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深,棲霞城在戰火餘燼中緩慢復甦。城牆的缺口被新採的巨石與陣法靈紋填補,雖不復往日古樸雄渾,卻也自有一股劫後重生的嶙峋氣度。城內的焦土上搭起了更多簡易房舍,炊煙裊裊,人氣漸旺,只是往來行人臉上的悲慼與疲憊,依舊濃得化不開。
靖王行轅設在原城主府邸,如今防衛森嚴。大殿內,靖王夏元罡端坐主位,聽完了陳玄副城主關於城防重建、物資調配、撫卹傷亡的詳細稟報,威嚴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微微頷首。
“凌長老與星漪仙子到了。”親衛通傳。
凌絕霄與星漪步入殿中。凌絕霄青袍如舊,但眉宇間少了些戰場上的鋒銳,多了幾分沉凝。星漪依舊是一身清簡的墨綠勁裝,面紗遮顏,眸光清冷。
“坐。”靖王抬手示意,目光在星漪身上停留了一瞬,“王錚小友,近日可有好轉?”
星漪微微躬身:“回殿下,王道友三日前已然甦醒,傷勢雖重,但根基未損,正在靜院調養。他託晚輩代為謝過殿下賜丹護持之恩。”
靖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甦醒三日,卻並未主動來見,這份謹慎與疏離,倒是在他意料之中。“醒了便好。此戰能守住棲霞,擊退魔軍,王錚小友居功至偉。他有何需求,可直言。”
凌絕霄介面道:“王道友醒來後,只詢問了戰局與蟲群狀況,其餘並未多言。他傷勢極重,想來需長時間靜養恢復。”
靖王沉吟片刻,道:“他修行之法,頗為奇特,尤其那蟲群,威力雖大,恐也易遭覬覦。棲霞城雖暫安,但人多眼雜,並非久留之地。本王有意奏請朝廷,在‘天衍城’為其安排一處清靜洞府,一應修煉資源,亦可由朝廷供給。二位以為如何?”
天衍城乃大夏王朝腹地重鎮,皇室直屬,高手如雲,靈氣充沛,更有重重陣法守護,安全性遠勝邊境。這提議,可謂優厚至極,顯是靖王極為看重王錚。
凌絕霄與星漪對視一眼。星漪清聲道:“殿下厚意,晚輩會代為轉達。只是王道友性子……恐更喜自行其是。”
靖王不置可否,轉而問道:“凌長老,萬劍宗對此次魔劫,後續有何打算?”
凌絕霄神色一正:“回殿下,宗內已有傳訊,將增派弟子與長老前來西線協防。只是流火澤深處魔氣異動頻繁,幽冥教主力未損,那‘主眼’與‘血祭’之事,恐需從長計議,絕非一時一地之戰。”
殿內商議持續,關乎西線防務、各宗協調、情報探查等諸般事宜。
……
僻靜小院內,王錚盤膝坐在榻上,周身氣息依舊微弱,但臉色比初醒時好了不少,至少有了幾分活人該有的血色。他雙目微闔,正在極其緩慢地搬運周天,引導青帝長生功的生機,配合體內殘留的藥力,如春蠶吐絲般,一點點修復著千瘡百孔的經脈與虧損的氣血。
他對外界並非一無所知。星漪每日都會來,除了助他調理,也會將城中要聞、靖王動向、乃至一些流傳的小道訊息,簡潔告知。關於靖王有意招攬他去天衍城的提議,星漪也如實轉達了。
王錚聽罷,只是沉默片刻,然後緩緩搖頭。
天衍城固然安全,資源豐厚,但那是皇室的地盤,規矩多,眼線更多。他身上的秘密太多,噬魂帝蟲、魔胎雷種、虛空鎮雷法、乃至那一洞天的靈蟲……任何一樣洩露出去,都可能引來無窮麻煩。更重要的是,他的道,需在生死搏殺、險境磨礪中方能精進,困守於一城,絕非他所願。
況且,此次重傷,看似是劫難,卻也讓他對自身力量、尤其是八色雷軀與魔胎雷種的融合與衝突,有了更深層的體悟。他隱隱感覺到,化神後期巔峰的瓶頸已然鬆動,那道通往煉虛境界的無形門檻,似乎觸手可及,卻又隔著一層迷霧。
他需要一場徹底的閉關,需要一處絕對安靜、無人打擾,且能引動足夠雷霆之力或蘊含特殊地脈元氣的地方,來梳理此番所得,嘗試衝擊那一步。棲霞城,顯然不是這樣的地方。
是時候離開了。
又調息了兩日,感覺體內勉強有了一絲可以動用的法力,不再似初醒時那般虛弱無力後,王錚喚來了星漪。
“我要走了。”他看著星漪,直接說道。
星漪並不意外,只是問道:“何時?去何處?”
“就這幾日。具體去處,尚未定,大致會往王朝東南方向,尋一處合適的山野閉關。”王錚頓了頓,“此番多謝你護持。”
星漪避開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漸黃的樹葉:“同歷生死,不必言謝。你傷勢未愈,獨自遠行,風險不小。”
“無妨,自有分寸。”王錚語氣平靜,“蟲群已恢復大半,足以應對尋常麻煩。倒是你,星隕閣那邊……”
“青陽師叔前日已傳訊,他與部分同門脫險,不日將抵達棲霞。閣中另有安排,我或需回宗門一趟。”星漪道。
王錚點點頭,不再多言。他與星漪之間,似乎總有這樣一種默契,不必過多解釋,亦無需矯情告別。他取出幾樣東西,放在榻邊小几上。
一個玉瓶,裡面是他僅剩的幾顆“九轉化生丹”,對穩固傷勢、補充生機有奇效,他自己留了兩顆,其餘遞給星漪。
一枚淡紫色的雷紋玉佩,是他以自身精血與一絲乙木神雷氣息煉製的小玩意兒,沒甚麼大用,只能在百里範圍內感應彼此大致方位,且僅能使用三次。
還有一塊記錄了“雙柱望月峽”附近地形與他對幽冥教“血祭”猜測的簡略玉簡。
“丹藥你留著,或有用處。玉佩……若遇棘手之事,或可一用。玉簡中的猜測,煩請轉交凌長老或靖王殿下,僅供參考。”王錚道。
星漪看著那幾樣東西,沉默片刻,將丹藥與玉簡收起,唯獨那枚雷紋玉佩,她拿在手中摩挲了一下,然後默默佩在了腰間衣帶內側。
“保重。”她輕聲道。
“你也保重。”王錚回道。
三日後,一個尋常的清晨,秋霧未散。
王錚換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袍,收斂了所有氣息,如同一個尋常的、略帶病容的低階散修,悄然離開了棲霞城。沒有驚動任何人,包括靖王與凌絕霄。他只給星漪留下了一道簡單的傳音符,告知已離去。
星漪站在城牆上,望著那道身影融入薄霧與遠方起伏的丘陵,直至再也看不見。秋風拂動她額前的髮絲,清冷的眸子映著灰白的天色,良久未動。
凌絕霄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嘆了口氣:“此子心志之堅,行事之果決,實屬罕見。此番離去,怕是要尋地突破煉虛了。只是他根基獨特,傷勢未復,前路……難測。”
星漪沒有回應,只是默然轉身,走下城牆。
……
離開棲霞城範圍,王錚並未急於趕路。他傷勢未愈,法力運轉滯澀,強行飛遁反而容易引動暗傷。他便如一個真正的旅人,沿著官道旁的小徑,不疾不徐地向東南而行。
大夏王朝疆域遼闊,西境多荒漠戈壁,越往東、南,則山川漸多,靈氣也相對濃郁。官道上時常有商隊、鏢行、以及零散的修士往來,大多行色匆匆,談論的話題也多與西線戰事、魔劫動盪有關。王錚混跡其中,毫不起眼。
他白日趕路,夜間則尋僻靜處調息,同時心神沉入混天棒洞天,關注蟲群變化,並以洞天內精純靈氣緩慢溫養自身。偶爾遇到不開眼的低階妖獸或剪徑毛賊,甚至無需他出手,潛伏在袖中的幾隻噬魔蟻便能輕易解決。
如此行了約半月,傷勢在青帝長生功與丹藥作用下穩定恢復了兩三成,已能勉強發揮出金丹期的實力,飛遁速度也快了不少。但他依舊謹慎,儘量避免與人衝突,避開修士聚集的城鎮,專走荒僻山路。
這一日,他行至一片名為“蒼雲山脈”的支脈邊緣。此山綿延數千裡,雖非甚麼名山大川,但據說深處有數條中型靈脈交錯,靈氣尚可,且因地形複雜、妖獸出沒,修士涉足不深,正是適合暫時落腳、進一步恢復傷勢並探尋合適閉關地點的所在。
王錚尋了一處背風的山坳,佈下簡單的隱匿與警戒禁制,決定在此休整數日,同時放出部分戍土真蛄與噬魔蟻,向山脈深處探查,尋找可能存在的地脈節點或特殊環境。
他自己則盤膝坐在禁制之中,取出了那枚得自骨魔尊者的、佈滿裂痕的純白麵具殘片,以及幽影魔尊隕落後,蟲群吞噬其殘骸時,小金特意留下的一小團最為精粹的、漆黑如墨的“幽影魔晶”。
這兩樣東西,都殘留著煉虛魔尊的本源氣息與法則碎片,雖然微弱且混亂,但對如今卡在化神巔峰、急需感悟更高層次力量奧妙的王錚而言,或許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啟發。
尤其是那幽影魔晶中蘊含的、關於“陰影”、“隱匿”、“侵蝕”方面的魔道法則碎片,與他所修的《虛空鎮雷大法》中涉及空間變幻、光線扭曲的部分,隱隱有某種可以對照、借鑑之處。
他深吸一口氣,將狀態調整到最佳,顯微靈眸開啟到極致,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縷神識,同時接觸那面具殘片與幽影魔晶。
剎那間,冰冷死寂的骨魔怨念,與幽暗深邃的陰影魔意,如同兩條毒蛇,順著神識猛地竄入他的識海!
早有準備的王錚,立刻運轉《星魂凝神訣》,觀想出的浩瀚星空光芒大放,將這兩股殘留意念牢牢束縛、隔絕,開始緩慢而謹慎地解析、剝離其中蘊含的法則資訊碎片,同時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反噬與汙染。
山風呼嘯,林濤陣陣。
僻靜山坳中,王錚的身影在禁制遮掩下若隱若現,如同融入山石的一部分。他的心神,卻已沉浸在對煉虛層次力量碎片的艱難感悟之中,為那即將到來的、至關重要的突破,做著最後的積累與準備。
前路茫茫,閉關之地尚未尋得,強敵環伺的陰影也未曾遠離。
但這一步,他必須自己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