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灘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王錚走在最後面。洛雨在他左邊,右手按在混天棒上。周明遠揹著周恆走在前面,腳步很穩,斷劍插在腰帶上,劍鞘空著,劍身上的灰白色黏液還沒擦乾淨。碧落宮那個女修走在隊伍中間,步子還是有點飄,但沒讓人扶。
走出碎石灘,上了山坡。山坡上長滿了松樹,樹幹很粗,樹皮開裂,松針鋪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空氣裡松脂的味道很重,混著泥土和草葉的氣息。王錚深吸了一口氣,肺裡那股從秘境裡帶出來的甜膩腥味終於被沖淡了一些。
走了大概一里地,他停下來。
洛雨也停下來,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王錚沒回答。他轉過身,看向湖面。從這裡看過去,湖只有巴掌大,嵌在山谷裡,水面反光,亮晃晃的。湖心那片顏色更深的水域,從遠處看不太出來,但他的神識能感覺到——封印還在那裡,被撕開的口子已經合攏了,但合攏的地方很薄,像一張紙糊的窗戶紙。
噬神蠹在裡面。受了傷,元氣大傷,但還活著。封印現在是封不住它的,只是暫時把它關在裡面。等它緩過來,等它把被吞掉的那具分身重新長出來,它還會再撕開封印。
到那時候,就不是撕開一條裂縫那麼簡單了。
王錚把手按在混天棒上,神識沉進洞天。裂宇金螟在五行蟲域裡趴著,甲殼是金色的,表面有一層淡淡的金屬光澤。它的身體不大,只有巴掌長,但散發出來的氣息很沉,像一塊壓在那裡的鐵。
裂宇金螟,五行奇蟲之一,金屬性,核心能力是空間。不是普通的空間神通,是真正的、能撕裂空間的力量。它跟了王錚三百多年,從一條小蟲子長到現在古蟲中品的品階,空間能力已經爐火純青。但它一直不怎麼出手——空間能力消耗太大,用一次要歇很久。
王錚給它下了一個指令:出來。
裂宇金螟從洞天裡爬出來,落在他肩膀上。六條腿抓住他的衣領,金色的甲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它的觸鬚動了動,朝著湖面的方向,像是在聞甚麼東西。
王錚轉身,往回走。
洛雨跟上來。“你要回去封門?”
“嗯。”
“封得住嗎?”
“試試。”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碎石灘在腳下重新出現,咯吱咯吱響。湖面在眼前重新放大,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頭。他走到湖邊,站住,裂宇金螟從他肩膀上爬下來,落在他手背上。
裂宇金螟的觸鬚一直在動,朝著湖心方向。它能感覺到封印的存在,能感覺到封印上那些細小的裂紋,能感覺到封印另一邊那團灰白色的、巨大的、還在喘氣的東西。
王錚把手抬起來,裂宇金螟趴在他手背上,金色的甲殼微微發亮。
“把那些裂縫補上。”他說。不是命令,是商量。裂宇金螟跟了他三百年,聽得懂他的話。
裂宇金螟的觸鬚停了。它抬起頭,血紅色的複眼盯著王錚看了兩息。然後它從手背上跳起來,飛到湖面上空,懸停在離水面三丈高的地方。
它的身體開始發光。金色的光,很亮,但不是那種刺眼的亮,是一種很柔和的、像琥珀一樣的光。光從它的甲殼縫隙裡滲出來,在它身體周圍凝成一個金色的光圈。光圈在緩緩旋轉,每轉一圈,光圈就大一圈。
裂宇金螟的身體在顫抖。它的六條腿蜷起來,頭縮排甲殼裡,整個身體縮成了一個金色的球。球在發光,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亮到王錚不得不眯起眼睛。
然後球炸開了。
不是爆炸,是綻放。金色的光從球裡湧出來,像一朵花在盛開。光芒化成無數細小的金色絲線,絲線從空中飄落,落在湖面上,穿過水麵,鑽進水底。
那些金色絲線在找甚麼。它們在找封印上的裂縫。
王錚的神識跟著絲線往下探。金色絲線鑽進封印外壁上的每一條裂紋裡——那些細小的、肉眼看不見的、像樹根一樣密密麻麻的裂紋。絲線在裂紋裡蔓延,把裂紋填滿,把裂縫的邊緣粘合在一起。
封印外壁上的暗紅色疤痕開始變淡。從暗紅色變成粉紅色,從粉紅色變成灰白色,從灰白色變成和周圍一樣的顏色。那道被他撕開過兩次的口子,在金色絲線的填補下,慢慢消失了。
不是合攏,是癒合。像傷口長了新肉,把裂口填平了。
裂宇金螟從空中掉下來。它的身體恢復了原來的大小,但甲殼上的金色光澤暗了很多,像蒙了一層灰。它掉到一半的時候,王錚伸手接住了它。
蟲子在他掌心裡趴著,六條腿蜷著,觸鬚一動不動。還活著,但累得很。空間能力的消耗太大了,它需要時間恢復。
王錚把它放回洞天裡的五行蟲域,放在長生木蚨旁邊。長生木蚨爬過來,綠色的靈力從它身上滲出來,裹住裂宇金螟的身體。裂宇金螟的甲殼亮了一下,又暗了,但暗得沒那麼厲害了。
他把神識從洞天裡收回來,看著湖面。
湖面還是那個湖面。水清,反光,看不出任何變化。但他的神識能感覺到——封印變厚了。不是變回了原來的厚度,是那些金色絲線把裂縫補上了,封印的完整性恢復了。雖然強度不如當初,但至少是一塊完整的鐵板,不是一張到處是洞的破布。
噬神蠹想再撕開它,得花不少力氣。
洛雨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補上了?”
“補上了。”
“能撐多久?”
王錚想了想。他想起水鏡真人玉簡裡的一句話——“非金身大成者,勿入”。金身大成,那是煉虛後期甚至合體期的肉身強度。他現在煉虛中期,肉身經過噬火蠊重塑,比同階修士強得多,但離“金身大成”還差得遠。
“等我煉虛後期。”他說,“或者合體期。”
洛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說得輕巧。
王錚沒解釋。他從湖邊退了一步,轉身往山坡上走。洛雨跟上來,碎石在腳下咯吱咯吱響。走到山坡上的時候,他回頭又看了一眼湖面。
湖面安靜地躺在山谷裡,反著光,像一面被人遺忘的鏡子。
鏡子裡映出他的臉。煉虛中期的修為,三百多年的壽元,身上帶著一洞天的靈蟲,懷裡揣著一隻剛孵出來的噬魂蠹。
他還欠曲堯一條命。
曲堯還在秘境裡,被噬神蠹寄生著。她的殘存意識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上次見面,她推開他,說“走”,說“活著”,然後被灰白色的觸鬚重新拖回了水底。
王錚把手按在混天棒上,混天棒冰涼,棒身上的裂紋比昨天又多了一條。
他收回目光,轉身,大步朝山裡走。
山坡上的松樹越來越密,路越來越窄。前面的人已經走遠了,地上留著雜亂的腳印,踩在松針上,印子很深。洛雨跟在他後面,步子很輕,水藍色的靈力在她身上繞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條看不見的腰帶。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前面的人停下來了。
松樹林中間有一塊空地,空地不大,但夠十幾個人坐下。地上鋪著厚厚的松針,松針是乾的,坐上去軟軟的,像墊了一層棉絮。空地中間有一塊大石頭,石頭表面平整,被人擦過了,上面放著幾個水囊和幾塊乾糧。
周明遠坐在石頭旁邊,周恆躺在他腿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碧落宮那個女修靠著石頭坐著,手裡捏著一個水囊,沒喝,就那麼捏著。其他散修三三兩兩坐著,有的在吃東西,有的在閉目養神,有的在小聲說話。
看到王錚走過來,所有人都安靜了。
王錚沒理他們。他走到石頭旁邊,坐下來,把混天棒橫在膝蓋上。洛雨在他旁邊坐下,從袖子裡掏出一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遞給他。
他接過來,咬了一口。乾糧很硬,嚼起來像啃石頭,但味道還行,有一股麥香味。
嚼著嚼著,他想起了曲堯。
曲堯也給他遞過乾糧。那是在百蠱峰的時候,他剛拜師沒多久,曲堯帶他去後山抓蟲。抓了一整天,甚麼都沒抓到,曲堯從袖子裡掏出一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給他。乾糧也是硬的,嚼起來也像啃石頭。曲堯坐在石頭上,兩條腿晃來晃去,笑著說:“別急,抓蟲這種事,急不來。”
王錚把最後一口乾糧塞進嘴裡,嚼碎,嚥下去。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松針。
“我要走了。”他說。
周明遠抬起頭。“去哪?”
“找個地方養傷。”王錚沒說具體去哪。他看了一眼洛雨,洛雨也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松針。
“我跟你走。”洛雨說。
王錚沒拒絕。他轉頭看向周明遠。“你們呢?”
周明遠沉默了一息。“迴天湖宗。恆兒的傷需要宗門裡的靈藥。”
王錚點頭。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玉瓶,扔給周明遠。玉瓶不大,裡面裝著十幾顆療傷的丹藥,是他在百蠻大陸的時候煉的,品階不算高,但對金丹期以下的傷足夠了。
周明遠接住玉瓶,看了一眼,塞進袖子裡。沒道謝。這種人不需要道謝,記在心裡就行。
王錚轉身,往松樹林外面走。洛雨跟在他後面。走了十幾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前輩。”
是碧落宮那個女修。
王錚停下來,沒回頭。
“前輩叫甚麼名字?”女修的聲音有點抖,但很認真。
“王錚。”
他繼續往前走。松樹在兩邊退開,路越來越寬,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洛雨跟在後面,步子不快不慢,和他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走出松樹林,眼前是一片緩坡。坡上長滿了野草,草很深,沒過了膝蓋。風吹過來,草浪一波接一波地滾向遠方。遠處有山,山是青色的,山頂上掛著幾朵白雲。
王錚站在坡頂,看著遠方。
洛雨走到他旁邊。“去哪?”
“找個安靜的地方。”他把手伸進混天棒裡,摸了摸那隻噬魂蠹。小東西還在睡,翻著肚皮,六條腿蜷著,呼吸很慢。
“然後呢?”
“然後修煉。”王錚把混天棒往腰上一別,踏空而起。腳下雷光炸開,灰色的雷光凝成一片光板,託著他往上飛。洛雨也飛起來,水藍色的靈力在腳下凝成一朵雲,跟在他後面。
兩個人一前一後,朝遠處的山飛去。
風很大,吹得衣服獵獵作響。王錚低頭看了一眼地面。松樹林、碎石灘、湖面,都在腳下縮小。湖面反著光,亮晃晃的,像一面被人遺忘的鏡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山那邊,有甚麼在等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會回來的。等修為夠了,等靈蟲養好了,等那隻噬魂蠹長大了,他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