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背靠著冰冷潮溼的巖壁,身體在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
他花費了足足半個時辰,才勉強讓自己盤膝坐穩。長生木蚨的清光早已黯淡到近乎熄滅,此刻只能如同最微弱的燭火,緩緩灼燒著他體內最致命的幾處傷勢——被蟲巢主宰節肢抽斷的肋骨,被腐蝕能量擦傷的內腑,以及過度催發八色雷軀與雷域造成的經脈撕裂與本源損耗。
痛。無處不在的痛。但比起瀕死的危機,這種痛楚反而讓王錚的意識更加清醒。
他沒有立刻沉入深層次的療傷。必須先清點現狀,處理最緊要的問題。
此刻,王錚心神沉入混天棒洞天。
銀白雷蟲蜷縮在洞天一角專門為它開闢的、相對乾燥的土臺上,周身銀白毛髮失去了往日的光澤,氣息微弱到近乎消散。它為了干擾蟲巢主宰,幾乎耗盡了剛剛進階得來的所有本源,傷及根基,此刻陷入最深沉的自我修復性沉睡。短時間內,是指望不上了。
血翅魔蚊趴在一塊尚存微薄血氣的碎巖上,背部甲殼被腐蝕的傷口在長生木蚨分出的一縷清光下緩慢癒合,氣息萎靡,但生命之火還算穩定。它需要時間和高質量的氣血補充來恢復。
戍土真蛄的情況稍好,只是被巨力震暈,甲殼碎裂,內腑受創,此刻已甦醒過來,正趴在洞天大地深處默默汲取土行精氣療傷,傳遞來虛弱但平穩的意念。
最讓人揪心的是焚虛火蠊殘部。僅存的十三隻火蠊,如同十三點即將熄滅的灰燼,靜靜匍匐在遠離其他靈蟲的角落。它們體內最後一絲異火本源已經耗盡,生命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全靠長生木蚨的清光吊著一口氣。王錚能感覺到,它們與自己的神魂聯絡都已變得極其淡薄,彷彿風中殘燭,隨時可能徹底斷絕。暗金蜂蜜或許能救它們,但需要立刻行動。
噬靈蟻群與血影蚊群死傷最為慘重。工蟻數量銳減近七成,血影蚊也只剩寥寥十餘隻還能活動。蟻后“小金”本身無恙,但指揮如此慘烈的大戰,心神損耗巨大,傳遞來的意念充滿了疲憊與悲傷。整個蟻巢都瀰漫著一股低落的氣氛,急需能量補充和休養生息。
而在一片相對獨立的、被王錚以神識標記出的區域,九隻新生的裂宇金螟,正有些茫然又好奇地聚在一起。它們暗金色的甲殼上,銀白色的空間紋路微微閃爍,氣息精純而活躍,與洞天內瀰漫的頹敗氛圍格格不入。它們是此戰最大的驚喜,也是目前狀態最好的一支力量。但它們剛剛破繭,消耗也不小,且對自身力量的掌控尚顯稚嫩。
王錚的心神從它們身上掠過,帶著一絲欣慰,更多的卻是沉重。靈蟲軍團,幾乎被打殘了。
他退出對靈蟲們的關注,將注意力轉向此次的“收穫”。
首先,是那幾塊從蟲巢主宰屍骸上剜下的暗紅色軟體組織。即便隔著洞天,依然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龐大而精純的血肉能量,以及那股陰寒、血腥、混亂的意志殘留。這東西能量等級極高,但屬性極端負面,直接吸收無異於飲鴆止渴。不過,對於血翅魔蚊、或者經過特殊處理的噬靈蟻群而言,或許是絕佳的補品。需要小心處理。
其次,是那一小截蟲巢主宰的甲殼碎片。巴掌大小,入手沉重冰涼,表面佈滿天然形成的、扭曲的防禦紋路,材質非金非石,堅韌異常,且殘留著淡淡的、與空間相關的波動。這絕對是頂級的煉器材料,或許能用來修補或升級戍土真蛄的甲殼,或者……留給未來可能煉製的防禦法寶。
然後,是之前從守屍人那裡得到的破損“定星盤”、聽風巡令、玉簡、蟠龍短尺,以及更早得到的血髓玉原石(已用去部分)、沉陰鐵精、靜魂玉邊角料等零碎。這些是潛在的線索或資源,但眼下對恢復戰力幫助有限。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是那剩餘的、拳頭大小的暗金色蜂蜜琥珀!此物散發著溫和而磅礴的生機,精純的能量中更蘊含某種滋養神魂、修復本源的奇異物質,是此刻真正的救命稻草!
清點完畢,王錚心中有了計較。
他先小心翼翼地從那暗金蜂蜜琥珀上,刮下薄薄一層、約莫十分之一的蜜漿。這蜜漿粘稠如膏,異香撲鼻,光是聞著,就讓他精神微微一振。
他沒有自己服用——他的傷勢太重,需要更溫和、更持久的修復,這蜜漿藥力太猛,直接服用可能虛不受補。
他將這層蜜漿,均勻分成十三份,以神念包裹,緩緩渡向那十三隻瀕死的焚虛火蠊。
蜜漿觸及它們焦黑殘破的軀殼,如同甘霖落入龜裂的大地。微弱卻精純無比的生機與能量,迅速滲入它們乾涸的體內。王錚緊張地關注著。
起初,毫無反應。就在他心中漸沉時,其中一隻體型稍大的焚虛火蠊,殘破的翅膀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緊接著,它那幾乎熄滅的複眼中,竟重新亮起了一點微弱到極致的、如同餘燼復燃般的赤紅光芒!
有效!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十三隻焚虛火蠊,先後傳來了極其微弱的生命反應!它們如同在漫長的嚴冬後,終於嗅到了第一縷春天氣息的枯草種子,開始用盡全部力量,汲取這救命的蜜漿,維繫那縷脆弱的生機!
雖然距離恢復還差得遠,但至少,命吊住了!有了這蜜漿持續滋養,配合長生木蚨的清光,它們便有了緩慢恢復、甚至未來重燃異火本源的可能!
王錚長長舒了口氣,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這些忠誠的火屬戰士,總算沒有全軍覆沒。
接著,他又刮下約五分之一蜜漿,將其分成兩半。一半混合著洞天內僅存的一點溫和靈石粉末,餵給了氣息萎靡的血翅魔蚊。血翅魔蚊貪婪地吸食著,暗金色的複眼逐漸恢復神采,背部的傷口癒合速度明顯加快。
另一半,則交給了蟻后小金,由它分配,優先滋養那些在戰鬥中受損嚴重、但有潛力的噬靈蟻工蟻和血影蚊,加速蟻群的恢復與繁衍。小金傳來感激的意念,開始高效分配這寶貴的資源。
做完這些,王錚才開始處理自己最棘手的傷勢。
他沒有再去動那暗金蜂蜜。而是取出了那塊得自蟲巢主宰的暗紅色軟體組織。此物能量雖邪,但極其龐大精純。直接吸收是找死,但他有《噬魂煉神經》和初步成就的八色雷軀!
他切下指甲蓋大小的一塊,以八色雷光層層包裹、灼燒、淨化!雷霆至陽至剛,正是陰寒血腥之氣的剋星!滋滋的灼燒聲中,那塊軟體組織迅速縮小,顏色由暗紅轉為淡金,其中蘊含的混亂意志與負面能量被強行煉化、驅逐,只留下最精純、最本源的血肉生命精氣!
即便如此,這提煉出的精氣依舊帶著一絲難以完全祛除的、屬於蟲巢主宰的蠻荒暴戾氣息,不夠溫和。
王錚將其納入丹田,沒有立刻吸收,而是以《噬魂煉神經》的法門,將其緩緩匯入那枚沉寂的“魔胎雷種”附近。魔胎雷種融合了寂滅雷意、陰影魔氣、古魔死氣,本就是至邪至異之物,對這絲蠻荒暴戾氣息非但不排斥,反而隱隱將其吸附、轉化,如同磨盤般緩緩碾磨,最終吐出一縷相對溫和、且帶有一絲奇異韌性與生命活性的精純能量。
這縷能量,才被王錚小心翼翼引入經脈,混合著長生木蚨的清光,開始修復斷裂的肋骨、受損的內腑、以及乾涸的經脈。
過程緩慢而痛苦。如同用帶著倒刺的鋼刷,一點點颳去腐肉,再填入新的生機。但效果卻出奇的好!蟲巢主宰身為六階存在,其生命本源層次極高,哪怕只是經過重重淨化、轉化後的一絲,對王錚此刻的傷勢也有著驚人的滋養效果。配合八色雷軀強大的恢復力,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斷裂的骨骼開始對接、生長,撕裂的臟腑在癒合,枯竭的雷霆本源也在緩慢滋生。
這是一種近乎掠奪式的、充滿風險與痛苦的恢復方式,但無疑是最快、最適合當下絕境的選擇。
時間,在黑暗的洞穴中無聲流逝。
王錚如同老僧入定,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這場與死神賽跑的自我修復之中。洞天之內,靈蟲們也在蜜漿和各自方式的輔助下,艱難地恢復著生機。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是兩天。
當王錚將那塊切割下的暗紅軟體組織徹底煉化吸收完畢時,他體內最致命的傷勢已經穩定下來。斷裂的肋骨初步癒合,雖未完全長好,但已不影響基本活動;內腑創傷好了大半;經脈的撕裂感大大減輕;八色雷軀的本源恢復了一小半,雖然距離全盛還差得遠,但至少不再是油盡燈枯的狀態。
他緩緩睜開眼,黑暗中,眼底有八色雷光一閃而逝,旋即恢復深邃。
狀態恢復了一兩成。有了基本的自保和行動能力。
他這才有空,仔細打量那九隻新生的裂宇金螟。
小傢伙們經過這段時間的休息,似乎完全消化了初戰的消耗,顯得精神奕奕。它們似乎對王錚這個“主人”充滿了好奇和親近,此刻正聚攏在他心神投射的虛影周圍,輕輕振動著覆蓋著暗金與銀白紋路的半透明翅膀,發出細微的、清脆的鳴叫。
王錚能感覺到,它們每一隻都天生具備裂宇金螟母蟲的空間感知與短距挪移能力,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加敏銳、靈動。而它們獨特的“金煞裂空”天賦,更是將空間之力的運用,導向了一種極致的“穿透”與“切割”,潛力無限。
“金煞裂空螟……”王錚心中給它們起了個臨時的名字。這九個小傢伙,未來或許會成為他手中最鋒利的“破甲錐”和“空間刺客”。
只是,要如何培育、指揮它們,讓它們與母蟲以及其他靈蟲配合,發揮最大戰力,還需要摸索。
他收回心神,目光落向洞穴入口縫隙處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昏黃天光。
該離開這個臨時的避難所了。
傷勢遠未痊癒,靈蟲軍團元氣大傷。但停留在這裡,只是坐以待斃。他需要繼續前進,尋找更安全、資源更豐富的地方,徹底恢復,並……嘗試離開這該死的墟淵。
他緩緩站起身,骨骼發出輕微的噼啪聲。換上一套備用的、略顯陳舊但完好的青色布袍,將殘留著戰鬥痕跡的破衣銷燬。
然後,他走到洞口,小心翼翼地撥開遮擋的藤蔓與碎石。
外面,依舊是那片荒涼、壓抑、被金煞籠罩的礫風谷邊緣景象。風聲中,似乎隱約夾雜著遠處不知名妖獸的嘶吼,以及……某種極其微弱的、彷彿無數細小金屬片摩擦的詭異聲響,從更深的谷地傳來。
王錚眼神微凝,將氣息收斂到極致,身影如同融入岩石陰影的壁虎,悄無聲息地滑出洞穴,辨明一個與蟲巢岔道、雷殛之地皆不相同,似乎通往一片相對平緩、岩石顏色呈灰白色的荒原方向,悄然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