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天早晨,楊帆正躺在床上睡懶覺,李秀英把他喊了起來。
“別睡了,你二姑生病住院了。你去店裡買一箱牛奶,跟我一起看看去。”
楊帆一個骨碌爬了起來:“二姑住院了?怎麼樣,嚴重嗎?”
李秀英回道:“你爸和你三叔昨晚去看了,應該沒甚麼大事。”
楊帆“哦”了一聲,開始穿衣服洗漱。
在他們老家有個習俗:看望病人,只能早上去。下午和晚上去,不吉利,有咒病人死的意思。
楊金財和楊金水因為是嫡親的兄弟,所以晚上可以悄悄地去。
而楊帆和李秀英,關係隔了一層,只能今天早上去探望。
說到二姑楊愛蘭,楊帆的心裡不禁生出了陣陣感慨。
他的爺爺奶奶一共生了三個子女。
老大楊金財,老二楊愛蘭,老三楊金水。
因為家風正派的原因,兄妹三人都被教育得吃苦耐勞,踏實肯幹。
在附近,他們的名聲相當不錯。
本來按照常理來說,這樣的年輕人,在這樣的時代裡,應該會有美滿的生活。
楊金財就是這樣,成家以後,雖然沒有大富大貴,但日子平穩安康,順順利利。
後來的楊金水也大差不差,在村裡起碼是個中等人家。
可中間的楊愛蘭,卻出了意外。
她在嫁出去以後,過得十分不幸!
八十年代初期,楊愛蘭和附近村子裡,一個名叫張世友的青年結了婚。
那個年代,農村裡男女結婚,大部分都是經人介紹,父母點頭,然後才走到一起。
可楊愛蘭不一樣,她是自由戀愛。
並且是在父母的明確反對下,硬是嫁給了張世友。
當年為這件事,張楊兩家攪起了很大的風波,雙方之間甚至差點發生了械鬥。
只是後來楊愛蘭懷了孕,楊家人只能捏著鼻子,把這門親事認了下來。
而楊家人之所以如此反對,是因為張世友是一個極不靠譜的人。
有多不靠譜呢?
這傢伙為人懶惰,不事生產。
他既不種田,也不打工。
除了抽菸打牌以外,最喜歡乾的事是滿世界旅遊。
沒錯,就是旅遊,這個詞是張世友親口說出來的。
誰能想到,在八十年代,農村剛剛吃飽飯的時候,居然會有一個二十歲的小夥子,成天不幹正事,淨想著四處旅遊?
關鍵他不是說說而已,他真的幹了。
張世友從十七歲開始,就去過很多城市。
北京、上海、廣州、西安、洛陽……
那些課本里經常出現的地方,他統統逛了一遍。
中國23個省,除了海南以外,剩下的他都去過。
他到過最遠的地方,是黑龍江的漠河。
按他的話來說:如果不是國界線攔著,他現在說不定正左手摟著毛妹,右手拿著伏特加,在俄羅斯的冰天雪地裡快活呢。
這樣的一個人,如果不成家娶老婆,而是自己一個人過。那麼瀟灑也好,孤苦也好,也不失為一種奇妙的人生體驗。
可他要是結婚,那就把跟他結婚的女人坑慘了。
世上的事有時候就是這麼操蛋。
張世友這樣的人,在上了年紀的人眼裡,就是一坨臭狗屎。
可在楊愛蘭這樣踏實本分的農村姑娘眼裡,居然是個香餑餑。
她從沒見過這麼風趣幽默,見多識廣的男人。
然後兩人順理成章地談起了戀愛,並且克服萬難地結了婚。
他們結婚以後,張世友在第二年的春天,拋下即將生產的妻子,離開老家,四處旅遊去了。
他走的那一天,桃花開得很豔。
而楊愛蘭的生活,卻一下失去了色彩。
在農村,一個身懷六甲,正需要照顧和安慰的女人,她的丈夫卻突然出遠門閒逛去了。
楊愛蘭的處境可想而知。
物質上的困難暫且不說,光是屋前屋後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人壓死。
那年,楊愛蘭是在自己孃家生的孩子。
就連坐月子,也是她媽和她嫂子伺候的。
後來,楊愛蘭一邊在家種田,一邊照顧孩子和年老多病的公婆。
日子可以說艱苦至極。
而張世友,除了過年的時候露個面外,一年四季基本看不到人影。
不僅如此,他還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債。
每年的大年三十,都有一夥又一夥的人來上門要賬。
如果不是孃家人的幫助,楊愛蘭早就撐不下去了。
就這樣,她把孩子拉扯大,給公公婆婆送了終。
身體也累垮了。
近幾年,她時常生病。
頭疼腦熱,腰痠背痛幾乎成了常態。
這次就是晚上吹風扇的時候,沒蓋好被子,受了涼。第二天一早,人就開始拉肚子,並且發起了高燒。
去醫院的路上,李秀英說道:“你二姑可憐,挑了個不靠譜的男人……其實她人很好的,你小時候穿的棉布棉鞋,都是她一針一針給你做出來的……
楊帆一邊踩腳踏車,一邊說道:“媽,我知道,你跟我說過。”
李秀英嘆了一口氣:“這女人吶,勤快也好懶也好,漂亮也好醜也好,都不是那麼要緊。最要緊的是,千萬不能嫁錯了男人。不然,就等於是跳了火坑。”
她想起小姑子這些年的經歷,既有心酸,也有埋怨。
當年,她和楊金財明確表態,不讓楊愛蘭嫁給張世友。
她甚至還在孃家找了一個當老師的小夥子,準備介紹給楊愛蘭。
可沒辦法,她把嘴皮子都磨破了,楊愛蘭就是不聽。
世事就是這樣,各人種下的苦果,終究還是要各人自己去吞。
楊愛蘭不聽勸說,不顧阻攔,那就得承擔這一切的後果。
她這個當嫂子的,最多也只能在生活上偶爾幫幫忙。
……
到了醫院後,將車子鎖好。
楊帆左手提著雞蛋,右手拿著純牛奶,跟在李秀英的身後往住院部走去。
看到面容蒼白的楊愛蘭後,楊帆喊了聲“二姑”。然後老老實實地坐到一邊去了。
他不太習慣這種噓寒問暖的場面。
“嫂子,小帆,你們來了……我給你們倒水……”
楊愛蘭正準備掙扎著坐起來,被李秀英一把按住了:“哎呀,都是一家人,還這麼客氣幹嘛?你躺著好好養病,要喝水我們自己會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