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木峰頂,雲霧繚繞,陣法光暈流轉不息,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一道青色流光自神木宗主峰方向而來,悄無聲息地穿過奇木峰外圍的雲霧,落在洞府門前,顯露出木婉清清麗的身影。她今日並未穿著宗主華服,僅是一襲簡單的青色道袍,長髮用一根木簪挽起,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出塵之氣。
她剛到,洞府那看似渾然一體的石門便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露出幽深的通道,一個平靜的聲音自內傳出:“木宗主親至,有失遠迎,請進。”
木婉清眸光微動,她能感覺到,洞府開啟的瞬間,那股籠罩山峰的隱晦陣法波動為她讓開了一條通路,這份掌控力,精細入微。她蓮步輕移,步入洞府。
府內陳設依舊簡潔,但靈氣盎然,比十年前初建時更多了一份深沉內斂的氣韻。王錚已在一間雅緻的客室等候,桌上擺放著一套素雅茶具,兩杯清茶嫋嫋生煙,散發出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正是神木宗特產的“蘊神茶”。
“王長老此地,倒是愈發清幽了,看來這十年靜修,收穫匪淺。”木婉清在王錚對面坐下,目光掃過對方,心中微微一凜。
眼前的王錚,氣息沉靜如水,與十年前那種即便收斂也難掩銳利與虛弱並存的狀態截然不同。如今的他,彷彿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深不可測。她甚至隱隱感覺到,對方身上傳來的那種無形壓力,似乎比宗門內一些資深化神長老給她的感覺還要隱晦而厚重。
“託宗主的福,此地甚合我心,略有所得罷了。”王錚淡然一笑,將一杯茶推至木婉清面前,“宗主傳訊中所言遺蹟,不知詳情如何?”
木婉清端起茶杯,輕呷一口,茶香入腹,神魂為之一清。她放下茶杯,正色道:“那處遺蹟位於我宗與黑水宗交界處的‘迷霧林海’深處,是門下弟子採集靈藥時偶然觸發古禁制所發現。根據初步探查,其中禁制多與上古木靈符文相關,且年代極為久遠,疑似與傳說中的‘青木族’有關。”
“青木族?”王錚眉梢微挑,他在千蟲子零碎的記憶以及一些上古典籍中似乎見過這個稱謂,乃是上古時期天生親近木系法則的強大種族,與五行宗中的木脈或許有極深的淵源。
“不錯。”木婉清點頭,“遺蹟外圍禁制已然鬆動,但有空間裂縫隱現,內部情況不明。黑水宗那邊似乎也得了風聲,屆時難免會起衝突。王長老見識廣博,實力超群,若有你相助,此行把握必能大增。所得之物,除宗門所需特定幾樣外,其餘皆可按出力多寡分配,宗門絕不會讓長老吃虧。”
王錚沉吟片刻,沒有立刻回答去或不去,反而問道:“黑水宗實力如何?”
“與我神木宗相仿,宗主亦是化神中期修為,宗內另有兩位化神初期長老。門下弟子爭鬥,互有勝負。”木婉清解釋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顯然與黑水宗的競爭並非易事。
“既是與上古木族相關,王某倒是有些興趣。”王錚緩緩道,“屆時若無事,王某可隨行一探。”
木婉清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喜色:“有王長老此言,婉清便放心了。”她頓了頓,話鋒卻是一轉,“不過,今日前來,除了遺蹟之事,還有一事,想與王長老商議。”
“哦?宗主請講。”王錚神色不變,心中卻知正題來了。
木婉清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組織了一下語言,道:“再過三月,便是我神木宗三十年一度的開山收徒大典。屆時,會有無數渴望仙道的少年少女,以及一些散修前來,測試靈根,叩問仙門。”
她抬眼看向王錚,目光誠摯:“按照宗門慣例,凡是元嬰期以上的長老,皆有義務在每次大典中,擇選一至數名品性、心性、資質上佳者,收入門下,傳我宗門道統,壯我宗門根基。王長老雖為客卿供奉,但亦是宗門長老,婉清希望……長老此次能破例,擇一二良才,加以指點。”
收徒?
王錚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這個要求,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獨來獨往慣了,一身本事大半繫於蟲修與幾門核心功法,其中隱秘眾多,牽扯甚廣。無論是《萬蟲衍化訣》、《噬魂煉神經》,還是他體內的三元神、身邊的諸多奇蟲,都非同小可,絕非尋常弟子可以接觸。收徒,意味著責任,意味著要分心教導,更意味著可能暴露自身的秘密。
他沉默著,沒有立刻回應。客室內一時間只剩下茶香嫋嫋,以及兩人微不可聞的呼吸聲。
木婉清見他沉吟,也不催促,只是輕聲補充道:“王長老,我知你喜靜,不願被俗務纏身。只是宗門傳承,非一人一家之事,需眾人拾柴。長老神通廣大,若能稍加點撥,對那些孩子而言,便是天大的造化。而且……”
她語氣微頓,帶著一絲深意:“長老在宗內,雖地位尊崇,但終究根基尚淺。若能培養幾位親傳弟子,於峰內打理事務,跑腿傳訊,也能省卻長老許多瑣碎功夫。日後在外,也算有一份屬於自己的臂助。再者,弟子們的家族、人脈,有時也能為長老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便利和資訊。”
王錚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木婉清此舉,一為宗門傳承,二也未嘗沒有進一步將他與神木宗捆綁的意圖。有了弟子,便有了牽掛,有了更深的羈絆。同時,她也點出了收徒對王錚自身可能帶來的好處——人手、資訊網、以及在宗門內更穩固的地位。
見他依舊不語,木婉清輕輕一嘆,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坦誠:“王長老,實不相瞞,宗門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傳功、執法兩位長老對您之事,始終心存疑慮。您若一直如此超然物外,難免會給人以難以融入、乃至另有所圖之感。若您能依循宗門舊例,收錄門徒,傳道授業,許多不必要的猜忌,或可消弭於無形。這對您,對宗門,都是好事。”
這番話,已是推心置腹,將宗門內部的一些壓力和盤托出。
王錚目光低垂,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心中念頭飛轉。
拒絕?以他的性格和處境,本應直接拒絕。但木婉清所言,不無道理。他一直孤身一人,行事雖方便,卻也如同無根浮萍。在神木宗這等大宗門內,若完全不遵守一些潛在的規則,確實容易成為眾矢之的。而且,他確實需要一些人手,來處理一些不便親自出面的雜事,比如打探訊息、收集不那麼敏感的資源等。
收徒?傳授核心功法自然不可能。但若只是挑選一兩個看得過眼、心思靈透的,傳授一些《青帝長生功》的粗淺法門,或者指點一些基礎的煉丹、陣法知識,倒也未嘗不可。正如木婉清所說,算是培養幾個打理奇木峰、跑腿辦事的“自己人”。
關鍵在於“選擇”。必須是他能完全掌控,且不會洩露他秘密的人。
思慮及此,王錚抬起頭,迎上木婉清帶著些許期待的目光,緩緩開口:“宗主體諒,王某感激。收徒之事,關乎道統傳承,非同小可。”
木婉清心中一緊,以為他要拒絕。
卻聽王錚繼續道:“不過,宗主所言亦有道理。王某既為神木宗供奉,自當為宗門略盡綿力。”
木婉清眼中頓時煥發出神採。
“只是,”王錚話鋒一轉,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王某修行之法特殊,收徒首重心性與緣法,資質反倒其次。大典之上,若無機緣契合者,寧缺毋濫。且即便收徒,王某亦只會因材施教,傳授適合其修行之路,不會輕授核心傳承,此點需提前言明。”
木婉清立刻點頭:“這是自然!收徒本就是你情我願,講究緣法。長老能答應考慮,已是宗門之幸。如何教導,自是長老自行決斷,宗門絕不會干涉。”她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王錚能鬆口,已是極大的進展。至於傳授甚麼,那是師父的權利,只要他肯收,就是好的開始。
“如此,屆時王某會留意。”王錚微微頷首,算是將此事應承下來,但也留足了餘地。
木婉清笑容舒展,顯得真心實意了許多:“好!那便說定了。遺蹟探索之事,約在半年之後,具體時日,屆時我再通知長老。至於收徒大典,三月後舉行,流程安排,我會派人送至奇木峰。”
兩人又就遺蹟可能遇到的禁制型別、黑水宗的一些手段閒聊了幾句,木婉清便起身告辭。
送走木婉清,洞府石門再次閉合。
王錚獨自站在客室中,目光幽深。
收徒……對他而言,是一個全新的課題,也是一個潛在的麻煩,但若處理得當,或許也能成為一枚有用的棋子。
他踱步至窗邊,望向雲霧繚繞的山下。三月後的收徒大典,屆時人潮湧動,魚龍混雜,能否找到合乎他“要求”的弟子,尚是未知之數。
“心性……緣法……”他低聲自語,嘴角泛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或許,不必侷限於那些懵懂少年。”
他的神識無形中擴散開去,掠過奇木峰下那些忙碌的外門弟子,掠過更遠處熙攘的宗門坊市。散修、僕役、甚至是……某些不得志的內門弟子。有時候,經歷過世事打磨、深知進退之人,反而比一張白紙更適合他目前的需求。
“罷了,屆時再看吧。”
他收斂心神,將注意力重新放回修煉與即將破繭的小灰、即將孵化的星空蜉蝣之上。實力,才是根本。至於收徒,不過是漫長修行路上,一次微不足道的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