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劈開火牆的瞬間,王錚已經不在原位了。
他在百蠻大陸三百年,學到的第一條規矩就是——永遠不要站在原地接對手的招。尤其是這個對手還會用你自己的功法。身形暴退的同時,他把五隻幻光陰蠁全部放出。它們沒有撲向那個東西,而是散開,隱入周圍的霧氣中。在這種級別的戰鬥裡,金丹期的靈蟲正面硬碰就是送死,但探查和騷擾,它們比誰都管用。
那東西沒有追。它站在塔前的石臺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和王錚一模一樣的手,掌心還殘留著雷光消散後的電弧。它翻來覆去地看,像在欣賞一件新到手的玩具。
“雷霆元神。”它說,用的還是王錚的聲音,“好東西。我吃了那麼多人的記憶,你是第一個用雷法打我的人。疼,真的疼。”
它抬起頭,那雙暗紅色的眼睛盯著王錚,嘴角的笑容沒有變。
“你知道我為甚麼喜歡你嗎?”
王錚沒有回答。噬火蠊已經飛回他肩上,焚虛真火在身前重新織成一道屏障。六隻小金螟從洞天中湧出,金色的甲殼在符文光芒中閃閃發亮,在他面前排成一個半月形的陣型。
“因為你的記憶好吃。”那東西說,“別人的記憶,吃幾口就沒了。你的不一樣——三層元神,三種味道。雷霆是辣的,噬魂是苦的,萬蟲是酸的。混在一起,味道很複雜。我吃了兩百三十年,從來沒吃過這麼複雜的東西。”
王錚的心沉了一下。它吃了他多少記憶?
從甚麼時候開始的?是那個變成他模樣的影子?還是更早——在他踏入秘境的那一刻,它就已經在吃了?
“別緊張。”那東西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吃的不多。你師姐守的那扇門擋著,我只能吃到一點點。碎片。比如——阿渡。我只知道這個名字,不知道它是誰。比如——龍脈。我只知道你在一個叫龍脈的地方打過一架,不知道跟誰打,為甚麼打。”
它歪了歪頭,那個動作和王錚思考時的習慣一模一樣。
“但你站到我面前之後,就不一樣了。面對面,沒有門擋著,我能吃得更多。你現在在想甚麼,我能感受到一部分。比如——你在想怎麼拖住我,讓靈蟲繞到後面去。”
王錚的瞳孔微微收縮。
六隻小金螟原本正在悄悄從兩側包抄,聽到這話,齊齊停住了。
“沒用的。”那東西說,“你的靈蟲是從你身上生出來的,我能讀到你的想法,就能讀到它們的想法。你們是一體的,在我面前沒有秘密。”
王錚深吸了一口氣。不能讓它繼續說下去。每說一句話,它都在吃。每拖延一息,它都在讀。他必須出手。
噬火蠊率先動了。它從王錚肩上騰空而起,背甲上的火焰紋路猛地亮起,焚虛真火化作一條火龍,朝那東西席捲而去。同一瞬間,六隻小金螟從正面撲上,金色的鋒芒在它們的甲殼邊緣凝聚,撕裂空間的力量將周圍的空氣都扯出了細密的裂紋。
王錚本人沒有衝。他站在原地,雙手掐訣,雷霆元神全力運轉。九色雷光在他掌心凝聚,但他沒有急於出手——他在等。等那東西應對靈蟲攻擊時露出的破綻。
那東西笑了。
它抬手,輕輕一揮。
一模一樣的焚虛真火從它掌心湧出,化作一條更大的火龍,和噬火蠊的火龍撞在一起。兩條火龍糾纏、撕咬、爆炸,灼熱的氣浪將周圍的水汽瞬間蒸發,白霧瀰漫。六隻小金螟的金色鋒芒在霧氣中閃爍,但那東西的身形在霧氣中飄忽不定,每一次都差之毫厘。
然後它抬手,又是一揮。
這次是雷霆元神。九色雷光從它掌心劈出,不是一道,是一張網。雷網鋪天蓋地地罩下來,將六隻小金螟全部籠罩在內。
金色的甲殼在雷光中炸裂,六隻小金螟發出尖銳的慘叫,從空中墜落。王錚的心猛地揪緊,立刻將它們收回洞天。元嬰期的靈蟲在煉虛期的雷法面前,連一個呼吸都撐不住。他感應了一下——還活著,但甲殼上全是裂紋,奄奄一息。
噬火蠊噴出一道火柱,逼退那東西的追擊,然後飛回王錚肩上。它背甲上的火焰紋路比之前暗淡了不少,金紅色的複眼裡映著對面那個“王錚”的影子,發出一聲低沉的、帶著怒意的鳴叫。
王錚拍了拍它的背甲,讓它冷靜。
現在的情況比他預想的更糟。那東西不僅會複製他的功法,還能在複製的基礎上增強。剛才那張雷網,覆蓋面比他自己的雷霆元神至少大了一倍。而且它不需要保留靈力——它可以肆無忌憚地消耗,而他不行。在這個壓制靈力的秘境裡,他的每一分靈力都是有限的。
那東西站在石臺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被焚虛真火灼傷了一塊,面板焦黑,邊緣還在冒煙。但它似乎感覺不到疼,只是看了一眼,就把手放下。
“你的靈蟲不錯。”它說,“尤其是這隻火蠊。煉虛期,有靈智,會自己判斷戰局。不像那些小金螟,全靠你的指令。”
它看著噬火蠊,眼睛裡那團暗紅色的光閃了閃。
“它和你共生過,對吧?你肉身被毀的時候,它幫你重塑。你們的靈魂有連線。所以我讀不到它全部的想法——它有自己的一部分,不在你身上。”
王錚沒有說話。他在想別的事。
這東西能讀他的想法,能複製他的功法,能預判他的動作。正面硬打,他贏不了。但它有一個弱點——它讀到的只是“此刻”的想法。它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甚麼,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如果他讓身體先於腦子動,讓靈蟲自己判斷而不是給他指令——
那東西的笑容忽然淡了一些。
“你在想甚麼?”它問,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確定。
王錚沒有回答。他閉上了眼睛。
識海中,雷霆元神沉寂下來,九色雷光收斂成一團。噬魂元神也安靜了,紫黑色的光芒縮成一個小點。只有萬蟲元神在運轉,和洞天中的每一隻靈蟲保持著最基礎的靈魂聯絡——不是下達指令,而是共享感知。
他讓身體自己動。
噬火蠊感受到了他的變化。它沒有等他的指令,直接從他肩上飛起,焚虛真火在身前織成一道又一道火牆,不是攻擊,是封鎖——封住那東西的退路,逼它往左移動。
那東西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它抬手,九色雷光劈開火牆,但噬火蠊已經不在原位了。它從側面繞過去,焚虛真火凝聚成一根細如髮絲的火線,朝那東西的脖子切去。
那東西側身避開,但慢了半拍。火線擦過它的肩膀,在“王錚”的灰袍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
這是開戰以來,第一次真正擊中它。
那東西低頭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焦痕,又抬頭看著王錚。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不屬於王錚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審視。像一個人在重新評估一件他以為自己已經看透的東西。
“有意思。”它說。
王錚沒有給它時間思考。他睜開眼,身形暴起,朝那東西衝去。沒有功法,沒有法術,就是肉搏。拳頭砸上去的瞬間,九色雷光在拳面炸開。
那東西抬手格擋,同樣的一拳,同樣的雷光。
兩拳相撞,雷光四濺。王錚的整條手臂都被震得發麻,虎口裂開,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淌。那東西的手臂也麻了一瞬——就這一瞬,噬火蠊從側面撲上來,焚虛真火凝聚的火線再次切向它的脖子。
這一次,它沒有完全避開。
火線劃過它的右臉,從顴骨到耳根,留下一道深深的焦痕。那張和王錚一模一樣的臉上,面板翻卷,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沒有血肉的東西。
那東西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不是疼,是怒。它猛地轉身,一掌拍在噬火蠊的背甲上。
噬火蠊被拍飛出去,砸進水裡,濺起巨大的水花。王錚透過靈魂聯絡感應到它的狀況——背甲裂了一道縫,但還能動。
那東西轉回頭,看著王錚。臉上那道傷口在緩慢地癒合,灰白色的東西從傷口邊緣滲出,填補焦痕,重塑面板。幾息之間,那張臉又恢復了原樣。
“疼。”它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真的讓我疼了。”
它抬起雙手。這次不是雷法,也不是焚虛真火。是三種力量同時——雷霆元神的九色雷光、噬魂元神的紫黑光芒、萬蟲元神的靈蟲氣息。三道力量在它掌心交織、融合,化作一團混沌的、不斷扭曲的光球。
和王錚在龍脈決戰時強行融合三道的樣子一模一樣。
但王錚融合三道會陷入極度虛弱,因為它不是他的本源力量,是他強行拼湊的。這東西不一樣——它沒有本源,沒有自我,它本來就是一團混沌。融合三道對它來說,不是拼命,是常態。
光球在它掌心越來越大,越來越不穩定。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水面劇烈波動,連塔身上的符文都開始明滅不定。
王錚站在那裡,看著那團光球,忽然笑了。
那東西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笑甚麼?”它問。
“我笑你露了破綻。”王錚說。
那東西皺眉。
王錚沒有解釋。他抬起手,手中握著一樣東西——避水珠。碧綠色的珠子在他掌心散發著溫潤的光芒,水幕將他整個人包裹在裡面。
“你一直在吃我的記憶。”他說,“但你吃得太急了。你只知道我會甚麼,不知道我不會甚麼。”
那東西的眉頭皺得更緊。
“你剛才用三道融合。”王錚說,“那是我在龍脈決戰時用的招數。用完會陷入極度虛弱,因為我的肉身扛不住。但你不知道——在那之後,我的肉身被毀了。星漪去東海火蠊島找來噬火蠊幼體,以自身為爐鼎幫我重塑。新肉身雖然根基穩固,但有一個隱患。”
他頓了頓。
“全力出手後,會陷入虛弱。比之前更嚴重。”
那東西的動作停了。它盯著王錚,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它沒有從王錚記憶中讀到的東西——困惑。
“你用的三道融合,是從我記憶裡學來的。”王錚說,“但你只學到了形,沒學到神。你以為這是你最強的招數,但你忘了——這是我用了會虛弱的招數。你用了,也會。”
那東西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光球。
光球還在膨脹,但它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力竭。它從王錚記憶裡偷來的三道融合,和王錚的一樣不完美。它也在消耗,也在透支。只是它太專注於攻擊,忘了看自己。
“你一直在拖延時間。”那東西說,聲音裡的平靜碎了,“你讓我說話,讓我吃你的記憶,讓我用你的招數——就是為了讓我自己把自己耗幹。”
王錚沒有否認。
“所以你剛才那些靈蟲的攻擊,那些肉搏——都是在演戲?”
“不是演戲。”王錚說,“是真的在打你。不打,你不信。”
那東西看著他,忽然也笑了。那個笑容和王錚的一模一樣,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自嘲。
“你比你師姐聰明太多了。”它說,“可惜——”
它猛地握緊手中的光球。
光球沒有炸開,而是被它硬生生捏碎了。三道力量在它掌心炸裂,雷光、紫芒、靈蟲氣息四處飛濺,把周圍的空氣撕得千瘡百孔。它的整條手臂都被炸爛了,灰白色的東西從斷口處噴湧而出,灑在水面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但它沒有倒下。
它站在那裡,斷臂的傷口處灰白色的東西在緩慢地蠕動著,試圖重塑手臂。它的臉上全是血——或者說,全是那種灰白色的、像泥漿一樣的東西。只有那雙眼睛還是暗紅色的,在灰白色的糊狀物中死死盯著王錚。
“可惜。”它重複了一遍,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我吃過的那些人裡,也有會這一招的。”
它的斷臂處,灰白色的東西猛地膨脹,化作一隻巨大的觸手,朝王錚橫掃過來。
王錚側身避開,但觸手的速度太快了,還是擦過了他的左肋。肋骨斷了兩根,疼得他眼前一黑。他踉蹌著後退,噬火蠊從水中衝出,焚虛真火燒斷觸手,但斷掉的觸手落進水裡,又在水中重新生長,化作更多的觸手。
那東西的身體開始變形了。王錚的輪廓在它身上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團不斷膨脹的、灰白色的、沒有固定形狀的怪物。觸手從它身上不斷長出,每一條都帶著不同的氣息——有的是雷法,有的是魔氣,有的是純粹的蠻力。
它不再偽裝了。
王錚看著那團不斷膨脹的灰白色怪物,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東西,他殺不了。
不是打不過,是殺不了。它沒有實體,沒有核心,沒有要害。斬斷的觸手會變成新的怪物,燒掉的軀體會重新生長。它是這座秘境的一部分,只要秘境還在,它就不會死。
而他的靈力,已經快見底了。
左肋的傷在往外滲血,避水珠的光芒暗淡得像隨時會滅的燭火。噬火蠊的背甲裂了一道縫,飛行的姿勢都有些歪斜。六隻小金螟在洞天中奄奄一息,五隻幻光陰蠁被他派出去後就沒回來過,不知道是跑了還是被吞了。
他還有一百七十隻噬淵雷蟻沒有動用。但在這種級別的戰鬥裡,化神期的雷蟻能撐多久?一炷香?半炷香?
那東西的觸手再次掃來,這次是十幾條同時。王錚拼盡全力閃避,但還是被一條觸手抽中了後背。他整個人飛出去,砸在塔身上,後腦勺磕在青黑色的石板上,眼前一片模糊。
他順著塔身滑下來,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那東西沒有追。它站在水面上,龐大的灰白色軀體緩緩蠕動著,無數觸手在它周圍飄舞。它在看著他,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嵌在灰白色的軀體中,像兩團快要熄滅的炭火。
“你殺不了我。”它說,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帶著迴音,“就像你殺不了自己。”
王錚靠坐在塔身上,看著那團怪物。他的視線有些模糊,左肋的傷還在流血,後背磕到的地方火燒一樣疼。靈力已經不足三成了。
他忽然想起了曲堯。
不是面前這個怪物假扮的曲堯,是真正的曲堯。那個嘴角永遠掛著似笑非笑笑容的女人,那個把他當棋子又偶爾會多看他一眼的師尊。她在兩百三十年前走進這座秘境,再也沒出去。
她現在在哪?
是被這東西吃了,變成了它的一部分?還是像水無涯一樣,坐在某扇門前,以自身為印,鎮守著甚麼東西?
他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知道——曲堯不會希望他死在這裡。
王錚咬著牙,從塔身上撐起來。
那東西看著他,沒有動。
“你還不跑?”它問,語氣裡帶著一絲好奇。
王錚沒有回答。他抬手,把混天棒從腰間取下來。
那東西的觸手微微收縮了一下。
“你要做甚麼?”它問。
王錚沒有理它。他把混天棒橫在身前,靈力注入。棒身微微發燙,洞天裡的靈蟲們感受到了他的召喚,開始躁動。
一百七十隻噬淵雷蟻從洞天中湧出,紫色的雷光在它們身上跳動,將周圍的水面照得一片紫亮。它們沒有撲向那東西,而是圍在王錚身邊,形成一個密集的防禦圈。
那東西看著那些雷蟻,發出一聲低沉的笑。
“一百七十隻化神期。”它說,“你以為這些能攔住我?”
王錚沒有回答。他蹲下來,把混天棒插進腳下的石板裡。
棒身沒入石板,靈力沿著塔身的符文向上蔓延。塔身上的符文亮了——不是水藍色的光,而是金色的、雷光的顏色。光芒從塔底向上攀升,一層一層,越來越快。
那東西的笑聲停了。
“你在做甚麼?”它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好奇,而是警惕。
王錚沒有回答。他的靈力在急速消耗,三成變兩成,兩成變一成。塔身上的金色光芒已經攀升到了塔身的三分之二處,還在往上走。
那東西的觸手猛地朝王錚抽來。噬淵雷蟻齊齊發動,紫色的雷光織成一張大網,擋住觸手的攻擊。觸手在雷光中炸裂,灰白色的碎片四濺,但更多的觸手湧上來,前赴後繼。
噬淵雷蟻一隻接一隻地被抽飛,紫色的甲殼在觸手的抽打下碎裂,電弧在它們身上跳動,然後熄滅。王錚感受到它們的慘叫、它們的恐懼、它們的忠誠——一百七十隻,沒有一隻後退。
他的靈力只剩不到一成。
塔身上的金色光芒終於攀升到了塔頂。
整座塔亮了。
金色的雷光從塔頂沖天而起,撕裂了灰白色的天空,照亮了整座水底城市。光芒所過之處,霧氣消散,水面平靜,連那東西的觸手都在光芒中萎縮、乾枯、化作灰燼。
那東西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龐大的灰白色軀體在金色光芒中迅速縮小。觸手一根根脫落,軀體一層層剝落,像被火燒著的紙人,從外到內,一寸一寸地化為灰燼。
它拼命往後退,想逃進黑暗裡,但金色的光芒無處不在。
“你——”它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不再是王錚的聲音,而是一種尖銳的、刺耳的、像無數人在同時尖叫的噪音,“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王錚靠在塔身上,聲音很輕,“但我賭了一把。”
那東西沒有聽清。它的軀體已經縮成了一團,灰白色的東西在金色光芒中不斷蒸發,露出裡面一個瘦小的、蜷縮著的人形。
那個人形很小,很小。不是曲堯,不是王錚,不是任何他認識的人。就是一個瘦小的、蜷縮著的、看不清面目的東西,在金色的光芒中瑟瑟發抖。
“別殺我……”那個聲音變了,變成了一種很細的、很弱的、像小孩一樣的聲音,“我不想死……我只是想活著……”
王錚看著它,沒有說話。
他的靈力已經徹底耗盡了。混天棒從石板中彈出來,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塔身上的金色光芒開始暗淡,從塔頂往下,一層一層地熄滅。
那東西感受到了光芒的減弱。它蜷縮著的人形微微動了一下,抬起頭,朝王錚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暗紅色的光了。就是一雙普通的、渾濁的、蒼老的眼睛。
“你賭輸了。”它說,聲音又變回了王錚的,帶著一絲笑意。
光芒熄滅了。
黑暗重新籠罩了塔底。
那團灰白色的東西在黑暗中重新開始膨脹。
王錚靠坐在塔身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噬火蠊落在他膝上,背甲上的火焰紋路已經完全熄滅了,金紅色的複眼也暗淡無光。噬淵雷蟻一百七十隻,還能動的不到三十隻,散落在水面上,紫色的電弧微弱地閃爍著。
黑暗中,那東西的觸手慢慢伸過來。
很慢。它也沒力氣了。
王錚看著那條觸手,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甚麼?”那東西問,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我笑你也沒力氣了。”
那東西沉默了一瞬。
“那又怎樣?”它說,“你比我先倒。”
觸手又近了一些,離王錚的臉只有三尺。
王錚沒有躲。他閉上眼睛。
就在這時候,一隻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握住了那條觸手。
觸手在那隻手裡劇烈掙扎,但掙不開。那隻手握得很緊,緊到觸手開始變形、碎裂、化作灰燼。
黑暗中,一個聲音響起。
很輕,很啞,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欺負我徒弟,問過我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