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以後，八月三十一號，星期六。
來了鵬城一個多月，楊帆終於要返回洪城了。
這天早上七點鐘，楊帆、李秀紅還有王夢萍，吃了一頓李秀英做的早飯以後，準備出發。
葉心濤和楊遠特意過來送他們。
李秀英囑咐道：“小帆，慢點開，不要急。要是累了，就在服務區裡休息一會兒。”
楊帆回道：“媽，你放心吧，我開過好幾次長途了，心裡有數的。”
李秀英把他腰間有些皺的襯衫扯平，接著說道：“到了洪城，記得給我打個電話。”
楊帆“嗯”了一聲。
母子倆聊了幾句，楊帆跟楊遠、葉心濤打了個招呼，接著上車，一腳油門開了出去。
李秀英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發了好一會兒呆。
兒行千里母擔憂，楊帆沒平安到達之前，她的一顆心都是懸著的。
……
鵬城到洪城，總距離八百多公里。
現在的高速路，沒有後世那麼發達，路況也沒那麼好。
哪怕是人歇車不歇，開一趟下來，也需要十二個小時。
楊帆正值十九歲，精力旺盛，一次開上十來個小時的車，倒是沒甚麼問題。
最多也就是中間去幾趟服務區，吃個東西、上個洗手間。
不過開長途這種事，特別單調，容易犯困。
好在這次車上還有兩個人陪著說說話。
尤其是李秀紅，坐在楊帆的後面，嘴裡叨叨個不停……把她和李秀英小時候的事，一件一件拿出來說。
她說這些往事的時候，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神情。像是緬懷，又像是感慨。
李秀紅開口說道：“你外公死得早，那些年，是你外婆一個人拉扯我們姐弟仨。”
“那時候咱們家可窮了，家裡除了一張八仙桌和四條長板凳，一件像樣的傢俱都沒有。”
“就連我們睡的床，都是用外面撿來的土磚壘起來、上面蓋張破草蓆湊合出來的。”
“吃飯也是今天一頓稠一點，明天一頓稀一點。碰到年景不好，連紅薯粥都喝不飽。家裡一年到頭都見不上幾次油腥，你小舅因為營養不良，長到五歲，還走不穩路。”
“我記得有一回，你外婆把家裡養了一年的豬賣了。我到現在都記得，賣了四十二塊七毛八分錢。那時候，這可是一筆大錢。”
“你外婆把家裡欠的賬還了，給你小舅買了一罐麥乳精。給我還有你媽，一人扯了四尺布，做了一身花布衣服。”
“她自己甚麼都沒買，只是在那天吃晚飯的時候，給自己打了個荷包蛋……”
“你媽小時候性子急，做事毛手毛腳的。有一天她穿上新衣服，挎著籃子去園裡討菜(意思是摘菜)。路上碰到了一個拉著大板車，往家裡運柴禾的村民。”
“村民碰到一個陡坡，車拉不上去，就讓你媽幫忙推。”
“你媽推的時候，衣服不小心被柴禾掛住了。她沒注意，用力一推，新衣服上撕開了兩道好大的口子。”
“你媽當時就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本來第二天，我們要穿上新衣服，去走親戚。結果衣服破了……把你外婆氣的，拿起笤帚就往你媽身上打。”
“後來我把自己那套新衣服，讓給你媽穿，我沒有去走親戚……”
“還有一次，你媽去給別人家放牛……你們現在的年輕人可能不知道，在我們小時候，牛是很重要的牲口，比人都金貴！”
“我們家沒有牛，耕田的時候就只能去借鄰居家的。可是光口頭上借牛，人家不給。我們姐妹倆就每天去給人家放牛，讓他們能把牛借給我們家用。”
“你媽那天早上去放牛，本來放得好好的。可是不知道那頭水牛發了甚麼瘟，突然掙脫了繩子，往水庫壩上跑了。你媽追了一路沒追上，就回來跟我們說。”
“正好那個時候，鄰居就在咱們家門口，聽到牛跑了以後，抬手打了你媽一個巴掌。”
“我當時就火了，要跟鄰居打架。鄰居說，打一巴掌是輕的，要是牛丟了，你媽的命都不夠陪！”
“後來我們去找牛……我拿著一把柴刀，在水庫壩上走，水庫壩上找不到，就往樹林子裡鑽，我一邊用柴刀開路，一邊找牛。”
“那是秋天，早上溫度很低，露水沾在人身上，特別涼。”
“我剛好又來了月事，血從腿上一直往下滴。我在樹林裡找牛，從早上一直找到中午，腿上血淋淋一片……終於找到了那頭牛。”
“我把牛牽回去，牽到鄰居的面前。我跟他說：我小妹丟了你的牛，你打了她。現在牛找回來了，你得讓她打回去。”
“鄰居說我是瘋子，不理我，從我手裡奪過牛繩子就要走。”
“我抄起柴刀一刀砍在牛角上。我告訴他：你今天不讓我小妹打回來，我就砍死你家的牛，再跟你拼命！”
“鄰居見我半身的血，臉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人，被嚇住了……他那麼大一個男人，被我一個十六歲的丫頭嚇到了。”
“我讓你媽打他，你媽怎麼都不敢。我就替你媽，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
“他當時氣得眼珠子都凸了出來，他想打我。我不怕，他打我，我就拿刀跟他拼命……他打了我的小妹，我那天是準備和他拼命的！”
“可是他沒有動手，他走了，走的時候扔下一句‘有爹生沒爹養的東西’……”
“那天下午，你外婆從田裡回來，知道這件事後，抱著我們姐妹倆哭……哭了好久好久……”
……
李秀紅說著說著，眼淚滾了下來。
她哽咽著說道：“窮怕了，我是真地窮怕了……”
楊帆聽完，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直到現在，他才開始理解，為甚麼李秀英一直對李秀紅那麼好？
哪怕這個姐姐多次算計他們、佔他們的便宜、甚至過分到想空手套白狼、要他們家的店鋪……
李秀英也沒說過李秀紅一句壞話。
原來在以往的歲月中，這對姐妹倆曾經相依為命。
原來李秀紅曾經這樣照顧過、庇護過李秀英。
楊帆突然想起李秀英時常說的那句話：她是我姐，她是你大姨哩……
原來這句話背後的分量，竟然有那麼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