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抬起的手正要落下,忽然僵在半空。
他猛地轉頭,看向中州城方向。
那裡,一道蒼老的氣息正緩緩升起。
那氣息不強,甚至可以說是微弱——比起魔尊鋪天蓋地的合體威壓,這道氣息就像是狂風中的一縷燭火,隨時都會熄滅。
但就是這道微弱的氣息,讓魔尊的臉色第一次真正凝重起來。
“這是……”
王錚也感覺到了。
那氣息蒼老得如同埋藏了萬年的古木,腐朽中卻透著一絲令人心悸的銳利。它從城中某處升起,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片刻後,一道身影出現在眾人視野中。
那是一個老者。
看起來極其蒼老,滿臉皺紋如刀刻,白髮稀疏得幾乎遮不住頭皮。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袍,佝僂著背,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隨時會摔倒。
但他就那麼一步步走來,從城中走到城頭,從城頭走下來,走到營地邊緣。
魔尊盯著他,眼神閃爍。
“夏鼎。”他緩緩道,“本座以為你早就死了。”
老者抬起頭,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
那雙眼睛太老了,老得幾乎看不見瞳孔,只剩下一片灰白。但當他看向魔尊時,那灰白中卻閃過一絲精光。
“死?”老者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老夫倒是想死,可惜死不了。”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露出僅剩的幾顆黃牙:“活了八千年,把子孫都熬死了,自己還活著。你說氣人不氣人?”
魔尊沒說話。
王錚愣住了。
夏鼎?
大夏王朝那位傳說中的老祖宗?
他聽過這個名字。大夏立國萬年,夏鼎是第三代皇帝,在位時沒甚麼大作為,早早退位隱居。之後的近八千年裡,他再沒出現過,所有人都以為他早就坐化了。
沒想到他還活著。
還活著……
“老祖宗……”夏芸喃喃道,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她從小聽著夏鼎的傳說長大,知道那是夏家最古老的先祖,是大夏立國的奠基人之一。她以為他早就不在了,沒想到……
夏鼎看了她一眼,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慈祥。
“小丫頭,哭甚麼?”他道,“老夫還沒死呢。”
夏芸抹了把眼淚,想說甚麼,卻哽咽得說不出來。
夏鼎不再看她,轉向魔尊。
“你是從那個秘境出來的吧?”他問,“老夫記得,當年那個秘境開啟時,老夫還去看過。裡面封印著一個老魔,氣息和你一模一樣。”
魔尊瞳孔微縮。
“你知道那秘境?”
“當然知道。”夏鼎點點頭,“那秘境存在的時間,比大夏建國還早。歷代皇帝都知道里面封印著甚麼,但沒人去碰。因為碰不得。”
他嘆了口氣:“可惜後來那些小輩不懂事,以為撿到寶了,硬要去探。結果把你放出來,還賠上全宗的命。”
魔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知道本座被封印了多少年嗎?”
“不知道。”
“十三萬年。”魔尊一字一頓,“本座在上古時就是合體期,被一群老東西聯手封印,關了十三萬年。你知道十三萬年是甚麼概念嗎?”
夏鼎搖頭:“老夫活八千年就覺得夠長了,十三萬年……想都不敢想。”
“本座在封印裡想了十三萬年。”魔尊緩緩道,“想出來之後,要怎麼報復。把那些老東西的後人全殺光,把他們的傳承全毀掉,把他們的世界全變成魔域。”
他盯著夏鼎,眼中滿是瘋狂。
“你們大夏,只是第一個。”
夏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老夫來得正好。”他道,“活了八千年,一直沒機會跟真正的合體期過招。今天,總算能試試了。”
他抬手。
那動作極慢,慢到每個人都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的移動。但隨著他抬手,四周的天地靈氣忽然暴動起來,瘋狂朝他湧去。
那些靈氣湧入他體內,他佝僂的身體緩緩挺直,臉上的皺紋一點點舒展,稀疏的白髮變得濃密,渾濁的雙眼變得清明。
片刻之後,站在眾人面前的不再是一個垂垂老矣的老者,而是一個看起來不過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
劍眉星目,氣度威嚴。
周身氣息節節攀升,從煉虛、到煉虛大圓滿,然後——
轟!
合體期。
雖然氣息虛浮,明顯是靠秘法強行提升的,但那確實是合體期的氣息。
“八千年的積累,換一個時辰的合體。”夏鼎淡淡道,“夠了。”
魔尊盯著他,眼中閃過忌憚。
一個靠秘法提升的合體初期,和他這個真正的合體初期,誰強誰弱?
不好說。
因為夏鼎活了八千年。
八千年啊。就算他資質再差,這麼長的時間裡,積累的經驗、見識、手段,都是一筆恐怖的財富。
“枯木。”夏鼎忽然開口。
枯木婆婆一怔:“前輩?”
“帶著這些小輩退後。”夏鼎道,“接下來的戰鬥,你們插不上手。”
枯木婆婆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還是點頭:“是。”
她轉身,揮手示意眾人後退。
王錚被夏芸扶著,踉蹌著往後退。他盯著夏鼎的背影,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
這位活了八千年的老祖宗,原本可以一直隱居,不問世事。他今天出來,就意味著要燃燒這八千年的積累,去打一場不知勝負的仗。
為的甚麼?
為的是夏家不被滅族,為的是大夏還有一線生機。
“老祖宗……”夏芸哽咽道。
夏鼎沒有回頭。
他只是看著魔尊,緩緩抬起手。
“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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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動了。
他身形一閃,瞬間出現在夏鼎面前,一掌拍下。那一掌沒有任何花哨,只是純粹的力量,純粹的殺意。
夏鼎抬手,同樣一掌拍出。
轟——!
雙掌相交的瞬間,整個天地都彷彿震了一震。一股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從兩人之間炸開,所過之處,地面龜裂,碎石化作齏粉,十幾丈內的營帳全部被掀飛。
王錚等人被衝擊波推得連連後退,修為低的當場吐血。
等他們穩住身形再看時,夏鼎和魔尊已經戰在一處。
那是完全不同於剛才的戰鬥。
剛才枯木婆婆和魔尊纏鬥,靠的是速度,是遊走,是避實擊虛。而現在夏鼎和魔尊的戰鬥,是真正的硬碰硬,是拳拳到肉,是每一擊都要分出生死的搏殺。
夏鼎一掌拍出,天地靈氣凝聚成一道巨大的掌印,轟向魔尊。魔尊一拳轟出,魔氣凝聚成一頭猙獰的巨獸,硬生生撞碎掌印。
兩人同時後退,又同時前衝。
轟!轟!轟!
每一次碰撞,都炸開一圈衝擊波。每一次對攻,都讓地面塌陷一大片。方圓百丈之內,已經沒有一塊完整的土地,到處都是龜裂,到處都是坑洞。
王錚看得心驚。
這才是合體期的戰鬥。
那種力量,那種速度,那種毀天滅地的威勢,根本不是煉虛能比的。
他看向魔尊手下的那八名魔將。
那八人此刻也退到遠處,盯著戰場,臉色凝重。他們同樣插不上手,只能在旁邊看著。
王錚心中一動。
八名魔將……
現在魔尊被夏鼎纏住,無暇顧及這邊。而這八名魔將,就是聯軍最大的威脅。
如果能趁這個機會,解決掉他們……
“夏芸。”他低聲道。
夏芸轉頭看他。
王錚指了指那八名魔將:“能打嗎?”
夏芸一愣,隨即明白他的意思。她看向那八人,又看向自己這邊殘存的戰力,臉色凝重。
枯木婆婆站在不遠處,青光凝聚的雙手已經佈滿裂紋,氣息虛弱。她剛才和魔尊纏鬥那麼久,消耗太大,現在最多還能發揮出煉虛初期的戰力。
小白和噬火蠊同樣虛弱,但勉強還能一戰。
元磁蟲皇和元寶飛在空中,銀光暗淡,但還能干擾那三個使兵器的。
五隻幻光陰蠁完好無損,但它們從來不正面參戰。
殘存的聯軍修士不到五十人,個個帶傷,修為最高的是幾個化神期,大部分都是元嬰期甚至築基期。
這點戰力,對上八名煉虛中期的魔將……
“打不過。”夏芸搖頭,“差太遠了。”
王錚沉默。
他知道夏芸說得對。以他們現在的狀態,別說八名,就算兩名都夠嗆。
但機會就在眼前。
魔尊被纏住,那八名魔將失去了最大的倚仗。如果不趁現在動手,等夏鼎秘法時間一到,或者戰敗,他們就真的沒機會了。
“枯木婆婆。”王錚忽然開口。
枯木婆婆轉頭看他。
“您還能打嗎?”
枯木婆婆低頭看了看自己青光凝聚的雙手。那雙手上的裂紋已經多得像蜘蛛網,隨時都會碎裂。
“能。”她道,“還能打一掌。”
“一掌夠了。”王錚道。
他又看向小白和噬火蠊:“你們呢?”
小白掙扎著站起來,幽火般的雙眼盯著那八名魔將。噬火蠊同樣站起來,背甲的火焰紋路勉強亮起。
“能打。”王錚替它們回答了。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混天棒。
“那咱們就試試。”
夏芸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還真是不怕死。”
“怕。”王錚道,“但怕沒用。”
他轉頭,看向那八名魔將。
那八人正盯著戰場上的合體大戰,沒人注意到這邊。
“元磁蟲皇,元寶。”王錚心神傳令,“先纏住那三個使兵器的,別讓他們靠近。”
兩道銀光飛出,衝向那三名魔將。
“幻光陰蠁。”王錚繼續傳令,“去擾亂那五個的視線,別讓他們發現我們。”
五隻透明的身影無聲無息地飄向那五人。
王錚握緊混天棒,眼中金銀異色閃爍。
“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