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帆沒想到,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讓他重生了。
紅磚房,老棗樹,大黃狗……還有身體依然健康的爸媽。
在掐了很多次大腿,看了很多遍日曆以後,他終於確定,自己回到了久違的2008年。
這一年,他剛參加完高考。
這一年,他剛滿十八歲。
前世,他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農家子弟。
上學時認真讀書,上班後好好工作。
他沒有偷過一天懶。
可他奮鬥了十幾年,依然是社會的底層。
他天天在網路上看著別人香車豪宅,紙醉金迷。
而他自己,卻只能窩在出租房,一邊吃著拼單的低價外賣,一邊默默地算著,離首付的錢還差多少。
他要攢錢,他要買房。
他要在城市裡安家立命,他要給自己的後代一個良好的生長環境。
為此,他捨不得吃,捨不得穿,他甚至沒給自己買過一件300塊錢以上的衣服。
可即使如此,他也上了整整十年的班,然後在家人的幫助下,才按揭了一套房子。
現在想來,這簡直不可理喻!
一個人生下來,讀了十幾年書,上了十幾年班,居然是為了去還幾十年房貸?
這是甚麼狗屁操蛋的生活?
可就是這樣的生活,他前世居然過了十幾年。
在那樣的瑣碎與忍耐裡,他耗掉了自己一生中最富生命力,最具創造力的時光。
重返青蔥歲月,未來無限可能。
那樣的日子,他再也不想過了。
一天都不想過了。
楊帆攥著拳頭髮誓:這一世,他要努力掙錢,他要鯉魚躍龍門,他要好好享受一遍這萬丈紅塵!
“小帆,準備吃飯了……”
廚房裡傳來的親切呼喚,打斷了他的思緒。
緊接著,一個腰間繫了圍裙,手裡拿著鍋鏟的中年婦女探出了半個身子。
她笑著說道:“你爸在咱家田裡打農藥,你去喊他回來吃飯,順便買兩瓶冰啤酒,這幾天可把他累壞了。”
楊帆答應了一聲“知道了”,轉身往外走。
沒走幾步,中年婦女追上來說道:“死孩子,走錯了,你爸在西邊甘蔗地靠著的田裡。”
楊帆嘿嘿傻笑了兩聲,轉了個彎,往西邊走去。
他昨天重生回來,好多事情都忘了。
自己家的田在哪兒,確實想不起來。
楊帆家是標準的農村家庭。
一家五口,父親楊金財四十六歲,常年在家種田,偶爾也會養好幾頭大肥豬。
母親李秀英四十五歲,在家操持家務,一有空閒,就會去給楊金財幫忙。
大姐楊小琴二十六歲,已經嫁了人,生了一個女兒。
二哥楊遠二十三歲,高中畢業後去了莞城做模具。
本來他們上面還有兩個老人。
楊帆的爺爺奶奶都在世,身體還算不錯。
不過他們住在村南邊,跟三叔一家生活。平常沒事的時候,不往這邊來。
依著記憶中隱隱約約的路線,楊帆找了好一會兒,總算看到了稻田中間,正在噴灑農藥的楊金財。
他大聲喊道:“爸,飯熟了,回家吃飯啦……”
戴著面罩的楊金財,指了指前面一小塊秧苗,示意自己馬上就打完了。
然後又揮了揮手,讓楊帆先回去。
“爸,我不急,等你一起。”
楊帆索性在不遠處的樹蔭下,一屁股坐了下來。
驕陽似火,他看著眼前生機盎然的稻田,心裡卻有一種莫名的舒適感。
作為一個農十八代,楊帆的名下是有一畝水田和一畝旱地的。
楊金財現在打農藥的田,就是楊帆出生那年,上譜以後,村裡分給他的。
因為靠著池塘的原因,這塊田是村裡上好的水田,當時盯著的人可不少。
可是楊金財的手氣不錯,抽籤的時候,抽到了。
為這個,楊帆滿月的時候,楊金財特意給村裡的人家,每家多發了兩個紅雞蛋。
楊金財當時還說:“我這兒子,天生就是帶福氣的,以後肯定有出息!”
可惜,這份福氣顯然不是很足。
楊帆雖然認真努力地讀書,上大學。平平安安地長大,上班。
可他的處境,並沒有比其他從農村裡走出來的孩子,好出多少。
與那些早早就出門打工,學一門手藝的同齡人相比,他不過是晚了幾年當社畜。
他曾經算過,小學六年,中學六年,大學四年,他整整讀了十六年的書。
可他的工資,居然比不上初中沒讀完,在工地上做門窗安裝的發小。
自己好歹也是個正經一本,且在同一個行業裡幹了十年。
可他重生之前,月工資只有。
加上獎金和年終獎,一年到手也就多一點。
在省城,這個工資水平,不高也不低。
養自己肯定是綽綽有餘,可要是想成家立業,養老婆孩子,那就相當吃力了。
前世如果沒有家人幫忙,他起碼要再上五年班,才能湊出房子的首付!
窩囊啊!
一個大學畢業生,勤勤懇懇地上了十來年的班,想自己按揭買套房子都做不到。
而造成這一切的核心原因,就是他的大學專業:機械製造學院,空調製冷專業。
俗稱“機械狗”。
在中國經濟飛速發展的幾十年裡,無論你是幹甚麼的。
學醫,學金融,學土木,學電氣,學工程……等等等等,只要踏實肯幹,幾乎都可以有一個好前程。
可要是學機械,那就是入了天坑。
學機械的,除了金字塔尖上的極小一撮人外。其他人想要有一條好出路,除了自己單幹當老闆,幾乎沒別的辦法。
而創業這種事,技術方面的能力,遠不如精通人情世故重要。
可學機械的人,往往又不擅長搞這些。
這就導致了一個現象:在機械行業,技術好的人,往往混得不怎麼樣。混得好的人,大多都是那種會做人,會來事的老油子。
這種現象就更加劇了在行業裡,技術不受重視,外行指導內行的無奈情景。
楊帆下定了決心,這輩子打死都不當“機械狗”。
過兩天報志願的時候,他必須給自己換專業!
……
沒多久,楊金財的農藥打完了。
他清洗了一下噴壺裡的殘留,取下面罩,走過來說道:“有甚麼好等的,你們先吃就是了。”
楊帆將噴壺挎在肩膀上,回道:“等一等又沒事的,咱們一起吃飯多好。”
中午陽光正烈,父子倆一前一後地往家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