如同飛蝗般從天而降!戰馬的嘶鳴聲、士兵的慘叫聲、兵器的碰撞聲、元軍的喊殺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片死亡的喧囂!
吳銘只覺得頭皮發麻,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出胸腔!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身處戰場核心!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手腳都有些發軟。
“保護糧車!”
“吳大人!快躲到車陣後面去!”
身邊的護衛反應過來,一把將他從馬上拽下,拖向一輛堆滿糧袋的大車後方。幾支利箭哆哆地釘在車板上,尾羽劇烈顫動。
吳銘背靠著冰冷的糧袋,大口喘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內心OS:「媽的!遭遇戰!專案風險最高階!必須活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頭觀察。外面已是一片混亂。明軍士兵倉促應戰,雖然奮力抵抗,但陣型已亂,被元軍騎兵分割包圍,各自為戰。不斷有人中箭倒下,或被疾馳而過的騎兵砍翻。鮮血染紅了枯黃的草地。
張參將帶著親兵試圖穩住陣腳,卻成為元軍重點攻擊的目標。一波箭雨過後,吳銘眼睜睜看著那位剛才還在發號施令的參將,身中數箭,轟然墜馬!
主將陣亡!
這個訊息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本就在苦苦支撐的明軍士氣頓時瀕臨崩潰!恐慌開始蔓延,一些輔兵和民夫已經開始四散奔逃!
“完了……”一股絕望的情緒在殘餘的明軍中瀰漫開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吳銘的目光掃過那些驚慌失措計程車兵,掃過那些滿載著大軍命脈的糧車,掃過遠處依舊在瘋狂砍殺的元軍……一股極其強烈的憤怒和不甘猛地衝垮了恐懼!
不能死在這裡!更不能讓這些寶貴的糧草落入敵手!否則前方大軍將陷入絕境!
他猛地站起身,拔出那柄幾乎沒怎麼用過的腰刀,雖然手臂還在微微顫抖,但聲音卻用盡全力吼了出來,甚至蓋過了周圍的喧囂:
“都不要亂!我是督糧御史吳銘!奉皇命督軍!現在聽我號令!”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破音的嘶啞,卻異常清晰地傳入附近明軍的耳中。絕境中的人們,本能地需要一個主心骨!
“所有還能動的!向糧車靠攏!以車為陣,長槍手在外,弓弩手在內!”
“快!把車輛首尾相連,結成圓陣!快!”
他一邊吼著,一邊親自和護衛一起,奮力推動旁邊的糧車,試圖構建簡易工事。幾個原本驚慌失措的基層軍官(總旗、小旗)看到有人站出來,立刻反應過來,大聲呼喝著,組織手下士兵向吳銘所在的位置靠攏。
求生的本能和殘存的紀律性發揮了作用。殘存的明軍士兵開始自發地向糧車聚集,利用車輛作為掩體,用長矛向外捅刺,抵擋騎兵衝擊,弓弩手則躲在車後,向逼近的元軍射擊。
一個簡易的、搖搖欲墜的環形車陣,竟然在混亂中逐漸成形!雖然依舊不斷有人倒下,但總算暫時遏制住了潰敗的勢頭,將元軍騎兵擋在了外面。
吳銘心臟狂跳,手心全是汗。他根本不懂甚麼高深的戰術,只是憑藉現代人的常識和專案管理中的危機處理本能,做出了最直接的反應——建立防禦,集中力量。
元軍顯然沒料到這支看似脆弱的輜重部隊竟然還能組織起有效抵抗,攻勢稍緩,開始繞著車陣遊走,尋找破綻,並用弓箭不斷拋射。
“弓弩手!重點射殺那些試圖下馬破壞車輛的!”吳銘躲在車後,繼續大聲指揮,雖然他的命令在真正的老將看來可能很稚嫩,但在這種混亂關頭,有指令總比沒指令好。
就在這時,一名元軍驍騎發現了吳銘似乎是指揮者,催馬猛衝過來,彎刀閃爍著寒光,直劈而下!
吳銘瞳孔驟縮,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他幾乎是本能地舉起腰刀格擋!
鐺!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巨大的力量從刀身傳來,震得吳銘虎口崩裂,整條手臂瞬間麻木,腰刀差點脫手飛出!他整個人被震得踉蹌後退,一屁股跌坐在泥地上。
那元軍騎兵獰笑著,再次舉刀!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旁邊一名一直跟著吳銘的老兵怒吼一聲,猛地將手中的長矛投擲出去!那長矛精準地刺中了馬頸!
戰馬淒厲地嘶鳴一聲,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騎兵掀落在地!
幾乎同時,另一名護衛撲上前,手起刀落,結果了那名落馬的元兵。
“吳大人!您沒事吧?!”老兵趕緊扶起吳銘。
吳銘臉色煞白,心臟幾乎跳出嗓子眼,看著地上那具還在抽搐的元兵屍體,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面對死亡,也是他第一次……間接導致了一個人的死亡。
內心OS:「我殺人了…不,是別人為我殺了人…」
沒有時間給他嘔吐或感傷。那名救了他的老兵下一刻就被遠處射來的冷箭命中肩膀,慘叫一聲倒下。
“李叔!”吳銘目眥欲裂,撲過去檢視。
憤怒和悲痛瞬間壓倒了恐懼!這些士兵在保護他,在為他而戰!他不能垮!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聲音因憤怒而變得嘶啞狂暴:“弟兄們!守住!為了死去的弟兄!為了軍糧!援軍很快就到!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跟他們拼了!”
他的怒吼感染了殘存計程車兵。求生的慾望和袍澤死傷的憤怒交織在一起,化作更加頑強的抵抗!
戰鬥陷入了殘酷的膠著。元軍一時攻不破車陣,明軍也無力反擊,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傷亡。
就在車陣即將被耗盡力量,防線搖搖欲墜之時,遠方終於傳來了急促而熟悉的號角聲!大地開始微微震動!
大明的主力騎兵!援軍到了!
圍攻的元軍見勢不妙,發出一陣呼哨,如同來時一般迅速,如同潮水般退去,很快消失在起伏的地平線下。
劫後餘生的明軍士兵癱倒在地,許多人忍不住放聲大哭,或望著身邊同伴的屍體默默流淚。
吳銘拄著刀,站在那裡,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官袍上沾滿了泥濘和血汙(不知道是誰的),臉上混合著汗水、淚水和塵土,狼狽不堪。
他看著一片狼藉的戰場,看著那些永遠倒下計程車兵,看著那些為保護他而受傷的護衛,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和憤怒感充斥著他的內心。
戰爭,不再是奏疏上的數字和地圖上的箭頭,而是真實的死亡、鮮血和犧牲。
一名倖存的遊擊將軍(僅次於參將)踉蹌著走過來,對著吳銘單膝跪地,聲音哽咽:“末將……謝吳大人臨危不亂,挺身而出!若非大人,我等……我等皆休矣!請大人主持大局!”
殘存的官兵目光都聚焦在吳銘身上,那裡面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失去同伴的悲痛,以及……對他的信任和依賴。
吳銘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悲傷的時候。
他沙啞著嗓子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經歷過生死後的堅定:“清點人數,救治傷員,收斂陣亡將士遺骸。統計糧草損失,加固車陣,防備敵軍再次來襲。立刻派出快馬,向傅帥稟報軍情!”
一道道命令發出,殘兵們有了主心骨,開始默默地執行。
吳銘走到那名為他擋箭而受傷的老兵身邊,蹲下身,檢視他的傷勢。箭矢深入肩胛,血流不止。
“堅持住,你會沒事的。”吳銘撕下自己的官袍下襬,笨拙但認真地為他進行包紮,聲音有些顫抖。
老兵看著他,艱難地笑了笑:“大人……沒事就好……咱這條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