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島洞穴裡的時間,隨著洞外永不停歇的風浪聲,緩慢而粘稠地流逝。
王錚盤坐在岩石上,面前攤開著幾張新舊不一的獸皮地圖,還有那幾枚關鍵的木牌和灰白骨片。他的手指在地圖線條上緩緩移動,偶爾停頓,指尖凝聚一絲法力,在地圖邊緣留下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細微標記。
他在推演,反覆推演。
從西灘亂石磯地下洞窟得到的資訊,結合之前從蟲魔、屍老等人那裡搜刮來的零碎線索,霧隱島外圍的警戒網路、幾條可能潛入的“密道”、以及內部幾個關鍵節點的位置,在他腦海中逐漸構建起一幅立體而危險的圖畫。
圖畫充滿空白和問號。那些標註為“可能”的巡邏路線,“疑似”的陣法薄弱點,“傳聞中”的煉虛修士活動區域……每一個不確定,都可能意味著致命的陷阱。
他需要更多、更確定的資訊。尤其是關於“凝血潭”周圍的具體佈防,以及那灰白骨片究竟能開啟哪扇門。
王錚的目光,再次落到那枚靜靜躺在一旁的灰白骨片上。它依舊冰涼,符文晦澀,不露半分端倪。他嘗試過多種方法刺激、探測,甚至輸入一絲與守屍人功法相近的陰寒法力,骨片都毫無反應,像一個徹底的死物。
但他不相信這東西無用。接引使“甲七”將它貼身收藏,而非放在儲物袋裡,本身就說明其重要性和某種即時性。
或許,需要特定的地點,或者特定的……“鑰匙”配合?
王錚想起甲七木牌上“接引使”的身份,以及那地下洞窟的暗紅法陣。骨片會不會是開啟霧隱島內部某些特定傳送陣,或者透過某種身份驗證的信物?就像世俗官府通關的文書,需要人、物、地點三者契合才能生效。
如果是這樣,他手裡有“物”(骨片),有部分“人”的資訊(甲七的記憶或許能從小白那裡壓榨出一些),唯獨缺少確切的“地點”。
地圖上,霧隱島西側,除了腐木林和西灘,還有一片區域被特別標註出來,旁邊寫著幾個小字:“鬼哭礁盤,流急霧重,時有異聲,船隻勿近。”
鬼哭礁盤。這名字透著不祥。王錚回想起夏芸最初提到的三處祭壇所在——“霧隱”、“鬼哭”、“血礁”。霧隱島是其一,鬼哭島是另一處。但這“鬼哭礁盤”顯然不是鬼哭島,而是位於霧隱島西側一片延伸出去的複雜礁石區。
兩地名字相似,是巧合,還是有所關聯?礁盤區域的“異聲”,是否與鬼哭島的“哭聲”同源?那裡會不會有守屍人的另一處據點,或者……一個需要使用骨片的“入口”?
值得一探。
王錚收起地圖和物品,站起身,走到洞穴下層的水潭邊。潭水幽暗,與外部海水相通,冰冷刺骨。
他需要先去鬼哭礁盤外圍看看,不深入,只做遠距離偵查。這需要極致的隱匿和耐心。
幻光陰蠁無聲無息地從他肩頭滑落,沒入潭水,身軀散開,化作一團與環境完全融合的透明水影。王錚深吸一口氣,周身法力流轉,面板表面泛起一層極淡的玉色光澤,隨即身形一晃,如同融入水中倒影,緊隨著幻光陰蠁,潛入潭中,順著水道悄然遊向洞外大海。
進入開闊海域後,王錚沒有上浮,而是維持在十數丈的深度,由幻光陰蠁在前引路,朝著霧隱島西側的鬼哭礁盤方向潛游。
海水越往西越冷,洋流也變得紊亂起來,不時有強大的暗湧從不可預測的方向撞來,捲起海底的泥沙。光線黯淡,能見度極低。尋常修士在這種環境下,神識會受到嚴重干擾,難以持久,更別說精確探查。
但幻光陰蠁如魚得水。它對水流的細微變化、溫度的差異、以及水中蘊含的微弱能量波動都有著天生的敏銳。它引導著王錚,如同一條最狡猾的海蛇,在混亂的暗流與礁石陰影中穿梭,避開一道道肉眼難辨、卻可能隱藏著危險的水下漩渦和鋒利礁岩。
約莫兩個時辰後,前方的水域明顯變得“嘈雜”起來。
不是聲音的嘈雜,而是能量的混亂。海水中充斥著一種低頻的、持續的震顫,彷彿有甚麼巨大的東西在深海底部緩緩摩擦、呻吟。水流方向完全失去規律,時而向上翻滾,時而向下拉扯,冰冷的海水中,開始夾雜著一絲絲極淡的、像是鐵鏽又像是陳舊血漬的腥氣。
幻光陰蠁傳來警示:前方大片區域,水下能見度幾乎為零,被濃厚的懸浮礦粉和某種生物粘液混合物籠罩,神識穿透困難。而且,礦粉粘液混合物中,似乎有微小的生命體在遊弋,對靈力和生命氣息有反應。
王錚停下,藏身在一塊從海底隆起的巨大礁石背後。他小心地探出一縷神識,向前延伸。
神識如同陷入泥沼,前行艱難,感知變得模糊、破碎。只能勉強“看”到前方是一片地勢陡然抬升的複雜礁石林,無數粗大黝黑的石柱從海底聳立,彼此交錯,形成迷宮般的結構。石柱表面附著厚厚一層暗紅色的沉積物,那鐵鏽般的腥氣正是由此而來。渾濁的海水中,確實有無數米粒大小、半透明的浮游蠓蟲在緩慢遊動,它們看似無害,但王錚的神識觸角稍一靠近,就引起一小片蠓蟲的騷動,齊齊轉向神識來源的方向。
果然有警戒生物,還是這種難以察覺的浮游蟲群。
硬闖不行,神識探查也受限。王錚想了想,心念溝通幻光陰蠁。
幻光陰蠁領會其意,身軀微微收縮,隨即,從它體表分離出數十個針尖大小、完全透明的水滴。這些水滴並非實體,而是它以自身水靈精華凝聚的“感知分身”,幾乎不蘊含生命氣息和靈力波動,與周圍渾濁的海水完美融合。
水滴悄無聲息地向前飄散,如同自然擴散的水中微粒,緩緩融入那片礦粉粘液渾濁帶,向著礁石林深處飄去。
透過這些分散的感知水滴,王錚獲得了更加破碎、但覆蓋面更廣的視野。
礁石林內部,水道錯綜複雜,許多地方被崩塌的石塊或茂密的水草、珊瑚殘骸堵塞。那些暗紅色石柱上,人工開鑿的痕跡比預想的多——簡單的階梯、可供抓握的凹坑、甚至一些放置照明石(現已耗盡)的簡陋燈臺。這裡顯然曾被頻繁使用。
感知水滴繼續深入,避開那些浮游蠓蟲聚集的區域。逐漸靠近礁石林中心時,王錚“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幾根特別粗壯、呈環形排列的石柱中央,海水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排開,形成一個直徑約五丈的無水空間。空間底部,是一個以暗紅色晶石鋪就的、大約三尺高的圓形平臺。平臺表面銘刻著複雜的符文,與西灘地下洞窟那暗紅法陣的紋路有五六分相似,但更加古拙,磨損也嚴重得多。
平臺中央,有一個巴掌大小、凹下去的輪廓,形狀……與那灰白骨片幾乎完全一致。
找到了!
王錚心中一振。但隨即警惕更甚。平臺周圍,那無水空間的邊緣,矗立著四尊模糊的石雕。石雕形態怪異,似人非人,似獸非獸,表面覆蓋著厚厚的海底沉積物和貝殼,看不清細節,但隱隱散發出一種令人不適的陰冷氣息。四尊石雕面朝平臺,如同沉默的守衛。
除此之外,平臺附近再沒有其他活物氣息,連浮游蠓蟲都遠遠避開這片區域。
一個廢棄的,或者處於休眠狀態的傳送點?還是陷阱?
王錚沒有貿然讓感知水滴靠近平臺。他操控水滴在遠處盤旋觀察,重點檢視那四尊石雕和平臺符文的狀況。
石雕看似死物,但幻光陰蠁的感知水滴掠過其表面時,王錚敏銳地察覺到,石雕內部,有極其微弱到幾乎停滯的能量核心在搏動。很微弱,像是沉睡,又像是即將耗盡。
平臺上的符文,大部分黯淡無光,積滿海底塵垢。唯有中央那骨片形狀的凹槽內,符文線條相對清晰,似乎經常被擦拭或使用。
這裡很可能還在被偶爾使用!只是使用頻率極低,處於深度休眠狀態。那四尊石雕,恐怕就是啟用狀態下的守衛。
王錚正在分析,突然,其中一滴飄得較遠的感知水滴,捕捉到了一絲異常的水流擾動。
不是自然洋流,而是某種有節奏的、由遠及近的划水聲。
有東西過來了!
王錚立刻收斂所有感知水滴,讓其如同普通雜質般沉入海底泥沙。幻光陰蠁也迅速回歸他身邊,幻化之力將他和身下的礁石徹底掩蓋。
片刻後,兩道黑影從礁石林上方的渾濁水域中緩緩降下。
那是兩個身著緊身黑色水靠、揹著某種呼吸法器的修士。兩人修為都在金丹後期,動作略顯笨拙,顯然並非專精水戰,更多是依靠法器在支撐。他們手中各持著一柄發著微光的短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但目光更多地是避開那些浮游蠓蟲,對隱藏在礁石背後的王錚和近乎完美的幻化毫無察覺。
兩人徑直遊向那無水空間中的暗紅晶石平臺。
他們在平臺邊緣停下,沒有進入無水空間。其中一人從腰間解下一個防水的皮囊,倒出幾塊暗紅色的、像是凝固血塊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平臺邊緣。另一人則取出一個形狀古怪的骨質哨子,放在嘴邊,運起法力,吹響。
沒有聲音傳出,但王錚看到一圈圈無形的波動從哨子前端擴散開來,掃過平臺。
平臺中央,那骨片形狀的凹槽內,符文微微亮起一絲暗紅光芒,隨即熄滅。放在邊緣的幾塊“血塊”則迅速融化,被平臺吸收,平臺上的一些塵垢似乎被清理掉少許。
兩人做完這些,似乎鬆了口氣,對視一眼,點點頭,便不再停留,轉身朝著來路游去,很快消失在渾濁的水域中。
“定期維護……”王錚看明白了。這處水下傳送點還在運作,但處於極低頻的維護狀態。守屍人派低階修士定期用特定“燃料”(那血塊)和訊號(骨哨)啟用一下,保持其最低限度的“待機”。那四尊石雕守衛,恐怕只有在平臺被正式啟用傳送時才會甦醒。
這是一個機會,也是一個巨大的風險。
如果他能在維護人員下次到來之前,利用骨片啟用平臺,或許能直接傳送到霧隱島內部某個關聯地點。但誰也不知道傳送另一端是甚麼情況,那四尊石雕守衛又會有甚麼反應。
必須瞭解更多。最好是能抓住剛才那兩個維護修士中的一個。
王錚眼神微冷,身形無聲無息地動了,如同海底的一道陰影,悄然尾隨那兩道離開的黑影而去。
那兩個金丹修士顯然對這片複雜水域頗為熟悉,雖然動作不算靈巧,但選擇的路線能有效避開最混亂的暗流和浮游蠓蟲密集區。他們朝著礁石林外側游去,速度不快。
王錚遠遠跟著,耐心等待合適的時機。
就在兩人即將穿過一片相對狹窄的石柱通道時,王錚出手了。
他沒有動用任何靈蟲,也沒有使用大威力的法術。只是心念微動,一直跟隨在側的幻光陰蠁,悄然釋放出一股極其精妙的水靈波動。
波動無形,卻精準地擾動了兩名修士前方一根石柱根部早已鬆動的海泥。
“噗”的一聲悶響,一大團渾濁的泥漿突然爆開,瞬間將狹窄的通道入口籠罩!
兩人猝不及防,視野被徹底遮蔽,本能地停下動作,揮動短叉試圖驅散泥漿,同時身上護體靈光閃爍。
就在他們注意力被前方泥漿吸引的剎那,王錚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側後方一塊礁石的陰影中射出!
他速度極快,卻又沒有帶起明顯的水流。左手並指如劍,帶著凝練的破滅之力,精準地點在左側修士後頸。右側修士剛有所察覺,驚駭回頭,只看到一隻覆蓋著玉色光澤的手掌在眼前放大,隨即眉心一涼,意識便沉入黑暗。
整個過程不足一息,泥漿尚未完全沉降。
王錚一手一個,拎著兩個昏迷的金丹修士,迅速退入旁邊一處礁石裂縫形成的天然凹槽中。幻光陰蠁緊隨而入,釋放出幻化之力,將凹槽入口偽裝成一片普通的海草叢。
凹槽內空間狹窄,勉強容身。王錚將兩個修士丟在地上,先快速檢查了他們身上。除了水靠、呼吸法器、短叉和那個骨質哨子,每人腰間還有一個皮囊,裡面裝著幾塊同樣的暗紅色“血塊”,以及一枚刻著“礁盤維護,丁戌”字樣的鐵牌。
王錚拿起那個骨質哨子,仔細感知。哨子內部結構簡單,只有一個微小的、與某種特定法力頻率共振的發聲部件。看來是專門用來“喚醒”平臺最低限度反應的訊號工具,別無他用。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兩個修士身上。
直接搜魂風險大,容易觸發禁制。但或許,可以換一種方式。
王錚心念溝通識海中的小白。
幽魂林內,小白幽深的眼眸再次亮起。一股冰冷而隱晦的魂力,順著王錚的指引,緩緩探出,如同無形的觸手,輕輕貼上其中一名修士的額頭。
這一次,小白沒有嘗試“織夢”或“魂縛”,而是施展了一種更加精細、更加被動的技巧。它將自己的魂力頻率調整到與目標修士淺層、無意識的記憶漣漪相近,如同最耐心的竊聽者,不去強行闖入,僅僅只捕捉那些因為外界刺激而自然泛起的、最表層的思維碎片。
這種方式獲取的資訊零散、模糊,但勝在隱蔽,幾乎不會觸發神魂防禦。
片刻後,小白收回魂力,向王錚傳遞迴一些破碎的畫面和感覺:
昏暗的水下甬道,重複的維護工作,對那四尊石雕的隱隱恐懼,每次放下“血餌”時的謹慎,以及……一個代號“血鰻”的上級偶爾的巡視和斥責。還有關於平臺的一些零碎認知——“古老通道”、“單向”、“去往島上‘廢料處理池’附近”、“很久沒人用過了”、“只有拿‘鑰匙’的大人物才能啟動”……
“廢料處理池?鑰匙?”王錚目光一閃。灰白骨片果然是鑰匙!而傳送另一端,竟然在所謂的“廢料處理池”附近?這名字聽起來可不是甚麼好地方,但或許意味著守衛相對鬆懈,且與“凝血潭”這類核心區域有所關聯?
他示意小白對另一名修士也進行同樣的“竊聽”。
得到的資訊大同小異,但補充了一個細節:他們維護的週期是“每旬一次”,上次維護是“三天前”。也就是說,距離下次常規維護還有七天。
七天時間。
王錚看著地上昏迷的兩人,又看了看手中的灰白骨片和骨質哨子。
他需要做出決定。是繼續等待夏芸的訊息,按照相對穩妥的方式行動,還是……冒險利用這個剛剛發現的、可能直插霧隱島內部的“捷徑”?
風險顯而易見。傳送另一端情況不明,骨片是否完全有效未知,石雕守衛可能被啟用,“廢料處理池”也絕非安全之地。
但機會同樣難得。這可能是一條繞過無數外圍警戒、直抵內部的險徑。而且,有了小白的“魂感”能力,加上幻光陰蠁的隱匿,或許能在被發現前,摸清不少情況。
王錚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骨片。洞穴外,海水的壓迫感無處不在,遠處礁石林深處,那低頻的、彷彿巨獸呻吟的震顫,透過水流隱隱傳來。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將兩名修士用封靈蟲符處理掉,屍體暫時塞進儲物袋。王錚清理掉凹槽內所有痕跡,再次潛入水中。
這一次,他沒有返回荒島洞穴,也沒有朝著鬼哭礁盤外圍退去。
他向著那暗紅晶石平臺的方向,悄無聲息地遊了回去。
他需要再仔細看看那平臺,看看那四尊石雕,看看有沒有可能在不動用骨片啟動傳送的情況下,獲取更多關於另一端的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