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夜晚那種有星光、有月輝的黑暗。而是如同被濃墨浸透、連光線本身都被吞噬殆盡的、絕對的黑暗。只有偶爾,某些奇特的岩石或樹木表面,會泛起一絲絲幽藍或慘綠的、冰冷而微弱的磷光,勾勒出周圍事物扭曲怪誕的輪廓,轉瞬即逝,反而讓黑暗顯得更加深邃。
空氣粘稠、冰冷,帶著一股金屬鏽蝕與陳年骨灰混合的怪異氣味。吸入口鼻,彷彿有細小的冰碴在刮擦氣管。這裡沒有風聲,沒有蟲鳴,連自己的心跳聲都似乎被這無邊的死寂吸收、削弱,顯得遙遠而不真實。
蝕骨黑林。
王錚靠在一棵觸感冰涼滑膩、質地介於金屬與朽木之間的黑色怪樹樹幹上,緩緩調勻呼吸。每一次吸氣,肺部都傳來隱隱的刺痛,那是強行催動精血、超負荷施展遁術留下的內傷。嘴角的血跡已經乾涸,但喉頭依舊有鐵鏽般的腥甜味。
他沒有立刻深入,也沒有試圖點亮任何光源。在這種地方,任何不屬於這片黑暗的光亮或聲響,都可能引來未知的、更大的危險。他只能依靠神識,但神識在這裡也受到了極大的壓制和干擾,彷彿周圍瀰漫的黑暗本身,就是一種能夠吸收、扭曲精神力量的詭異物質。他能清晰“看”清的範圍,不足十丈。
足夠判斷眼前暫時的安全。
他先檢查自身。
內視經脈,法力流轉滯澀,多處細微損傷,是強行對抗煉虛領域和最後爆發遁術的反噬。丹田內的元嬰也有些萎靡,光華黯淡。《萬蟲衍化訣》與《九霄引雷訣》的運轉都有些遲滯,需要時間溫養恢復。外傷不算嚴重,主要是臟腑震盪和些許經脈灼傷。
他取出幾枚得自守屍人修士的上品療傷丹藥和回氣丹藥,小心服下。丹藥化作清涼與溫潤的氣流,緩慢滋養著受損的經脈和臟腑。他又運轉功法,引導藥力,同時緩慢吸納著周圍空氣中那稀薄得可憐、且充斥著陰蝕之力的靈氣,小心地過濾、轉化。
這個恢復過程很慢,但必須進行。在蝕骨黑林這種地方,狀態不恢復幾分,寸步難行。
處理完自身傷勢,他將心神沉入混天洞天。
洞天內依舊靈氣盎然,與外界蝕骨黑林的死寂陰冷形成鮮明對比。但蟲群區域的氣氛,卻有些低沉。
王錚的神識仔細掃過每一類靈蟲。
首先是戍土真蛄。兩隻戍土真蛄此刻都顯得萎靡不振,趴在靈土中一動不動。它們厚重古樸的甲殼上,原本流轉的土黃色光華變得極其黯淡,甲殼表面甚至出現了數道細微的、彷彿瓷器開裂般的灰白色紋路。尤其是背部靠近中央的位置,甲殼顏色明顯比周圍淺淡,像是失去了部分本源。為了引爆地脈製造混亂,它們各自自爆了部分甲殼本源,這對它們而言是傷及根基的損傷。沒有數月甚至數年的精心溫養和土屬性天材地寶補充,恐怕難以恢復如初,短時間內更無法再承擔高強度戰鬥或施展大範圍地脈神通。
接下來是裂宇金螟。九隻成年裂宇金螟環繞在它們平日棲息的金屬礦堆上,但翅膀耷拉著,不復往日劍拔弩張的鋒銳姿態。它們細長如劍的身軀上,暗金色的光澤明顯暗淡,尤其是口器附近和翅膀邊緣,顏色有些發灰。為了阻截血鰻,它們幾乎噴盡了體內積存用於凝聚“金罡絲”的本源金氣,更是透支了部分生命力來維持最後的金色大網。此刻它們氣息虛弱,鋒芒內斂,需要大量金屬性精華和長時間休養才能恢復攻擊力。短時間內,它們的“裂宇鋒芒”威力會大打折扣,更難施展“金罡絲”這等消耗極大的天賦。
幻光陰蠁的情況最為嚴重。它沒有回到慣常的水域,而是蜷縮在洞天一處僻靜的角落,身軀近乎完全透明,幾乎難以用肉眼察覺,只有極其微弱的水藍色光暈在緩緩明滅,如同風中殘燭。為了發動那決定性的超負荷“水影瞬身”遁術,並維持最後的幻化干擾,它幾乎耗盡了所有積攢的水靈本源和魂力,甚至傷及了生命核心。此刻它處於一種深度的自我修復與休眠狀態,對外界毫無反應。短時間內,不僅無法再施展任何幻術或水遁,連基本的隱匿和感知輔助都難以提供。能否完全恢復,恢復後天賦是否會受損,都是未知數。
焚虛火蠊的情況稍好。八隻火蠊(之前損失一隻)此刻都趴在特意佈置的“炎池”邊緣,赤金色的甲殼光澤也有些暗淡,不復往日熾烈。它們在之前的防禦和最後干擾能量場的爆發中,也消耗了大量焚虛異火的本源,但損傷相對其他幾類較輕,主要是消耗過度。只要給予足夠的時間和火屬性靈氣或材料補充,恢復速度會比其他幾類快。但它們目前的狀態,也無法再噴吐大威力或長時間的焚虛異火了。
長生木蚨是狀態最好的。它依舊趴在靈眼之泉邊,吞吐著精純的靈液,通體碧綠,只是散發出的生命清光比平時稍弱一些。它在之前的戰鬥中主要承擔輔助驅毒和補充生機的角色,消耗雖大,但並未傷及根本。此刻它正緩慢恢復著,並散發出柔和的木靈之氣,悄然滋養著洞天內其他受損的靈蟲和王錚自身。有它在,蟲群的恢復速度能加快不少。
噬靈蟻群損失慘重。近萬隻進化後的噬魔甲蟲,在血鰻的“血海吞天”中,被吞沒、腐蝕了超過七成!蟻后小金傳遞來的意念充滿了悲痛與虛弱。剩餘的甲蟲也大多帶傷,甲殼黯淡,氣息萎靡。好在噬靈蟻的根基在於恐怖的繁殖與適應能力,只要蟻后無恙,給予足夠的資源和時間,族群數量恢復並非難事。但那些進化出的“噬魔”特性(對陰毒的抗性、混亂精神波動等)是否會隨著大量精銳個體的損失而退化,尚不確定。短期內,這支蟲群已無力承擔大規模作戰。
小白在幽魂林中沉睡,氣息深沉依舊,但王錚能感覺到它魂力波動中的一絲疲憊。之前那道針對血鰻的“蒼涼魂壓”刺探,顯然也讓它有所消耗,但以它太古異種的底蘊,恢復起來應該最快。
最後,是那九隻新孵化的變異裂宇金螟幼蟲。它們依舊安靜地趴在鋪著星辰砂與空晶石粉的絲絮墊上,緩緩吸收著養分。之前的激烈戰鬥似乎對它們影響不大,它們太小,也太脆弱,王錚根本沒有動用它們。此刻它們淡金色的甲殼上的暗銀紋路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淡銀灰色的複眼偶爾轉動,對周圍的空間波動依舊敏感。它們是王錚手中目前唯一狀態完好、且潛力巨大的力量,但距離形成戰鬥力,還需要漫長的成長和培育。
清點完畢,王錚心中微微一沉。
損失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戍土真蛄、裂宇金螟、幻光陰蠁三大主力盡皆重傷,短期內幾乎半廢。焚虛火蠊消耗過度。噬靈蟻群元氣大傷。唯一狀態尚可的長生木蚨更偏輔助。小白消耗不明但需要時間。新生的幼蟲遠水解不了近渴。
可以說,他現在手中能立刻動用的、具備一定戰鬥力的靈蟲,只剩下長生木蚨和部分狀態稍好的焚虛火蠊。而且焚虛火蠊的威力也大打折扣。
自身的傷勢也需要時間調養。
戰力折損超過七成。
而外面,蝕骨黑林中危機四伏,血鰻率領的守屍人很可能正在外圍佈下天羅地網。
絕境中的絕境。
王錚緩緩睜開眼睛,黑暗中,他的眼眸依舊平靜,如同深潭,不起波瀾。
沒有懊悔,沒有恐懼。修仙之路本就是逆水行舟,與天爭命,哪有一帆風順。能從煉虛修士手下逃得性命,已是僥倖。損失雖重,但根基未損,靈蟲也未徹底死亡,便有恢復的希望。
他現在需要做的,是在這危險的蝕骨黑林中,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爭取到足夠的恢復時間。
同時,也要利用這段時間,熟悉這片絕地的環境。守屍人對此地頗為忌憚,說明此地必有讓他們也感到棘手之處。危險,有時也意味著機會。若能找到利用此地環境對付守屍人的方法,或者發現甚麼意想不到的出路或資源……
他將幾枚恢復靈蟲本源的丹藥和材料,小心地餵給戍土真蛄、裂宇金螟和幻光陰蠁。又調動洞天靈氣,重點滋養它們。噬靈蟻群則讓它們自行吞噬洞天內儲備的一些低階妖獸屍體和材料,慢慢恢復族群。
做完這些,他收斂心神,開始更加仔細地感知周圍的環境。
絕對的黑暗和神識壓制是最大的障礙。他嘗試將神識壓縮到極致,如同最細的針,緩緩刺向前方的黑暗。
阻力極大,神識延伸得極其艱難,且消耗速度是外界的數倍。但並非完全無用。
十丈,二十丈……大約延伸到三十丈左右,神識便如同陷入無盡的泥沼,再也難以寸進,且傳來的資訊模糊扭曲,難以分辨細節。
但在三十丈範圍內,他“看”清了附近的一些景象。
地面並非泥土,而是一種灰黑色的、質地堅硬粗糙的砂礫,踩上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砂礫中零星散佈著一些慘白色的、形狀不規則的碎骨,大小不一,有些像是獸骨,有些則隱隱有著人骨的輪廓。
那些黑色怪樹並非真正的樹木,沒有枝葉,只有光禿禿的、如同扭曲手臂般的主幹和少量尖銳的枝杈。樹皮觸感冰涼滑膩,質地確實介於金屬與某種石化木材之間。樹幹表面,偶爾會毫無徵兆地浮現出那些幽藍或慘綠的磷光紋路,閃爍幾下又熄滅,毫無規律。
空氣中瀰漫的陰蝕之力並非均勻分佈,在某些區域似乎更加濃烈,形成肉眼難辨的微弱氣流旋渦。神識觸及這些旋渦,會有明顯的刺痛和遲滯感。
沒有發現其他活物的明顯氣息。但王錚不敢大意。能讓守屍人都忌憚的地方,絕不可能只是黑暗和陰蝕之力這麼簡單。
他緩緩站起身,忍著臟腑的隱痛,開始沿著一個方向,極其緩慢、謹慎地移動。每一步都踩在砂礫最少、聲音最輕的地方,神識如同雷達般在前方三十丈範圍內反覆掃描!
在絕對黑暗中摸索前行,時間感變得模糊。也許過了半個時辰,也許更久。
王錚忽然停下了腳步。
前方三十丈邊緣,神識感知中,出現了一處地勢陡然下陷的區域。下陷處似乎並非坑洞,而是一條狹窄的、向地下延伸的裂縫。裂縫入口處,隱約有比周圍稍強一絲的氣流湧動,帶出的氣息更加陰冷,但那股無處不在的陰蝕之力,在裂縫口附近,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稍稍排開、稀釋了一些。
就是那裡!
王錚心中一振,但更加警惕。他先操控一隻狀態稍好的焚虛火蠊,讓它飛向裂縫入口探查。火蠊小心翼翼,赤金色的甲殼在絕對黑暗中如同一盞微弱的燈,但它竭力收斂著火焰氣息。
火蠊在裂縫口盤旋數圈,傳遞迴資訊:裂縫寬約三尺,深不見底,向下延伸。入口處有微弱的氣流從下方湧出,陰冷但相對“乾淨”,陰蝕之力濃度確實低於外界。裂縫巖壁是堅硬的黑色岩石,未發現明顯的人工痕跡或活物氣息。
暫時安全。
王錚不再猶豫,身形一閃,已來到裂縫入口。他先讓焚虛火蠊飛入裂縫下方數丈探路,確認無陷阱後,自己才小心地滑入裂縫之中。
裂縫起初狹窄,僅容一人透過。向下約十丈後,豁然開朗,形成一個約兩丈見方、四五丈高的天然石室。石室底部相對平整,角落裡甚至有一小窪極其渾濁、但隱隱散發著微弱靈氣的暗綠色積水。積水旁的巖壁上,生長著幾片巴掌大小、邊緣呈鋸齒狀、顏色暗紫的怪異苔蘚,散發出淡淡的、帶著腥味的靈氣。
這裡,似乎是蝕骨黑林地下某處微小靈脈的末梢節點,靈氣被嚴重汙染,但總算比外界那純粹的陰蝕死地要好得多。陰蝕之力在這裡也被岩層和那微弱靈脈氣息阻擋了大半。
王錚心中微松,立刻在石室入口布下數層隱匿和防護禁制,又以戍土真蛄殘留的微弱能力,引動周圍岩層,將裂縫入口偽裝得更加自然、隱蔽。
做完這一切,他才真正鬆了一口氣,盤膝坐在石室中央,取出幾塊月光石,以法力激發,讓它們懸浮在石室頂部,散發出柔和而不刺眼的冷白光芒。
終於有了一個暫時的、相對安全的落腳點。
他需要時間。恢復傷勢,修復靈蟲,熟悉環境,思考下一步。
蝕骨黑林的黑暗,如同厚重的帷幕,將這裡與外界徹底隔絕。
王錚閉上眼,開始全力運功療傷。長生木蚨也被放出,趴在他肩頭,散發出柔和的碧綠清光,加速著他的恢復。
石室內寂靜無聲,只有那窪暗綠積水偶爾冒起一個微小的氣泡,發出幾乎細不可聞的“啵”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