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曉浪的聲音在顫抖。
他也不知道為甚麼。
他就是突然感覺...
女兒和自己變得好陌生,好陌生啊!
可他明明記得,很小的時候,女兒會躲在自己懷裡哭。
自己小心翼翼的呵護著,安慰著,甚至連說話都不敢太大聲。
自己那麼愛護,那麼重要的一個女兒...
怎麼就和自己的關係變成這樣了?
年紀大了,他渴望一份親情。
不僅僅是來自兒子,還有女兒。
女兒也是自己的。
他同樣愛護,同樣重視。
只是作為一個男人,他沒辦法像照顧兒子一樣,長大了還摟著他有說有笑的。
親生母親走了,自己作為親生父親,更應該給她一份關懷的。
可事情為甚麼演變到這一步?
方曉浪有些後悔了。
如果當初沒有再婚...
或許自己帶著女兒,照顧著她,她也不至於和自己的關係發展成這種局面吧?
可世界上沒有如果。
此時此刻,他不是一個男人,不是一個混混,不是那個讓當地人提起來都嗤笑一聲的臭癟三。
他只想找回自己的另一個身份。
他是個父親。
一個女兒的父親。
當說出最後這句話的時候,方曉浪的眼眶在顫抖,一股對他而言,前所未有的感覺突然在心底迸發。
他覺得很委屈,卻不知道該委屈甚麼。
他覺得很難受,可又不知道該難受些甚麼。
他分明覺得自己很想哭,可...不知道自己該為甚麼哭。
可就是眼眶酸啊。
看著自己的女兒,小時候像個珍珠一樣被自己捧在手心的寶貝,現在站在那兒,卻好像一個陌生人。
他胸腔裡突然很難受。
很酸,很酸。
那股酸,好像在胃裡翻騰,卻又不像是在胃裡。
它順著脊椎,開始往上走。
酸到了喉嚨,卻沒往口鼻走,又往上走,走到了眼上。
走到了頭上。
酸。
酸的眼睛難受。
他的手在抖,腳在抖,臉在抖,身體都在抖。
抑制不住的抖。
而此刻,同樣有這種感覺的,不僅僅是方曉浪。
還有安妮。
不知道為甚麼,安妮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突然想到了很多被她遺忘的記憶。
她坐在那個男人的懷裡,被她抱著,指著桌子上最喜歡的零食。
懷裡是那個男人給他買的玩具,她最喜歡的毛絨玩具。
雖然後來被她丟了,親手丟了。
他突然想到,某個風雨交加的夜晚,自己在學校因為來大姨媽肚子痛。
疼的她臉發白,渾身發抖,冷汗直流。
那個男人罵罵咧咧的踹開了學校女生宿舍的大門,在樓道里喊自己的名字。
並且冒著大雨,在宿管的謾罵聲中,把雨衣裹著自己,小心翼翼的背到車裡,送到了醫院。
他突然想到,自己有一次發燒。
上吐下瀉。
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那個最在乎顏面的男人,那個不管多冷,出門前都要把頭髮梳起來,打點摩絲,根根直立的男人。
卻是鬍子邋遢,頭髮冒油,眼神渾濁的抽著煙,坐在自己床邊。
看到自己醒了,他咧著嘴笑。
笑的很開心。
想起來了...
都想起來了.......
那股酸意,化作實質。
從眼眶中突然爆發。
“爸!”
安妮突然淚崩,朝著方曉浪走了過去。
方曉浪瞪大了雙眼,看著女兒來到身邊撲在他肩膀上。
抬起的手在顫抖,另一隻手上的香菸不自覺的掉在地上。
他哆嗦著,聲音也變形了。
“咳~哭甚麼!”
雖然這麼說,可方曉浪也抬起手抹了一把臉。
看了看手上的水漬,他茫然了。
又看了看趴在自己肩膀上的身影,方曉浪笑了笑。
“回去吧!”
“爸,給你買你最喜歡吃的零食,行不?”
“爸去給你撈兩條魚,你不是喜歡吃爸做的魚嘛?”
“爸給你下廚!”
方曉浪笑了笑,伸手輕輕地拍了拍安妮的肩膀。
安妮抬起頭,撇著嘴,滿臉淚痕。
父女之間,又有多大的深仇大恨呢?
無非就是,你覺得你做得對,她覺得她選的對。
你覺得你為了她好,可她覺得你干涉的太多。
無非就是...
時間再走,有些事情回不到最稚嫩,最單純,最初的階段了而已。
可有些東西,骨子裡是不會變的。
安妮撇著嘴,她此刻只想哭。
她也不知道為甚麼,或許是一份失而復得的愛,又或許,是她覺得錯怪了甚麼。
還有可能,是她覺得自己這些年的遭遇讓她抬不起頭。
哪怕在陳凡面前,和其他人比起來,她都多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只有在這個男人面前,她無所顧忌,沒有對比。
可以放肆的宣洩著自己心裡的難受。
“嗯!!”
安妮趴在方曉浪肩頭猛哭。
葉霏霏撇嘴,臉色難看,伸手拉住了陳凡的手臂,看著安妮,她感同身受。
父愛如山。
它或許巍然不動,看起來對甚麼都無動於衷。
可它終究會想起來的,對吧?
只要它想起來,它還會像最初那樣。
擋在你面前,讓你感到難以攀登的同時,卻又能替你擋住很多不好的東西。
方曉浪咧嘴笑了。
心裡突然很輕鬆,好像積壓了很久的不知名,在此刻突然化開了。
“走吧,跟爸回家。”
“爸都想你了,四年了,你都不給爸打個電話。爸也不知道你去哪兒了!”
安妮低著頭。
“嗯!”
方曉浪深吸一口氣,看著郭家老兩口。
“爸,媽,那,我先帶妮妮回去了!”
“回頭,我再讓她來看你們!”
父女之間都緩和到這一步了,老郭家兩口子自然不會再說甚麼。
“行!”
王淑芹抹了把眼淚。
“把妮妮帶回去,好好開導開導,這孩子在外面肯定受了很多委屈!”
方曉浪點了點頭。
“走吧!”
方焰在旁邊咧嘴傻笑。
“爸,你還哭呢?”
聽到這話,方曉浪抬腿就是一腳踹了過去。
方焰一個趔趄,差點沒坐在地上。
“我又怎麼了?”
方曉浪瞪著眼。
“我警告你,以後再敢欺負你姐,皮給你扒了!”
方焰滿臉無語。
“我...行行行,我就...我跟我姐開玩笑的啊!”
看到這一幕,郭家人也都笑著勸了兩句。
方曉浪從茶几上抽出幾張紙遞給安妮。
“行了,別哭了,別讓你外公外婆擔心!”
安妮嗯了一聲,擦了擦眼淚。
“外公,外婆,大舅!”
“我...跟我爸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