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底的騷亂聲透過九層螺旋甬道傳上來時已經悶成了一片含糊的嗡鳴,像有甚麼東西在地底深處反覆撞擊著蟲骨堆砌的基座。大殿內,蟲王癱在座椅上紋絲不動。暗金色烙印熄了大半,手背上的蟲甲裂縫裡不再滲出靈力,胸口灰絲袍下的呼吸也越來越淺,每一次起伏都比上一次更長、更弱。
王錚沒有轉身去看他。
他在算賬。搜魂時獲取的情報被他拆成了十七個獨立條目刻在腦子裡,前十六條全部對得上:土門封印、蟲祖繭、建造者剝離蟲域、獄卒後代接管盆地、六階巢印體系——每一條都和他在千足蟲寨、暗河滲透層和蟲王巢沿途觀察到的事實吻合。唯獨第十七條出了偏差。第十七條,蟲王在本命蟲上的情報是假的。搜魂畫面裡顯示“本命蟲已死”,王印繭殼裡只剩空殼,蟲王自己也是這麼認的。但當王錚用第七道絕對座標雷紋點碎王印繭殼時,繭殼內部爆開的法則碎片數量少了最關鍵的一塊——本命蟲屍體的法則殘骸不在繭殼裡。
王印繭殼是死的,但本命蟲沒死。
王錚轉身走到座椅前,掀開蟲王身上的灰絲袍。丹田位置的面板下有一個拳頭大的凹陷,凹陷邊緣平滑,呈橢圓形,和陳年舊傷疤的形態完全不同——這是手術切口。有人在很早以前,用極精細的手法從這裡取走了本命蟲,再將切口用蟲甲再生液仔細縫合過。丹田內部結構完好,契蟲曾在這裡築過竅,蟲竅的殘餘結構還在運轉,但最核心的本命蟲不在竅裡。
蟲王的本命蟲不在體內。他把命藏在了別處。
在蟲域,蟲修的修為體系和本命蟲是一體兩面。飼蟲境種蟲繭于丹田,蟲竅境契蟲在丹田內築竅,蟲甲境契蟲從丹田往外長到體表,每一個境界的突破都離不開丹田內這隻本命蟲。本命蟲死,蟲修必死。這是鐵律。但在蟲王身上,這條鐵律被打破了。他的本命蟲被取出來單獨存放在身體之外的某處,而丹田裡的蟲竅靠王印巢印維持著虛假的運轉。
這意味著,即便王錚毀掉他的識海、摧毀他的肉身,只要本命蟲還活著,蟲王的意識就能在本命蟲體內重新凝聚。
王錚在三息之內重新評估了自己的處境。第一息,他確認蟲王在被搜魂時主動放開了一部分神魂防禦,讓他在極短時間內翻到了所有他想看的情報——土門封印、蟲祖繭、蟲域被剝離的歷史——這些情報全是真貨。蟲王給的,全是真貨。因為只有真貨才能騙過一個在算計裡活了幾百年的老修士。蟲王沒騙他任何一件事。蟲王唯一沒讓他看見的,是本命蟲的藏匿位置。
第二息,王錚用萬蟲元神掃過整座大殿。殿內殘餘的巢印法則波動正在緩慢消退,但消退的速度不對。按照王印被破後的衰減曲線,巢印法則應該在半個時辰內跌到基準線以下,可現在大殿裡的巢印殘留量還在基準線的四成左右。還有別的王印在維持巢印體系的運轉,這座大殿裡的王印不是唯一一個。
第三息,蟲王的右手小指動了一下。不是神經反射,是有人從外部啟用了他手背上最後一道沒有熄滅的暗金烙印。那道烙印的位置正在他小指根部,烙印形狀是一枚極小的菱形——四階精銳印。蟲王身上的烙印全是六階王印,唯獨這一枚是四階。他不是被這枚四階印控制的,他是透過這枚四階印反向往外傳訊。
他在呼叫其他蟲王。
王錚從儲物袋裡抽出混天棒,棒尖抵在蟲王小指根部那枚菱形烙印上,灰色普通雷霆一觸即發。烙印應聲碎裂,碎印化作極細的暗金色光點飄散,但飄散的速度比正常烙印碎片慢了至少三倍。這些光點在空中懸停了片刻,然後往大殿外側緩緩漂移,像有甚麼力量在遠方牽引它們。
盆地蟲域不止一個蟲王。蟲王在動手之前說過一句話:“你的靈蟲,和我的奇蟲比一下。”這句話的語氣從頭到尾都不是拼死一搏的語氣,是拖延時間。他在等。等另一個蟲王帶人過來合圍。
王錚一把捏碎了蟲王小指上殘留的烙印碎片,轉身往大殿正門走。走到殿門口時他停了一步,側頭看了一眼癱在座椅上的蟲王。蟲王的嘴角不知甚麼時候掛上了一絲極淡的弧度,不是笑,是被搜魂摧毀識海之後面部肌肉無意識的鬆弛。但王錚認得這種弧度——他在沙蠍客臉上見過,在萬毒流域那個被他補刀的毒蛟臉上也見過。這是算計落空之後獵物反過來咬了獵人一口的表情。
蟲王賭上了一整個識海作為代價,換取兩個結果:第一,用真情報讓王錚確信自己已經廢了;第二,用王印碎裂作為訊號,告訴其他蟲王——外來者身上有蟲祖同源的十二重蟲界,來搶。
大殿地板忽然震了一下。不是塔底蟲族騷亂的餘震,是從塔外極遠處傳來的另一種震動——體型超過八千丈的蟲族巨獸同時移動時才會產生的地脈共振。震源方向不止一個,正東、正南、正西三個方向都有震動波傳回來。盆地外圍有三隻巨蟲在同時往蟲王塔方向移動,速度不算快,但方向很明確。
王錚翻出大殿,順著螺旋甬道往塔下疾走。走到第五圈時,牆壁上一隻發光蟲蛹突然炸裂,蛹液濺在石壁上發出極刺耳的腐蝕聲。緊接著,第四圈、第三圈的蟲蛹接連炸裂,炸裂的順序是從上往下,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沿著甬道往下追他。他神識往後一掃,甬道頂部的蟲甲牆壁上不知甚麼時候爬滿了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絲線。這些絲線從蟲王座椅背後的王印繭殼裡延伸出來,順著蟲甲拼接縫一路往下蔓延,絲線末梢正在往牆體內部紮根。
蟲王的意識果然沒死。識海被搜魂摧毀之後他的本體意識已經開始往本命蟲那邊轉移,但在完全轉移之前,他還能用殘留在王印繭殼裡的最後一絲神念驅動大殿的活體蟲甲,把整座蟲王塔變成一個活的陷阱。這些暗金絲線是蟲甲吞噬絲,一旦被纏上,蟲甲會直接融進面板裡,從外往內反向種蟲契。蟲王想在他逃出塔之前把他困住,困到其他蟲王趕到。
王錚沒有加速,也沒有用混天棒去砍那些絲線。他從蟲界裡召出了十二隻經過暗屬性適應性變異的噬靈蟻,六隻一組,分成兩組貼在甬道左右兩側牆壁上。噬靈蟻的口器直接咬進蟲甲拼接縫,變異過的暗屬性顎齒咬碎了蟲甲內部的巢印紋路,每一口下去都有暗金絲線斷裂。絲線斷裂的位置滲出極細的蟲體液,蟻群舔食之後在神魂鏈路裡傳回興奮的顫動——這些蟲體液的偏蟲屬靈力濃度比暗河滲透層還高,對變異噬靈蟻來說是比靈石還純的能量源。十二隻噬靈蟻沿著甬道往下啃,啃食速度比絲線蔓延速度快了整整一倍。王錚跟在蟻群后面勻速下行,偶爾有漏網的絲線從頭頂垂下來,小灰趴在他肩上吐出極薄的本源光膜,絲線落在光膜上直接滑到兩側。
塔底正門已經打不開了。那面巨大的蟲翼膜上爬滿了暗金絲線,膜面本身也在快速增厚,從半透明變成了完全不透明的深灰色。王錚在正門前停了兩息,轉身拐進塔底側翼的蟲甲廢料堆,放出戍土真蛄。戍土真蛄胸口那道舊疤還在,但挖土的效率沒降。六足齊下,三息之內在廢料堆底部挖出一個徑三尺的豎井,井壁光滑緊實。王錚跳進豎井,回手將混天棒往頭頂一橫,棒身上的七彩光膜展開成一層法則結界封住了井口。戍土真蛄在前面開路,噬靈蟻群在兩翼啃食試圖滲透進土層裡的殘留巢印絲線,小灰在他肩頭持續釋放本源調和力場,將土層裡無處不在的偏蟲屬靈力調成適合王錚肉身吸收的濃度。
地下穿行的路線他已經在搜魂情報裡提前規劃好了。蟲王塔基座底下是一整層蟲甲廢料填埋層,厚約八丈,穿過填埋層之後是天然石原基岩,基岩下面有一條廢棄的暗河岔流,順著岔流往北走三里就是盆地第三環外圍的地下蟲蛻堆積場。從堆積場往西橫向穿行十里,越過盆地外環的蟲寨地下根系區,就能回到石原上他進入盆地之前挖的那個臨時巢穴。
他在暗河岔流裡停了一次。戍土真蛄的胸甲舊疤在連續高強度挖掘下又裂開了半寸,他用骨刀把裂口邊緣被土層磨爛的死肉刮掉,塗了一層噬靈蟻酸稀釋液消毒,再用長生木蚨的生機法則從內部封住裂縫。木屬生機在暗河岔流裡運轉效率比地面低了約兩成,溼氣太重,木法則喜燥不喜溼,但封一道舊疤勉強夠用。戍土真蛄歇了半盞茶,吃了兩塊從蟲甲廢料堆裡翻出來的富含礦物質的幹蟲殼碎屑,重新開始挖。
兩個時辰後,王錚從石原上臨時巢穴的豎井口爬了出來。巢穴入口的硬化層完好,他在離開前往水源地之前在氣孔內側佈置的暗屬性結界也沒被觸動過。石原還是那片石原,但石原盡頭的天邊多了三根極細的光柱。正東、正南、正西各一根,光柱呈暗金色,從地面直插天際,頂端在天穹上各自擴散成一個極淡的環形光暈。三個光暈正在彼此靠近,按目前的擴散速度,三天之內就會在天頂交疊。
王錚坐在巢穴石室裡,把混天棒橫放膝頭,閉上眼睛。搜魂情報裡有一個他之前沒來得及細想的資訊,現在必須重新拆解:蟲王在搜魂畫面裡提到過——盆地蟲域總共四位蟲王,分別坐鎮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共同維持巢印體系的運轉。這四位蟲王的王印是彼此聯通的,一個王印被破,其他三個王印能立刻感應到。現任蟲王在動手之前就提前把自己的本命蟲轉移到了另一個蟲王的領地裡。另外三個蟲王在看到王印碎裂訊號後,不會先來救人,會先來搶東西。王印資訊裡已經標註清楚了搶甚麼東西,怎麼搶。
王錚在蟲王丹田位置看到的那個手術切口、搜魂中本命蟲情報的詭異空白、大殿暗金烙印的殘留量、小指上那枚單獨的四階菱形烙印、塔底趕在撤退前就已經在蔓延的蟲甲吞噬絲——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指向同一個結論:蟲王設計的不是一場攔截,是一場埋伏。他用自己的王印碎裂和王印傳訊,把盆地另外三個蟲王同時引向蟲王塔,讓三王在塔底匯合,合兵一處,然後順著他在王印裡留給三王的情報——他身上的靈力特徵、靈蟲種類、蟲界波動頻率——追著他一路往盆地外圍碾壓過來。他在塔頂大殿裡面對的不是一個蟲王,是四個蟲王共同佈下的一張圍獵網。
王錚睜開眼,把小灰從肩頭拿下來放在掌心。小灰的銀白色甲殼上還殘留著暗河岔流裡的溼泥,金色紋路被泥糊得只剩隱約的輪廓。他用指腹輕輕擦掉泥漬,然後從儲物袋裡取出最後兩把養魂木碎屑,一把餵給小灰,一把研成粉末混著噬靈蟻酸調成漿,塗在食曦蟲甲殼上兩道交叉灼痕處。食曦蟲的時間靈力恢復進度已經過半,灼痕邊緣的灰痂開始脫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甲殼。
裂宇金螟左翅第五道磨損還是老樣子,但精神不錯,從靈蟲袋裡爬出來以後用翅尖在他虎口上戳了三下,力道精準,剛好點到皮不破血。這動作它每次覺得餓的時候都會做——它在催他趕緊回洞天裡拿星源鼎的光芒餵它。王錚把金螟按回袋裡,又從袋裡摸出了新收的那隻成體裂宇金螟。成體裂宇金螟的體型比他那隻大了一圈,翅膜上的空間裂痕紋路數量多出一倍,但翅膜乾癟,紋路黯淡,背甲上被巢印疤痕侵蝕的位置爛出了一圈淺灰色的壞死組織。他把它放在膝蓋上,引了一道青木天生機法則渡進翅根,壞死組織邊緣開始緩慢褪色。
赤焰冷火蟻和幻光陰蚎完全體的狀態比裂宇金螟更差。冷火蟻的兩簇觸角冷焰只剩一簇還在微弱燃燒,另一簇徹底熄了。幻光陰蚎體表的深藍色液態光膜大量流失,滴在地上凝成一小片寒霜之後就不再有新的光膜滲出。王錚把這兩隻也取出來,分別裹了一層青木生機靈力放在蟲界隔膜內側靜養。這三隻法則衰竭最嚴重的奇蟲暫時派不上用場,但另外六隻衰竭程度較輕的可以在接下來的奔襲中當備用戰力。
九隻奇蟲裡還有一隻他之前在殿內沒來得及細看的,從收入靈蟲袋後一直處於深度休眠狀態。這隻蟲趴在袋底,拳頭大的球形甲殼呈深灰色,甲殼表面沒有明顯的眼器和觸角,六足短粗縮在腹下,如果不是甲殼邊緣每隔五息微微起伏一次,王錚會以為它已經死了。他用神識探進甲殼內部,甲殼裡是一團極其粘稠的暗金色液態靈力,靈力密度高得離譜。這是蟲王的同源靈力,這隻蟲喝過蟲王的血。
他把這隻休眠蟲單獨封進一枚備用的沙金甲殼碎片隔成的小型隔離繭裡,貼上虛空天的空間座標標記,暫時不打算動它。
三天。
王錚把靈石、靈蟲、底牌重新清點了一遍。靈石還剩九塊中品和二十一塊下品,養魂木碎屑只剩最後一把,噬靈蟻酸僅存一瓶,沙金蟻后甲殼碎片三枚。本體的傷勢已經基本穩住,左腿八處針孔癒合,右肩金色光膜上的蛛網裂紋用青木生機補過,後背落地撞出的鈍傷不影響行動。食曦蟲還有三十個時辰恢復完畢,裂宇金螟左翅磨損暫時不能強行動用空間置換,九翅空螟第七對翅芽萌動點上的裂痕仍舊需要青木法則持續供養。
三天之內,三個蟲王會帶著全部戰力追到這片石原上。他需要在三天內做完三件事:恢復靈力到全盛狀態,讓食曦蟲完成最後的時間法則休養,以及在這片石原上找到一個能提供情報和物資的本地合作者。石堰出賣了他,千足蟲寨已經不安全,但那個虎口紋千足蟲的婦人遞過石片,收過他留在石桌上的繭殼。她要的是甚麼,他還沒問。但她的右手一直縮在袖子裡,那個動作和石堰按蟲繭傳訊的動作一模一樣,她也有蟲繭,她的蟲繭很可能不在千足蟲寨王印體系內。這是破局的線索。
王錚站起來,推開臨時巢穴的硬化層封口。石原上的夜風迎面灌進來,偏蟲屬靈力濃度比昨晚高了將近四成。三根暗金光柱已經各自往天頂推近了三分之一,光暈邊緣開始出現交叉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