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中天的時候,王錚還坐在山頂的巨石上。
白天猴群留下的痕跡已經被清理乾淨了。石頭用戍土真蛄把地面翻了一遍,把那些爪印、毛髮、乾涸的血跡全部埋到了土裡。小荷打來溪水,把巨石上的猴毛沖洗掉,又用帕子仔細擦了一遍。木生在山腰挖了幾個坑,把那些被猴群糟蹋得不成樣子的灌木連根拔起,換上了他從青雲宗帶來的靈植苗。
趙平帶著幾個人把山頂和山腰走了個遍,用腳步丈量了每一寸土地,心裡已經有了大概的規劃。
但王錚一直在想一件事——不是怎麼建,而是叫甚麼。
他坐在巨石上,雙腿盤著,混天棒橫放在膝頭。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巨石邊緣一直延伸到平臺中央,像一條黑色的河流。
洛雨走上來的時候,腳步很輕,但王錚聽見了。
“還沒睡?”他問。
“睡不著。”洛雨走到他旁邊,沒坐,站著看向遠處的兩條大河。月光灑在河面上,碎成千萬片銀鱗,水流聲從山腳傳上來,悶悶的,像遠方在打雷。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在想宗門的名字?”洛雨問。
王錚點頭。
“想好了嗎?”
王錚沉默了片刻,開口:“蟲皇宗。”
洛雨側頭看他。
“紀念兩個東西。”王錚說,聲音不大,“一個是蟲皇殿。當年我在百蠻大陸得到蟲皇殿的傳承,才有了今天的靈蟲體系。雖然蟲皇殿被人滅了門,但那份傳承……不能斷。”
他頓了頓。
“另一個是青雲宗。”
洛雨的眼神動了一下。
“青雲宗沒了。”王錚說,“但名字可以活在新的宗門裡。蟲皇宗的‘宗’字,就是從青雲宗來的。”
他說完,又沉默了一會兒。
洛雨沒說話,只是看著遠處的河面。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頰邊,她沒去攏。
“蟲皇宗。”她唸了一遍,聲音很輕,“好名字。”
王錚從巨石上站起來,走到平臺邊緣,面朝南方。兩條大河在月光下像兩條銀色的巨蟒,從北邊蜿蜒而來,在山前交匯,然後滾滾南去。
“這片山脈,從今天起叫萬蟲山脈。”他說,“這座山,叫天險峰。”
洛雨走到他身邊,並肩站著。
“明天跟弟子們說?”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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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王錚就把所有人叫到了山頂。
四個弟子站在平臺中央,洛雨站在王錚右手邊。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把山頂染成淡金色。遠處的兩條河面上飄著一層薄霧,像蓋了一層白紗。
王錚掃了一眼四人。
“今天有兩件事。”他說,“第一,宗門正式定名。”
他頓了頓。
“從今天起,我們的宗門叫——蟲皇宗。”
四個弟子愣了一下,然後石頭的眼睛最先亮起來。
“蟲皇宗……”趙平低聲唸了一遍,然後抬頭,“前輩,這個名字……”
王錚說,“紀念我得到過的傳承,也紀念你們待過的宗門。”
木生沉默了片刻,開口:“青雲宗……還能重建嗎?”
“能。”王錚說,“但不是現在。等蟲皇宗站穩了,你們誰想回去重建青雲宗,我不攔著。但現在,你們的根基在這裡。”
四人齊齊抱拳:“是,前輩!”
“第二件事。”王錚轉身,指著身後的山脈,“這片山脈,從今天起叫萬蟲山脈。這座山,叫天險峰。”
他看向南方,兩條大河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山腰建宗門殿宇、丹房、器房、弟子居所、藥圃、靈獸園。山頂建我的閉關之所和護山大陣的陣眼。山腳開一條路,設禁制,非本門弟子不得上山。”
他收回目光,看著四個弟子。
“趙平。”
“弟子在!”
“你負責山腰的規劃。哪些地方建殿宇,哪些地方建居所,哪些地方留作藥圃,你給我畫一張圖出來。三天之內。”
趙平挺直腰板:“是!”
“石頭。”
“在!”石頭往前邁了一步。
“你帶著戍土真蛄,配合趙平。需要挖地基、平整地面的,你來負責。”
石頭咧嘴笑:“沒問題!”
“木生。”
木生站出來,表情認真。
“山腰的土壤你負責改良。藥圃的選址、靈植的栽種,都歸你管。需要甚麼靈材、甚麼丹藥,跟我說。”
木生點頭:“弟子明白。”
“小荷。”
小荷抱著藤箱,怯生生地站出來。
“你負責山上的水源。那條小溪的水質要檢測,能不能飲用、能不能澆灌靈植,都要搞清楚。另外,在山腰和山頂各建一個蓄水池,用水屬性功法把水引上去。”
小荷眼睛亮了:“弟子能做到!”
王錚說完,看向洛雨。
“師姐,你總攬全域性。他們四個有甚麼事解決不了,找你。”
洛雨點頭:“好。”
“還有,”王錚補充了一句,“從今天起,所有人改口。別再叫我‘前輩’了。”
石頭一愣:“那叫甚麼?”
“宗主。”
四個弟子對視一眼,然後齊齊抱拳,聲音比之前更響:“是,宗主!”
王錚嘴角動了一下,很淡,但洛雨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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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昇起來之後,所有人開始幹活。
趙平蹲在山腰的緩坡上,手裡拿著炭筆,在一塊獸皮上畫圖。他畫得很慢,每一條線都要想很久。石頭蹲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把土,等趙平畫出位置就帶著戍土真蛄去挖。
木生已經開始了土壤改良。他從包裹裡掏出十幾個瓶瓶罐罐,挨個開啟聞了聞,選出三瓶,按照比例混在一起,撒在選定的藥圃區域。然後又用鏟子翻了半天的土,把藥粉拌勻,澆上靈泉水,等著土壤慢慢吸收。
小荷蹲在小溪邊,把手伸進水裡,閉著眼睛感受水中的靈氣。她的幻光陰蚎從藤箱裡爬出來,趴在她肩膀上,透明的身體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只有一雙小小的眼睛偶爾閃一下光。
洛雨在山腰和山頂之間走了一圈,把每個人的進度記在心裡,又去檢查了一遍上山的路,確認那條碎石坡暫時還能用,但必須儘快修一條正經的石階。
王錚在山頂。
他把混天棒插在平臺中央的巨石旁邊,然後盤腿坐下,神識沉入百里混天洞天。
洞天裡一切正常。
小金帶著噬靈蟻群在地下的蟻巢裡忙碌,蟻路已經擴充套件了好幾層,地底深處被挖出一個巨大的空間,足夠容納上萬只靈蟲。噬淵雷蟻群在洞天的一角,幾隻老蟻身上的雷紋比半年前又深了一些,第二道紋路已經清晰可見。
五行奇蟲各有各的位置——裂宇金螟還在沉睡,甲殼上的灰白色已經褪去大半,金色重新顯現出來,預計再有兩三個月就能醒。長生木蚨趴在藥圃邊緣,翅膀上的黃色斑塊還在,但顏色淡了不少,說明它在慢慢恢復。幻光陰蚎在藥圃上空飄著,身體比之前更透明瞭,幾乎只剩下一個輪廓。焚虛火蠊的族群又壯大了,成年體已經有將近一百三十隻,幼體三十多隻,它們聚集在洞天的一角,那裡的溫度比其他地方高出不少。戍土真蛄在地底挖洞,狀態良好。
血影衛五隻,蹲在洞天的一處巖壁上,一動不動,像五尊雕塑。
噬魂蠍——那隻從秘境帶回來的幼體,已經長到了拳頭大,甲殼上的暗紅紋路更深了,像血管一樣凸起。它在洞天的一個獨立空間裡,周圍沒有其他靈蟲——王錚特意把它隔離開,因為它太危險。
還有食曦蟲,還在沉睡。那顆蛋殼上的裂紋又多了一條,但距離孵化還早。
王錚的神識在洞天裡轉了一圈,確認一切正常,然後退了出來。
他睜開眼,看著眼前的混天棒。
棒身上的三道裂紋還在,比十年前深了一些。這件本命法器跟著他經歷了太多戰鬥,從百蠻大陸到玄溟魔海,從珩水秘境到中天大陸,裂紋越來越多,但始終沒碎。
“再堅持一段時間。”王錚輕聲說,“等宗門穩了,想辦法修復你。”
混天棒微微顫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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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昇到正中的時候,趙平拿著畫好的圖來找王錚。
“宗主,您看看。”
獸皮上畫著山腰的平面圖,標註了大殿、丹房、器房、弟子居所、藥圃、靈獸園的位置,甚至連道路走向和排水溝都畫出來了。
王錚看了一遍,點頭:“不錯。但有幾個地方要改。”
他指著獸皮:“大殿不要放在正中間,往後挪十丈,靠山體。前面留出廣場,以後弟子多了,集合、演練都需要地方。”
趙平立刻用炭筆改。
“丹房和器房挨著,中間留一條通道,方便運送材料。”
“弟子居所分四塊,你現在畫的一塊太小了,至少擴大三倍。以後不止你們四個人。”
趙平手頓了頓,抬頭看了王錚一眼,然後低頭繼續畫。
“藥圃放在東邊,靠近水源。靈獸園放在西邊,離藥圃遠一點,別讓靈獸把靈植糟蹋了。”
王錚又看了幾處細節,最後點頭:“行了。按這個圖來。”
趙平收好獸皮,猶豫了一下:“宗主,建殿宇的材料……”
“我來想辦法。”王錚說,“中天大陸不缺材料,關鍵是要有靈石。這幾天我先出去一趟,找個地方換點靈石回來。”
趙平抱拳,轉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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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王錚把洛雨叫到山頂。
“明天我出去一趟。”他說,“去最近的修士集市,換點靈石,順便買些建宗門的材料。你在山上盯著他們,別出事。”
洛雨點頭:“多久?”
“快則三天,慢則五天。”
洛雨沒再問。
王錚看著她,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山頂邊緣,看著遠處的兩條大河。
夕陽開始西沉,河面上鋪滿了橘紅色的光,像兩條流動的火焰。遠處的蒼梧山被染成暗紫色,天邊的雲像被燒著了,從橘紅到深紅,再到紫,一層一層地暈開。
石頭從山腰跑上來,滿頭大汗,但笑得開心:“宗主!山腰那個最大的坑已經挖好了,趙師兄說要先建大殿的地基!”
“知道了。”王錚說,“明天繼續。”
石頭“哎”了一聲,又跑下去了。
王錚站在山頂,聽著山腰傳來的敲擊聲、挖土聲、偶爾的說話聲,混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調的歌。
這座山,從今天起有了名字。
天險峰。
這片山脈,從今天起也有了名字。
萬蟲山脈。
這個宗門,從今天起也有了名字。
蟲皇宗。
王錚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帶著河水的溼氣、泥土的味道、還有木生翻土時揚起的淡淡藥香。
十年了。
從珩水秘境出來,在青雲宗蟄伏半年,回到中天大陸,找到這座山,趕走猴群,定下名字。
他終於有了自己的根基。
不是別人的客卿,不是依附於誰的門下,而是自己一手建立的宗門。
他轉身,走回平臺中央,在混天棒旁邊坐下。
月亮又升起來了,比昨晚更圓一些,月光灑在混天棒上,棒身的裂紋在月光下清晰可見,像三道傷疤。
王錚閉上眼,神識沉入洞天。
洞天裡,小金正在指揮噬靈蟻群擴建蟻巢,焚虛火蠊的幼體們在成年體的帶領下練習火焰控制,噬淵雷蟻的老蟻們趴在一起,身上的雷紋時不時閃一下光。
小白——那隻噬魂蟲的神魂帝皇,不知道甚麼時候從洞天深處飄了出來,懸浮在藥圃上空,身體幾乎透明,只有一雙眼睛偶爾閃一下幽藍色的光。
它看了一眼王錚的神識,然後轉過頭,繼續盯著藥圃。
像是在守護甚麼。
王錚的神識在洞天裡停留了很久,最後落在噬魂蠍身上。
那隻拳頭大的幼體蜷縮在獨立空間的角落裡,甲殼上的暗紅紋路像血管一樣跳動,像是在呼吸。
“快了。”王錚想,“等你長大了,就能去救師尊了。”
他退出洞天,睜開眼。
月光下,天險峰的輪廓清晰可見。山腰有幾堆篝火,是弟子們點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動,像幾顆落在地上的星星。
遠處,兩條大河在月光下靜靜地流淌,水聲悶悶的,像這座山的心跳。
王錚站起來,把混天棒插回腰間,走到平臺邊緣,面朝南方。
風從河面上吹來,帶著水汽,涼絲絲的。
“蟲皇宗。”他輕聲唸了一遍。
聲音不大,很快被風吹散了。
但這個名字,從今天起,會在中天大陸上慢慢傳開。
有人會記住它。
有人會敬畏它。
也有人——會想毀掉它。
但那是以後的事了。
現在,王錚只想看著這座山,看著山腰的篝火,看著遠處的河水,安靜地坐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