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刺破白霧的瞬間,王錚感覺到了死亡的氣息。
那種感覺他很熟悉。珩水秘境深處,噬神蠹的巢穴外,他感受過。蟲皇殿最底層,那道封印萬古巨蟲的門前,他也感受過。那是遠超自身境界的力量,像一座山壓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要用盡全力。
龍魂還沒到,威壓已經到了。
木婉清的身體晃了一下,傷口崩裂,鮮血從繃帶下滲出來。她的臉色從蒼白變成慘白,嘴唇發紫,握木杖的手在劇烈顫抖。兩個化神長老也好不到哪裡去,膝蓋發軟,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像在扛一座無形的大山。元嬰期的弟子更慘,有人直接跪倒在地,有人七竅流血,有人的法器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王錚沒有回頭。他的左手向後一揮,洞天入口再次張開,從裡面湧出一百隻噬靈蟻。這些噬靈蟻沒有飛向龍魂的方向,而是落在神木宗弟子周圍,組成了一個圓陣。每一隻噬靈蟻的甲殼上都亮起黑色的光芒,光芒連成一片,形成一個半球形的護罩,將所有人籠罩其中。
元磁封魔大陣,第三層——預警與防護。
龍魂的威壓被護罩擋在外面,神木宗弟子大口喘氣,有人癱坐在地上,有人抱著法器哭了出來。
“能走嗎?”王錚問木婉清。
木婉清咬緊牙關,點了點頭。她的左腿也在流血,裙襬被血浸透,貼在腿上。但她站住了,沒有倒下。
王錚轉身,面向金光的方向。
龍魂出現在三十里外。金色的骨架懸浮在半空中,每一根骨頭都在發光。龍首高昂,兩根龍角像兩把利劍刺向天空,眼眶中的金色火焰跳動了兩下,鎖定了王錚的方向。
合體期的龍魂。哪怕只剩萬分之一的力量,也足以碾碎在場的所有人。
王錚的手指在混天棒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三個呼吸的時間,他做出了決定。
不能硬拼。不能跑。龍魂的速度比他快,如果轉身跑,所有人都會死在路上。只能拖,拖到龍魂的耐心耗盡,拖到秘境的空間裂縫把它的注意力引開。
他需要時間。神木宗的人需要時間逃走。
“木宗主。”王錚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你的人往東走,不要回頭。我擋住它一炷香。”
木婉清的眼睛瞪大了。“你一個人?那可是合體期的龍魂!”
“一炷香。”王錚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夠了。”
木婉清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幾下,最終甚麼都沒說。她轉身,對著神木宗的人喊了一聲:“走!”
二十多個人互相攙扶著,往東邊走去。腳步踉蹌,但沒有人停下。兩個化神長老走在最後面,每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臉上的表情像被人用手捏住了心臟。
王錚沒有看他們。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三十里外的那團金光上。
龍魂動了。
金色骨架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速度快得驚人。三十里的距離,三個呼吸就縮短了一半。龍魂所過之處,白霧被金光撕開,空氣中留下一道焦灼的軌跡,像被火燒過的布匹。
王錚深吸一口氣,混天棒在手中一轉,洞天入口大開。
三千隻噬靈蟻同時湧出,在他身前布成一道黑色的牆壁。每一隻噬靈蟻的甲殼上都亮起黑色的光芒,光芒相互連線,形成一面巨大的盾牌。盾牌有三丈厚,十丈高,二十丈寬,像一堵黑色的城牆橫亙在龍魂前進的道路上。
龍魂沒有減速。它張開龍口,一道金色的火焰從喉嚨深處噴出。火焰不是普通的火,而是龍魂燃燒自身魂力凝聚的龍息,溫度高到連空氣都在燃燒,火焰周圍的的空間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金色火焰撞上噬靈蟻盾牌。
黑色的光芒劇烈閃爍,盾牌表面的噬靈蟻一層層被燒成灰燼。第一層死了,第二層頂上。第二層死了,第三層頂上。每一隻噬靈蟻被燒死的瞬間都會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聲音連成一片,像一首死亡的交響曲。
王錚的臉色發白。每一隻噬靈蟻的死都會在他的神識中留下一個黑點,三千個黑點同時出現,像三千根針扎進他的腦海。他咬緊牙關,沒有退後半步。
噬靈蟻盾牌擋住了龍息。金色的火焰被黑色的光芒吞噬、化解、消散。龍息持續了五個呼吸,噬靈蟻盾牌從三丈厚變成一尺厚,三千隻噬靈蟻死了兩千七百隻。
王錚的心在滴血。這些噬靈蟻是他花了十年時間培養出來的,每一隻都是他的心血。但他沒有選擇。如果不擋住這一擊,身後的所有人都會死。
龍魂停下了。
金色的骨架懸浮在十丈外的空中,眼眶中的火焰跳動著,像兩隻眼睛在審視王錚。一條龍,一條合體期的龍,死後千萬年,只剩一副骨架和一團殘魂,一擊之下竟然被一個煉虛中期的修士擋住了。
龍魂覺得有趣。
它沒有繼續攻擊。它懸停在空中,龍首微微偏轉,金色的火焰在眼眶中收縮、凝聚、再擴散,像在思考甚麼。然後它張開了龍口,但不是噴吐龍息,而是發出了聲音。
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骨,像沙粒滑過石板。斷斷續續的,每一個音節都拖得很長,像一條快要乾涸的河流在苟延殘喘。
“蟲……修……”
龍魂在說話。
王錚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他沒有想到這條龍的殘魂還能保持神智。大多數修士死後,殘魂只會剩下本能,攻擊、吞噬、毀滅,沒有任何理性。但這條龍不同,它還記得語言,還能思考。
“你是誰?”王錚問。他的聲音不大,但用靈力送出,每個字都很清晰。
龍魂沒有回答。它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王錚以為它又沉睡了。然後它又開口了,這次聲音大了一些,音節也更連貫。
“吾……乃……蒼龍……一族……敖……烈……”
敖烈。龍族的名字。王錚在古籍中見過這個姓氏,蒼龍一族是真靈世家中最古老的一支,據說在上古時期就已經存在。
“你為甚麼困在這裡?”王錚問。
龍魂的火焰跳動了一下,像被甚麼東西刺痛了。“困……吾……不是……困……吾……是……守……”
守。它在守護甚麼東西。
王錚的心跳加速了。虛空殿裡的虛空石和那塊黑色石頭,難道只是陪葬品?這條龍守的東西,比那些更貴重?
“你守甚麼?”
龍魂沒有回答。它的火焰開始劇烈跳動,像一顆快要爆炸的恆星。金色的光芒從骨架中湧出,將方圓十里的白霧全部蒸發。王錚感覺到了危險,猛然後退,混天棒上的三道裂紋同時亮起,裂宇金螟的空間之眼在他頭頂睜開。
龍魂暴走了。
不是攻擊,是失控。千萬年的沉睡讓它的殘魂變得極不穩定,每一次甦醒都會加速魂力的消散。王錚的提問觸動了它深處的記憶,那些記憶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它靈魂深處的枷鎖。枷鎖一開,殘魂就像決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了。
金色的火焰從骨架中噴湧而出,向四面八方擴散。火焰所過之處,岩石融化,海水蒸發,空氣燃燒。整座秘境都在顫抖,地面裂開無數道裂縫,岩漿從裂縫中湧出,與金色的火焰交織在一起,像世界末日的景象。
王錚轉身就跑。
水遁。幻光陰蚎還在休息,他只能用自己的水遁。他的肉身由噬火蠊重塑,不帶水屬性,強行施展水遁的效果很差,速度只有正常水遁的三成。但他的雷霆元神可以輔助,銀白色的雷光在他腳下炸開,將他的速度提升到極致。
雷水雙遁。灰色與銀白色的光芒交織在一起,王錚的身影在白霧中忽隱忽現,像一道閃電在水面上滑行。
龍魂在他身後追來。
不是有意識的追擊,是失控的火焰在向外擴散。但擴散的速度極快,金色的火焰浪潮以龍魂為中心向四周推進,速度比王錚的雷水雙遁還要快上一線。
三百丈。兩百丈。一百丈。
王錚能感覺到後背傳來的灼熱感,衣袍的邊緣開始捲曲、焦黑,頭髮散發出焦糊味。他的面板上浮現出雷紋,七種顏色的雷紋同時亮起,雷霆元神的護體雷光將金色火焰的灼熱擋在外面。
但擋不了多久。雷霆元神的雷光在快速消耗,每一息都在變薄。最多三十息,雷光就會被燒穿。
王錚的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洞天。躲進洞天。但洞天不能移動,龍魂的火焰會把洞天入口燒燬,他會困在裡面,永遠出不來。
不能躲。
王錚咬緊牙關,速度又提升了一線。雷紋在他面板上炸裂,血肉模糊,疼痛像潮水一樣湧來。他沒有減速,反而更快了。
前方出現了一座石峰。石峰很高,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秘境的穹頂,像一根撐天的柱子。王錚沒有繞過去,而是直接撞了上去。
混天棒在前,裂宇金螟的空間之力在棒尖凝聚,將石峰從中間劈開。碎石飛濺,灰塵瀰漫,石峰被劈成兩半,向兩側傾倒。王錚從裂縫中穿過,龍魂的火焰撞上了傾倒的石峰。
石峰在火焰中融化,化作滾燙的岩漿,岩漿又被更高的溫度蒸發,化作白色的蒸汽。蒸汽又被火焰點燃,燃燒成更亮的白色。
王錚穿過了石峰,前方是一大片開闊地。開闊地的盡頭,有一道裂縫——不是空間裂縫,是地面上的裂縫,寬約十丈,深不見底,裂縫中有幽藍色的光芒在閃爍,像地底有一條發光的河流。
他認出了那道裂縫。千機閣礦脈的裂縫,之前被封印的空間裂縫重新裂開了。幽藍色的光芒是空間之力外洩的光芒,那片區域的空間極不穩定,任何空間能力都會引發連鎖反應。
王錚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他轉身,面向追來的龍魂。金色的火焰浪潮離他只有五十丈,灼熱的氣浪已經將他的衣袍點燃。他沒有滅掉火焰,而是將混天棒舉過頭頂,棒尖對準了地面的裂縫。
裂宇金螟的空間之眼在他頭頂猛地睜大,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裂縫深處混亂的空間之力。王錚將所有空間之力灌注進混天棒,棒身上的三道裂紋同時炸開,銀白色的光芒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轟向地面的裂縫。
裂縫深處的空間之力被引爆了。
幽藍色的光芒從地底噴湧而出,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直衝天際。光柱將龍魂的火焰浪潮撕開一個口子,將金色的骨架吞沒其中。龍魂發出一聲淒厲的咆哮,金色的火焰在空間之力的衝擊下劇烈波動,像狂風中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
但龍魂沒有滅。它從空間之力的衝擊中衝了出來,骨架上的金光暗淡了許多,眼眶中的火焰縮小了一半,但它的速度更快了,像一支離弦的金色箭矢,直撲王錚。
王錚沒有躲。
他的靈力已經消耗了七成,雷霆元神的雷光幾乎耗盡,噬靈蟻群死傷大半,血影衛還在遠處,來不及救援。混天棒上的裂紋更深了,裂宇金螟在洞天中發出虛弱的嘶鳴,空間之眼已經閉上了。
他沒有底牌了。
但他還有一條命。
王錚握緊混天棒,雷紋在面板上重新亮起。不是七種,只有一種——白色的破滅之雷。這是他最後的靈力,全部灌注進這一擊中。
龍魂衝到他面前十丈。金色的骨架遮天蔽日,眼眶中的火焰像兩顆燃燒的太陽。
王錚舉起混天棒。
白色的雷光在棒尖凝聚,不是一道閃電,不是一道光柱,而是一顆拳頭大的白色雷球。雷球內部有細密的裂紋在跳動,每一條裂紋都代表著一次破滅,每一條裂紋都能撕裂空間、時間、物質、能量、一切存在。
他砸了下去。
混天棒砸在龍魂的龍角上。白色的雷球炸開,破滅之雷的力量像一把無形的刀,切進了龍魂的骨架。金色的骨骼上出現細密的裂紋,裂紋從龍角蔓延到龍首,從龍首蔓延到龍頸,從龍頸蔓延到整條龍身。
龍魂發出一聲震天的慘叫。
不是憤怒,不是痛苦,是解脫。千萬年的沉睡,千萬年的孤獨,千萬年的守護,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一聲慘叫,消散在白霧中。
金色的骨架在空中停頓了一瞬,然後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撐,轟然倒塌。骨頭一根根脫落,從空中墜落,砸在地上,砸進海里,砸進裂縫中。眼眶中的金色火焰跳動了兩下,滅了。
王錚站在碎石堆中,混天棒拄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衣袍燒光了,面板上全是焦黑的燒傷,左臂的骨頭斷了,垂在身側,像一條沒有生命的繩子。靈力幾乎為零,丹田中的靈力池乾涸得像一口枯井。
但他還活著。
他看了一眼龍魂墜落的方向。金色的骨架散落一地,最大的那塊龍骨上刻著一行字。王錚眯著眼睛看了很久,認出了那種古老的文字。
“虛空殿中,有吾傳承。得傳承者,護蒼龍一脈。”
王錚沉默了兩個呼吸,轉身往東邊走去。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沒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