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沉船那龐大而殘破的輪廓,如同蟄伏在霧海中的史前巨獸,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陰寒死氣。王錚在五里外凌空而立,神色沉凝地注視著這片被稱為“沉船灣”的水域。
懷中的九幽骨牌持續傳來清晰的震動,源頭無疑就在那艘巨船的深處。但王錚並未貿然靠近。這艘船給他的感覺極為不祥,船體周圍那如墨的黑水和瀰漫的灰黑死氣,顯然不是天然形成,更像是一種經年累月積聚的陰煞領域,貿然闖入,恐有莫測之險。
他正思忖著如何探察,忽然心念微動,低頭看向下方海面。
原本在沉船灣外圍緩慢漂流的、之前海瀛蟲群被殲滅後殘留的灰白色蟲屍碎屑,此刻竟無聲無息地朝著沉船方向匯聚,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而更遠處,迷霧之中,再次傳來了那令人牙酸的密集“沙沙”聲!
又有海瀛蟲群在靠近!而且規模似乎比之前那一波更大!
王錚眼神一冷。看來這沉船灣附近的海瀛蟲群,並非偶然遭遇,而是此地常態,甚至可能與沉船本身有著某種聯絡。這些妖蟲,或許是被沉船散發的陰煞死氣吸引,常年盤踞於此,既是守衛,也是清道夫。
這一次,蟲潮並非從單一方向湧來。前方的濃霧劇烈翻滾,左右兩側乃至後方,也同時響起了振翅的轟鳴!神識受限,但王錚能清晰感覺到,自己已被鋪天蓋地的蟲群從四面八方隱隱包圍!
這些海瀛蟲似乎學“聰明”了,不再像上次那樣一窩蜂地正面衝擊,而是試圖先完成合圍,再徐徐推進,壓縮獵物的活動空間。
王錚心中冷笑。若以為僅憑數量與合圍就能奈何得了他,那也未免太小看他這化神後期修士,以及他麾下這支經過無數次廝殺與進化、早已脫胎換骨的蟲群大軍了。
尤其是,對付這種個體弱小、數量恐怖、依賴群體與毒霧的妖蟲,他手中恰好有一張極其對症的“王牌”。
心念流轉間,王錚已有了決斷。他並未召回正在前方警戒偵查的少量噬靈工蟻,也沒有立刻放出焚虛火蠊或施展大範圍雷法。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甚至將護體清光都收斂了幾分,彷彿對即將到來的蟲潮合圍毫無所覺。
蟲群的合圍迅速完成。前後左右上下,目力所及之處,皆是翻滾的霧浪與其中若隱若現的灰白蟲影。暗紅色的複眼光芒連成一片,如同霧海中浮起的血色星海,帶著冰冷的貪婪。那令人氣血浮動的神魂嘶鳴再次響起,此次更為統一、高亢,充滿了獵食前的興奮。
就在蟲潮前鋒進入百丈範圍,即將發動第一波衝擊的剎那——
王錚身側的空氣,極其輕微地扭曲了一下。
七道細如髮絲、近乎完全透明的赤紅虛影,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周圍濃稠的霧氣之中。它們移動時沒有帶起任何氣流與靈力波動,彷彿本身就是霧氣的一部分。
正是七隻血影衛!
這些以速度和吸血刺殺見長的精英靈蟲,此刻卻並未直接攻擊蟲群。它們如同七位最高明的刺客,藉助霧氣的掩護,以驚人的速度在蟲潮外圍穿梭、遊走。
血影衛的目標,並非那些密密麻麻的普通海瀛蟲。它們的複眼閃爍著幽光,精準地鎖定了蟲潮中那些體型稍大、複眼暗紅更深、振翅頻率略有不同、隱隱散發出特殊神魂波動的個體——蟲群中的指揮節點、精英單位、以及那些能夠釋放干擾神魂嘶鳴的特殊變異體!
這些目標隱藏在無邊無際的蟲海之中,極難被發現,更難被精準攻擊。但對於擁有“生命感知”天賦、對氣血與神魂波動敏銳到極致的血影衛而言,它們如同黑夜中的火把,清晰可見。
第一隻血影衛動了。
它化作一道幾乎無法用神識捕捉的赤紅細線,從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瞬間穿透了數十層普通海瀛蟲構成的“蟲牆”,出現在一隻體型比同類大上一圈、複眼猩紅如血的精英海瀛蟲身後。
那隻精英海瀛蟲似乎察覺到了危險,猛地振翅欲逃,同時發出一道尖銳的神魂警報。
但已經太遲了。
血影衛細長的口器,如同一根燒紅的鋼針,以超越神識反應的速度,精準地刺入了這隻精英海瀛蟲頭顱與身軀連線處最脆弱的甲殼縫隙!
“噗!”
輕微到幾乎可以忽略的穿刺聲。血影衛的口器瞬間注入一股混合了高效神經毒素與強效溶血因子的毒液,同時開始瘋狂吸食其體內那相對“豐厚”的蟲血與微弱妖力!
那隻精英海瀛蟲身軀劇顫,猩紅的複眼瞬間黯淡,發出的神魂警報戛然而止,隨即如同斷線風箏般墜向下方的黑水。其周圍的普通海瀛蟲一陣騷動,失去了區域性指揮,攻擊節奏出現瞬間的紊亂。
而這,僅僅是開始。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外六隻血影衛也在蟲潮的不同位置,發動了精準而致命的刺殺!
第二隻血影衛從下方霧海中穿出,口器刺入一隻正在鼓動腹部、準備噴吐濃縮霧毒的特殊變異體腹腔。
第三隻血影衛如鬼魅般繞到側翼,將一隻不斷髮出協調群體飛行指令的指揮節點貫穿。
第四隻、第五隻……
血影衛的刺殺無聲無息,快如閃電。它們深諳刺客之道,一擊即走,絕不戀戰。每次攻擊都選擇最關鍵的目標,以最小的動靜造成最大的混亂。
短短三息之內,蟲潮外圍至少有二十餘處關鍵的指揮節點、精英單位或特殊變異體被瞬間“斬首”!
蟲群雖然數量龐大,但其高效的群體行動,嚴重依賴於這些關鍵節點的協調與資訊傳遞。此刻眾多節點同時被拔除,整個蟲潮的攻勢頓時出現了嚴重的遲滯與混亂。
前方的蟲群失去了明確的攻擊指令,變得有些茫然;側翼的蟲群因為協調中斷,互相沖撞擠壓;後方的蟲群還在向前湧,卻與前方混亂的蟲群撞在一起。
那統一高亢的神魂嘶鳴,也變得雜亂無章,甚至出現了互相沖突的波段,不僅無法再有效干擾敵人,反而讓蟲群自身更加混亂。
王錚站在蟲潮合圍的中心,神色淡漠地看著這一切。在他的感知中,那七道如紅色幽靈般的血影衛,正如同七把最鋒利的手術刀,在龐大臃腫的蟲潮病體上,進行著精準而高效的外科手術,切除著一個又一個關鍵的“腫瘤”。
蟲潮的混亂在加劇。失去了有效指揮,海瀛蟲的本能開始佔據上風。一些海瀛蟲開始攻擊身邊混亂的同族,更多的則是憑著對氣血的貪婪本能,開始無差別地衝擊撕咬周圍的一切活動物體——包括其他海瀛蟲。
自相殘殺開始了。
灰白色的蟲潮內部,爆發出無數小規模的混戰。蟲屍如雨點般落下,灰白色的毒霧混雜著蟲血的氣息,使得這片海域的霧氣變得更加汙濁不堪。
王錚知道,時機已到。
他心念微動,向七隻血影衛發出新的指令。
血影衛立刻改變了行動模式。它們不再專注於刺殺關鍵節點,而是開始以極高的速度,在蟲潮相對稀疏或混亂的區域穿梭。
它們不再隱藏身形,七道赤紅虛影在灰白色的蟲海中劃出一道道清晰而詭異的軌跡。所過之處,並未直接攻擊大量海瀛蟲,而是將它們口器中飽含的、源自之前吸食的精英海瀛蟲的血液精華,混合著自身特有的資訊素,以極細微的霧狀噴射出來!
這些混合了精英蟲血與血影衛資訊素的霧狀物,對於普通海瀛蟲而言,如同最烈性的催情劑與狂暴劑!
凡是沾染到這些霧狀物的海瀛蟲,無論原本在做甚麼,都會瞬間陷入極度的狂暴狀態!它們猩紅的複眼變得如同滴血,瘋狂地攻擊視線內的一切活物,無論是同族還是其他,且攻擊慾望和速度都大幅提升。
血影衛如同七顆投入滾油中的火星,又像是播撒瘟疫的使者,在蟲潮中急速穿行,將混亂與瘋狂迅速擴散!
越來越多的海瀛蟲被感染、陷入狂暴。蟲潮的自我崩潰速度呈指數級增長。灰白色的蟲海彷彿沸騰起來,內部充滿了瘋狂的廝殺與嘶鳴。
王錚甚至不需要再出手。他只需維持著護體清光,將少數突破內圈、衝到他附近的狂暴海瀛蟲隨手震成齏粉,然後靜靜地看著這由他一手導演的、蟲潮自我毀滅的壯觀景象。
僅僅一炷香的時間。
原本鋪天蓋地、氣勢洶洶的海瀛蟲潮,已經徹底化為一盤散沙,不,是化為一鍋沸騰的、自相殘殺的瘋狂濃湯。蟲屍如同下雪般簌簌墜落,在海面上堆積起厚厚的一層,隨著水流緩緩漂向沉船方向,又被那如墨的黑水無聲吞沒。
七道赤紅虛影悄無聲息地返回王錚身邊,靜靜懸浮。它們身上甚至沒有沾染多少蟲血,依舊保持著那種冰冷而高效的狀態。方才那場足以葬送數名元嬰修士的蟲潮危機,在它們精準的刺殺與巧妙的引導下,竟以如此一種近乎藝術的方式瓦解。
王錚微微頷首,對血影衛此次的表現頗為滿意。對付這種型別的敵人,它們比焚虛火蠊或噬淵雷蟻更加合適,消耗也更小。
他抬眼望向沉船方向。經過這場蟲潮的自毀,沉船灣外圍的霧氣似乎被攪動得稀薄了一些,那艘古老巨船的輪廓也更加清晰。船體上那些巨大的破損處,如同張開的黑洞洞巨口,散發著更加濃郁的陰森氣息。
王錚沒有立刻靠近沉船。他先召回所有放出的靈蟲,讓它們回到混天洞天休整恢復。方才血影衛雖然消耗不大,但長時間維持高速移動與精準操控,對心神亦是不小的負擔。
他自己則凌空盤坐,取出一枚丹藥服下,緩緩調息,同時神識如水銀瀉地,更加仔細地探查沉船灣周圍的環境。
海面漂浮的蟲屍正在被黑水緩慢溶解、吞噬,那如墨的海水似乎蘊含著某種消化分解的力量。沉船周圍百丈內,沒有任何活物,連微生物的氣息都感覺不到,只有純粹的、沉甸甸的死寂。
王錚嘗試將一縷神識小心翼翼地探向沉船本體。
神識甫一接觸那如墨的黑水與灰黑死氣,便感到一股強烈的陰寒腐蝕之意順著神識連結反噬而來!那感覺,如同將手伸進了萬年冰窟之中,又彷彿觸控到了極度汙穢腐爛之物,連神識都感到一陣刺痛與滯澀。
他立刻切斷了那縷神識,面色微凝。這沉船散發的陰煞死氣,精純且極具侵蝕性,遠超尋常陰地。長時間接觸,恐怕連化神修士的護體靈光和神識都會受到侵蝕汙染。
“難怪此地被稱為險地,連海瀛蟲群都只敢在外圍活動,不敢真正靠近。”王錚心中明瞭。這沉船本身,或許就是一件了不得的邪物,或者其內部封印著甚麼可怕的東西。
他沉吟片刻,從儲物袋中取出幾樣東西:數張得自墨磷老鬼的高階“辟邪符”和“鎮魂符”,一塊溫養在身邊的、蘊含著精純乙木神雷氣息的青穹雷藤葉片,以及一小撮九天息壤的粉末。
他將辟邪符與鎮魂符貼在胸前背後,激發符力,形成一層淡金色的光膜籠罩周身,專門抵禦陰邪侵蝕與神魂攻擊。青穹雷藤葉片握在左手,隨時可以激發其中蘊含的破邪雷霆。九天息壤粉末則融入護體清光之中,以其先天土德厚重之氣,穩固根基,抵禦外邪。
做好準備,王錚再次起身。他依舊沒有選擇飛向沉船,而是貼著海面,緩緩向著沉船方向飄去,同時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浮標。
越是靠近,那股陰寒死氣便越是濃重。避瘴玉佩的清光與辟邪符的金光在死氣侵蝕下微微盪漾。海水的顏色已經完全化為濃墨,不起絲毫波瀾,如同凝固的瀝青。
在距離沉船尚有裡許時,王錚再次停下。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九幽骨牌。此刻骨牌不僅共鳴強烈,其本身那冰冷的質地,竟開始微微發熱,表面的猙獰鬼頭紋路也隱隱泛起一絲暗紅光澤,彷彿與沉船深處的某種存在產生了更深層的呼應。
王錚目光微閃,將骨牌小心收起。他抬頭,望向沉船甲板上一個巨大的、如同被巨力撕裂的破洞。
破洞邊緣參差不齊,內部幽深黑暗,死氣最為濃郁。骨牌的震動,正清晰地指向那個方向。
那裡,就是入口。
王錚深吸一口氣,周身靈光與符光交融,一步踏出,身影如輕煙般,朝著那幽深恐怖的破洞,飄然而去。
濃霧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那艘吞噬了無數生靈的幽靈巨船,連同王錚沒入其中的身影,一同掩藏。唯有無邊無際的死寂,籠罩著這片被稱為沉船灣的禁忌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