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敗,死寂,冰冷。
這是王錚對這片陌生天地最直觀的感受。
他強忍著肉身與神魂傳來的雙重劇痛,掙扎著盤膝坐起。後背被化神劍光餘波掃中的地方,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楚,更有一股鋒銳難當的劍意如同附骨之疽,不斷侵蝕著他的四色雷軀,試圖瓦解他的生機。元嬰萎靡不振,原本瑩潤的光澤變得黯淡,表面甚至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紋,那是強行透支本源以及被化神殺意衝擊的後果。
他深吸一口氣,卻感覺吸入肺中的並非靈氣,而是一種混雜著腐朽、衰敗氣息的渾濁能量,讓他的元嬰都感到一陣不適。
“好惡劣的環境……”王錚眉頭緊鎖,神識如同潮水般謹慎地向四周蔓延開去。
百里,千里……神識所及,皆是荒蕪。嶙峋的黑色怪石以各種扭曲的姿態聳立著,大地乾涸龜裂,佈滿深不見底的裂縫。沒有水流,沒有植被,更沒有感知到任何活物的氣息,彷彿這是一片被整個世界遺忘的死亡國度。
天空永遠是那令人壓抑的鉛灰色,沒有日月輪轉,唯有死寂的雲層永恆低垂。
他嘗試運轉《萬蟲衍化訣》,功法執行晦澀艱難,從外界汲取靈氣的效率不足外界的百分之一,而且那靈氣中蘊含的雜質需要耗費更多心神去剔除。
“此地靈氣近乎枯竭,且蘊含‘寂滅’之意,於修行大為不利。”王錚心中沉甸甸的,但他道心堅毅,很快壓下負面情緒,開始檢查自身最大的依仗——蟲群。
心神沉入混天棒空間。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瀰漫在整個蟲群意識網路中的悲慼與虛弱。
噬魔蟲群失去了它們的王。
那十隻原本已晉升至金丹後期乃至圓滿的噬魔源蟲,此刻甲殼光澤黯淡,氣息跌落了不少,圍繞著蟲王自爆後殘留的幾片暗金色甲殼碎片,發出低沉哀鳴。蟲群的集體意識網路因為核心“王”的缺失,變得有些混亂和不穩定,整體實力大打折扣。原本可以輕易展開的“噬魔蟲域”,此刻恐怕連三成威力都難以發揮。
王錚的心猛地一痛。那隻噬魔蟲王,從他微末之時便跟隨,歷經無數次廝殺吞噬,由最初的金藍噬魔甲蟲一步步進化而來,與他心神相連,它的自爆,為了給他爭得一線生機,是魂飛魄散、真靈泯滅的決絕。
“司徒家……”王錚眼中寒光凜冽,將這份刻骨銘心的仇恨深深埋藏。
他仔細感應蟲群狀態,除了因失去蟲王而導致的整體衰落,蟲群在母蟲本源滋養下完成的進化根基尚在。只要給予時間和資源,它們依然能恢復戰力,甚至……誕生新的王。但這需要契機,也需要龐大的能量。
其他奇蟲狀態稍好。裂宇金螟對空間波動依舊敏感,但在此地穩固得異常的空間中,顯得有些無所適從。長生木蚨散發的生機被周圍濃郁的寂滅氣息壓制,顯得有些萎靡。焚虛火蠊、戍土真蛄、幻光陰蠁等也都受到環境壓制,活性降低。
唯有噬魂蟲小白,在吞噬了萬毒沼母蟲的靈性後,似乎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它原本虛幻的身體凝實了一絲,縈繞在其周圍的精神波動更加內斂而危險。它對這片天地中瀰漫的那種死寂衰敗氣息,並未表現出太多不適,反而隱隱傳遞出一種……探究的意味。
“小白,你可感應到此處有何異常?”王錚以心神溝通。
小白傳遞迴一段模糊的資訊碎片:死意……很濃的死意……但死之極處,似有一點……異樣的生機潛伏,很遙遠,很微弱。
王錚精神一振。死之極處便是生?小白的感知特殊,或許指出了此地的關鍵。
他暫時壓下探索的念頭,當務之急是療傷和恢復實力。
他取出幾顆得自蟲皇殿和之前搜刮的珍貴療傷丹藥,一股腦吞服下去。藥力化開,滋養著受損的肉身與經脈,但後背那股化神劍意極其頑固,丹藥之力難以根除。
“看來只能靠水磨功夫,慢慢消磨了。”王錚暗歎,化神修士的手段果然可怕,僅僅是一道隔空劍意的餘波,就讓他如此棘手。
他又檢視了一下混天空間。空間在上次神土宗遺蹟傳承後穩固和擴大了許多,裡面種植的上古靈藥長勢良好,在小翠的催熟下,一些年份較淺的已經可以投入使用。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那顆得自神土宗遺蹟的神秘珠子,依舊靜靜懸浮在空間一角,沒有任何變化。
傷勢稍穩,王錚開始思考現狀。
首先,確定方位。這裡絕非南疆、北原、東隕、西漠、中州任何一域,甚至可能不在通常意義上的修真界範圍內。聯想到那古老的單向傳送陣,以及此地迥異的環境,一個名詞浮現在他腦海——秘境,或者,更可能是一處破碎的、被遺棄的界域碎片。
“寂滅之地……”王錚暫時將這裡命名為寂滅之地。
其次,生存與恢復。此地靈氣稀薄且充滿雜質,依靠打坐修煉效率極低。必須尋找此地可能存在的特殊資源,或者……依靠掠奪。蟲群的恢復和潛在新王的誕生,需要海量精元,這同樣需要尋找此地的“生機”,無論是靈物,還是……其他生靈。
最後,出路。傳送陣已被他親手毀去,退路已斷。必須在此地尋找離開的方法。小白的感應或許是一個方向,那“死之極處的生機”,可能隱藏著秘密。
理清思路後,王錚定了定神。他召回之前放出偵查的少量噬靈蟻,這些小傢伙在此地也受到了壓制,偵查範圍大幅縮小,反饋回來的資訊同樣是無邊無際的荒蕪。
他選定了一個方向,正是小白感應中那點微弱生機的方位。收斂所有氣息,將四色雷軀的波動壓制到最低,身形融入嶙峋的怪石陰影中,開始小心翼翼的前行。
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謹慎,神識如同觸角般在前方探路。在這完全未知且充滿死寂的環境裡,任何大意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前行了約莫數個時辰,除了千篇一律的黑色怪石和裂縫,依舊一無所獲。死寂的氛圍幾乎要讓人發瘋。
突然,王錚腳步一頓,敏銳地察覺到前方地脈深處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能量波動。這波動並非靈氣,反而帶著一種……深沉厚重的土元之力,且隱隱與他《四色雷軀》中的戊土雷光產生了一絲共鳴。
“戍土屬性的力量?”王錚心中一動,立刻派遣數只戍土真蛄潛入地下探查。
片刻後,戍土真蛄傳回資訊,在地下百丈深處,發現了一小片奇異的區域,那裡瀰漫著精純但同樣帶著衰敗死寂意味的土元之力,中心處,似乎凝結著幾塊散發著暗淡黃光的結晶。
王錚小心翼翼地下潛,果然在地下發現了一個不大的空洞。幾塊拳頭大小、色澤暗黃、表面佈滿裂紋的晶石半埋在泥土中,散發出精純卻暮氣沉沉的戍土能量。
“這是……‘寂滅戍土晶’?”王錚認出此物,乃是一種在極端死寂環境下,由精純土元力歷經漫長歲月異變而成的靈材,蘊含戍土精華,卻也帶著強烈的寂滅特性,極難被普通修士煉化吸收,一個不慎反而會被寂滅之意侵蝕道基。
但對王錚而言,卻未必是壞事。
他的《四色雷軀》正缺戍土屬性的頂級雷源或奇物來補全五行,這“寂滅戍土晶”雖屬性極端,卻無疑是頂級的戍土靈物。更重要的是,他身具四色雷力,尤其是青木雷力蘊含生機,或可嘗試中和其中的寂滅之意,強行煉化!
“風險與機遇並存……”王錚目光閃動,果斷將這幾塊寂滅戍土晶收起。這算是他踏入這片寂滅之地後的第一份收穫。
就在他收取晶石,心神稍有鬆懈的剎那——
“嘶——!”
一道灰影快如閃電,毫無徵兆地從旁邊一道狹窄的石縫中射出,直撲王錚面門!其氣息與周圍的寂滅環境完美融合,直到發動攻擊的瞬間才被王錚的神識捕捉到!
那是一隻外形如同蜥蜴,卻通體呈灰石色澤,雙眼空洞無物,口中噴吐著灰敗死氣的怪物!其能量波動詭異,介乎於金丹後期與元嬰初期之間!
偷襲!在這片死寂之地,果然存在著未知的危險生靈!
王錚雖驚不亂,重傷之下反應依舊迅捷。他並未動用需要大量法力支撐的雷法,心念一動,一直保持警惕的噬靈蟻群如同黑色潮水般從靈獸鐲湧出,瞬間在那灰石蜥蜴面前形成一道屏障!
同時,他肩頭光影一閃,裂宇金螟無聲無息地振翅,一道細微的空間漣漪擋在王錚身前。
噗!
灰石蜥蜴撞入噬靈蟻群,鋒銳的口器咬碎了數十隻噬靈蟻,但其動作也為之凝滯了一瞬。就是這一瞬,它撞上了那道空間漣漪,身體表面頓時出現數道細密的切割傷痕,流出灰色的粘稠液體。
它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似乎吃痛,身形一扭便要鑽回石縫。
“想走?”
王錚眼中冷芒一閃,一直潛伏在影子裡的小白動了!它化作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虛影,瞬間沒入了那灰石蜥蜴的頭顱!
灰石蜥蜴的身形猛地僵住,眼中的灰敗光芒急速閃爍,隨即徹底熄滅。它那由寂滅之力凝聚的微弱魂靈,已然被小白吞噬殆盡。
撲通。蜥蜴的屍體摔落在地,迅速石化,最終化作一堆與周圍環境無異的碎石。
王錚微微喘息,剛才雖只是電光火石間的交手,卻牽動了他的傷勢。他召回靈蟲,仔細檢查那堆碎石。
“沒有生命氣息,更像是寂滅能量凝聚而成的精怪……其核心似乎是一種殘存的執念與寂滅之力的結合體。”王錚分析著,“小白吞噬其魂,反饋回的資訊十分混亂破碎,只有無盡的飢餓與對生機的憎惡……”
這片寂滅之地,比想象中更加詭異危險。這些寂滅精怪,隱匿能力極強,攻擊性十足,是此地潛在的獵殺者。
他服下幾顆回覆法力的丹藥,繼續朝著那點微弱生機的方向前進,更加警惕。
又不知行進了多久,穿越了無數怪石區域,前方的景象終於發生了變化。
一片更加廣闊、更加深邃的廢墟出現在地平線上。殘破的、高達千丈的巨型石柱傾頹倒地,雕刻著無法辨認的古老紋路。斷裂的城牆蔓延向視野盡頭,彷彿曾是一座宏偉巨城的遺蹟。空氣中瀰漫的寂滅與死亡氣息在這裡達到了頂峰,甚至形成了肉眼可見的淡灰色薄霧。
而在那片廢墟的最中心,王錚感受到了一絲不同。
那並非純粹的生靈氣息,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深沉、彷彿源自大地核心,與整個寂滅之地格格不入的磅礴生機!雖然同樣被死寂氣息重重包裹、壓制,但其本質的浩瀚與精純,讓王錚的元嬰都為之悸動!
小白在他袖中微微震顫,傳遞出明確的訊號——就是那裡!死之極處潛伏的生機!
同時,王錚也敏銳地察覺到,在那片中心區域外圍的廢墟中,潛伏著不止一道強大的氣息,其中幾道,甚至讓他都感到了強烈的威脅!它們似乎都被那中心區域的生機所吸引,但又畏懼於其周圍更濃烈的死寂,或者說,在等待著甚麼。
王錚停下腳步,遠遠眺望著那片巨大的死亡廢墟與其中心的生機之源,眼神凝重而銳利。
這裡,看來就是這片寂滅之地的核心區域,也是危險與機遇並存之地。
他的傷勢未愈,蟲群新損蟲王,實力未復。前方的敵人未知而強大。
但,他沒有退路。
想要恢復,想要離開,想要復仇,就必須闖一闖這龍潭虎穴!
他深吸一口帶著濃重死寂氣息的空氣,開始小心翼翼地收斂所有生機,如同一條潛入深海的魚,藉助著廢墟的陰影和殘垣斷壁,向著那生機與死寂交織的核心區域,悄然潛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