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城往西三百里,是一片連綿的荒山。
王錚站在一座山頭上,看著手中的地圖,又抬頭看看四周的地形,眉頭微皺。
地圖上標註的“蟲皇殿以西三十里”,應該就在這附近。但眼前除了荒山還是荒山,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根本看不出哪裡有傳送陣的痕跡。
噬火蠊趴在他腳邊,懶洋洋地曬著太陽。七隻小金螟在周圍的石縫裡鑽來鑽去,偶爾扒拉出幾隻倒黴的爬蟲,塞進嘴裡嚼得嘎嘣脆。五隻幻光陰蠁飄在空中,透明的身體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元磁蟲皇和元寶趴在噬火蠊背上,還在睡覺。
王錚收起地圖,環顧四周。
三百年前,他來過這片區域。
那時候他才築基期,被玄陰窟的金丹魔修追殺,狼狽逃竄。後來誤打誤撞闖進了黑牙部落的地盤,幫他們打敗了玄陰窟的人,還幫他們整合了附近的幾個小部落。
黑牙部落的位置,應該就在這附近。
如果能找到黑牙部落的人,說不定能打聽一下傳送陣的事。
他想了想,辨認了一下方向,朝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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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山谷。
山谷不大,四面環山,只有一條狹窄的通道進出。谷口立著幾根粗大的木樁,上面掛著獸骨和布條,隨風飄蕩。
那是部落的標記。
王錚停下腳步,看著那些木樁。
三百年了,黑牙部落還在?
他抬步走進山谷。
谷口沒有人把守,但走了沒幾步,兩旁的草叢裡忽然跳出幾個人來。
“站住!”
領頭的是個年輕男子,金丹初期,手裡握著一柄獸骨打磨的長刀,滿臉警惕。他身後跟著五六個人,都是築基期,握著各式各樣的武器,緊張地盯著王錚和他身後那群靈蟲。
王錚停下腳步,看著他們。
“這裡是黑牙部落?”他問。
那年輕男子一愣:“你怎麼知道?”
王錚沒有回答,只是打量著他們。
這些人的裝束和三百年前的黑牙部落很像——獸皮衣裳,骨飾,臉上塗著簡單的紋路。但細節上有些不同,紋路更復雜了,用的獸皮也更精緻。
“你們部落的首領是誰?”他問。
年輕男子警惕道:“你問這個做甚麼?”
王錚想了想,從懷裡取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塊獸骨,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隻蟲子的圖案。三百年前,黑牙部落的首領送給他的信物,說以後有事可以憑這個來找他們。
他把獸骨扔過去。
年輕男子接住,低頭一看,臉色變了。
“這是……”
他抬頭看向王錚,眼中滿是震驚。
“你……你是……”
王錚點點頭:“三百年前,我幫你們打過玄陰窟。”
年輕男子愣在那裡,半天說不出話。
他身後那幾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就在這時,山谷深處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讓他進來。”
年輕男子渾身一震,連忙側身讓開。
“前輩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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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錚跟著他們走進山谷深處。
山谷裡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錯落分佈著幾十座木屋和石屋。中央是一片空地,燃著一堆篝火,幾個老人正坐在火邊。
最中間的那個老者,老得不成樣子了。
他佝僂著背,滿臉皺紋,頭髮稀疏得幾乎遮不住頭皮。一雙眼睛渾濁不堪,但看向王錚時,卻閃過一絲精光。
“三百年了……”老者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老夫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王錚看著他,皺眉想了想,忽然一愣。
“你是……阿骨?”
三百年前,黑牙部落的首領有個兒子,叫阿骨。那時候他才十幾歲,瘦得跟竹竿似的,但膽子大,敢跟他一起衝進玄陰窟殺人。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僅剩的幾顆黃牙。
“你還記得。”
王錚沉默。
三百年。
當年那個瘦弱少年,如今已經老成這樣了。
修士的壽命,築基期也就兩百多年。阿骨現在還能活著,顯然是突破到了金丹期。但金丹期也只有五百年壽元,他已經到了暮年。
“坐。”阿骨指了指旁邊的石墩。
王錚坐下。
阿骨揮了揮手,讓其他人退下。那幾個年輕人雖然好奇,但還是乖乖離開,只剩下兩個老人陪在旁邊。
“這是黑牙和石牙。”阿骨介紹道,“當年跟你一起打過玄陰窟的。”
王錚看向那兩個老人。
黑牙,當年是部落裡最勇猛的戰士,身材魁梧,力大無窮。現在佝僂著背,瘦得皮包骨頭,只剩一雙眼睛還有點當年的神采。
石牙,現在是部落裡的巫醫,擅長用藥和占卜。現在老得連站都站不起來,靠坐在一張獸皮上,喘氣都費勁。
王錚朝他們點點頭。
兩人也點點頭,沒有說話。
阿骨看著王錚,渾濁的眼中滿是感慨。
“三百年了,你還是老樣子。”他道,“一點都沒變。”
王錚道:“你們變了不少。”
阿骨苦笑:“能不變嗎?都三百年了。當年跟你一起殺人的那些兄弟,沒幾個活到現在了。黑牙和石牙是命硬的,硬撐到現在。其他的,都死了。”
王錚沉默。
阿骨看著他,忽然問:“你這次回來,是有甚麼事?”
王錚點頭:“找一樣東西。”
“甚麼東西?”
“一座上古傳送陣。”王錚道,“據說在蟲皇殿以西三十里,應該就在這附近。”
阿骨一愣,和黑牙、石牙對視一眼。
三人沉默了片刻。
阿骨開口:“那座傳送陣,你找它做甚麼?”
王錚道:“我要回東裕大陸。”
阿骨點點頭,沒有追問。
石牙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那座傳送陣,我們部落一直守著。”
王錚一愣。
石牙繼續道:“三百年前,你幫我們打敗玄陰窟後,我們就一直在那片區域活動。後來發現了那座傳送陣,就派人守著。不是想獨佔,是怕有人亂動,惹出麻煩。”
“那座傳送陣還能用嗎?”王錚問。
石牙搖頭:“不知道。我們沒人敢碰。那地方邪門得很,靠近就會頭暈眼花,走進去的人會迷失方向,轉著轉著就轉出來了。有幾個膽子大的想硬闖,進去後再沒出來。”
王錚皺眉。
這麼邪門?
“後來呢?”他問。
石牙道:“後來就不讓人靠近了。只在外面設了崗哨,防止有人誤闖。三百年來,一直這樣。”
王錚沉默片刻,問:“能帶我去看看嗎?”
阿骨點頭:“當然。不過……”
他頓了頓,看著王錚:“那座傳送陣,可能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樣。這三百年來,我們部落的人雖然不敢靠近,但遠遠觀察過。那地方,有時候會發光。”
“發光?”
“對。”阿骨道,“每隔一段時間,大概幾十年一次,那地方會發出一陣微弱的光。光很淡,只有在夜裡才能看見。每次發光之後,附近就會出現一些奇怪的東西。”
王錚心中一動:“甚麼東西?”
阿骨搖頭:“不知道。有幾次我們派人去看過,甚麼都沒找到。但部落裡的老人說,那些東西是被傳送陣從別的地方帶過來的。只是我們看不見。”
王錚沉思。
每隔幾十年發光一次。微弱的光。看不見的東西。
這座傳送陣,難道還是活的?
如果真是活的,那它連通的是哪裡?會不會就是東裕大陸?
“甚麼時候會再發光?”他問。
阿骨想了想:“上次發光是三十年前。按規律,下一次應該在二十年後。”
二十年。
王錚等不了那麼久。
“我想去看看。”他道。
阿骨看著他,沉默片刻,點點頭。
“行。明天一早,我讓人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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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王錚在黑牙部落住下。
部落的人對他很熱情——不是因為他煉虛期的修為,是因為三百年前那場戰鬥。當年他幫黑牙部落打敗玄陰窟,救了不少人的命。那些老人的後代,都還記得這件事。
晚飯時,阿骨讓人端上最好的酒肉。雖然簡陋,但誠意十足。
王錚吃著肉,喝著酒,聽阿骨講這三百年部落的變化。
玄陰窟被滅後,黑牙部落趁機吞併了周圍幾個小部落,勢力大增。後來幾百年,雖然也遇到過一些麻煩,但總體順風順水。如今部落有三千多人,金丹期的修士有七八個,在這片區域算是數得著的勢力。
“多虧了你。”阿骨道,“要不是你當年幫忙,我們早被玄陰窟滅了。”
王錚搖頭:“各取所需而已。”
阿骨笑了笑,沒有反駁。
夜深了,王錚回到給他安排的木屋。
躺在床上,他盯著天花板,想著明天的事。
那座傳送陣,到底能不能用?
如果能用,會把他送到哪裡?
如果不能,他又該怎麼辦?
想著想著,他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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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阿骨就派人來叫王錚。
帶路的是昨天那個年輕男子,叫阿豹,是阿骨的曾孫。金丹初期,機靈得很。
“前輩,往這邊走。”阿豹在前面帶路,邊走邊介紹,“那座傳送陣離部落大概二十里,在一座山肚子裡。入口很隱蔽,一般人找不到。”
王錚跟在他身後,噬火蠊和七隻小金螟跟著。五隻幻光陰蠁飄在空中,透明身體在晨光中若隱若現。元磁蟲皇和元寶趴在噬火蠊背上,繼續睡覺。
走了大半個時辰,阿豹在一座山壁前停下。
“到了。”
王錚抬頭看去。
眼前是一片光禿禿的石壁,爬滿了藤蔓,看不出任何異常。
阿豹撥開藤蔓,露出一個狹窄的裂縫。
“從這裡進去,走大概一炷香,就能到傳送陣所在的地方。”他道,“前輩,我只能送到這兒了。裡面我不敢進,您自己小心。”
王錚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告訴你曾祖,多謝了。”
阿豹咧嘴一笑,轉身跑了。
王錚看著那條裂縫,深吸一口氣,鑽了進去。
裂縫很窄,只容一人側身透過。兩邊的石壁冰涼潮溼,長滿青苔。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夾雜著淡淡的靈氣波動。
噬火蠊體型太大,進不來。王錚把它收進混天棒洞天,只帶著七隻小金螟和五隻幻光陰蠁往裡走。
走了大約一炷香,前方忽然開闊起來。
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石室,方圓十幾丈,高約兩三丈。石室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石臺。
石臺上,刻滿了繁複的陣紋。
上古傳送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