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狼藉尚未收拾,蟲屍與血腥混雜,但營地內的緊張氣氛已悄然轉變。戰士們看向王錚的目光,不再是單純的警惕或好奇,而是摻雜了認可、感激,甚至是一絲對未知力量的敬畏。能以詭異手段平息那般恐怖的蟲潮,在黑牙部落的認知中,這已近乎“蟲神”的恩賜或巫公的力量。
王錚被請回那間待遇更好的棚屋,磐石殷勤地送來了清水和更多的食物,甚至還有一小罐散發著清甜氣味的、似乎是某種蜂蟲釀造的蜜膏,對恢復元氣頗有裨益。
王錚沒有推辭,仔細檢查後服下,隨即全力運轉功法療傷恢復。幽水珠一擊幾乎抽空了他,背後獵影蛉的毒素也需持續化解。時間緊迫,他必須儘快擁有自保之力。
期間,巫公派人送來了一些部落常用的療傷草藥,藥性猛烈粗糙,卻正合應對此地蟲毒。王錚結合自身所學,重新調配,效果更佳。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已是次日清晨。棚屋外傳來部落日常的聲響,卻少了之前的慌亂,多了幾分秩序。體內靈力恢復了一成有餘,神識的刺痛感也減輕不少。他嘗試溝通斂蟲葫,依舊滯澀,但與噬金蟲的那絲本命聯絡,似乎微不可察地壯大了一絲,彷彿這片土地活躍的靈氣對靈蟲恢復有微弱助益。
棚屋簾子被掀開,進來的不是磐石,而是巫公本人。
他依舊披著那身彩色羽衣,手持蛇杖,蒼老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雙眼睛銳利如初,仔細打量著王錚的氣色。
“恢復,很快。”巫公沙啞地開口,用的依舊是部落語,但這次,他身後跟著的戰士中,有一人似乎專門負責翻譯,生硬卻清晰地將意思轉達。
王錚緩緩起身,微微頷首:“多謝貴部落提供的藥物。”
巫公擺了擺手,目光落在王錚昨日使用過的藥粉玉盒和玉針上:“你的,蟲醫之術,非同一般。來自,何方?”
王錚心念電轉,早已備好說辭:“來自遙遠之地,家族世代與蟲為伴,鑽研蟲道醫藥,不幸遭遇災禍,流落至此。”他半真半假,隱瞞了具體來歷和修為,只強調蟲醫傳承。
巫公眼中精光一閃,似乎並不完全相信,但並未深究,轉而道:“黑牙部落,敬奉蟲神,亦通蟲語。你昨日所用,非力敵,乃智取,引蟲性,克蟲敵,近乎蟲語者之道。”
蟲語者?王錚心中微動,這或許便是此地蟲修的稱謂。
“略懂皮毛。”王錚謙遜道。
“皮毛?”巫公嘴角似乎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能驅兵蝨,傷火蠍王,豈是皮毛?黑牙部落,敬重真正的蟲語者。但,亦需驗證。”
驗證?王錚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巫公不再多言,用蛇杖指了指外面:“跟我來。”
王錚跟隨巫公走出棚屋,骨矛頭和幾名戰士也緊隨其後。一行人並未走向營地中央,而是轉向了營地後方,一處被格外嚴密看守的區域。
這裡的柵欄更加高大厚重,上面懸掛的獸骨蟲殼也更多,甚至有些骨頭上還殘留著未曾乾涸的血跡,散發出濃郁的煞氣。中央並非棚屋,而是一個向下延伸、入口處修築著祭祀圖騰的**地穴**。圖騰依舊是那猙獰蟻首,卻更添幾分兇戾。
地穴入口處,瀰漫著一股比營地中央更濃郁的焦香氣味,同時還混雜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狂暴蟲息。
“這是我黑牙部落的根基,**黑刺箭蟻**的主巢穴所在。”巫公的聲音帶著一絲肅穆,“亦是部落戰士獲得蟲神認可,成為真正蟲語者的試煉之地。”
他轉向王錚,目光深邃:“外來者,你展現了對蟲性的理解。但欲得黑牙部落真正的友誼與傳承,需透過‘蟲試’。深入蟻巢,取得三枚‘蟻后初誕之卵’,帶回予我。”
骨矛頭等人聞言,臉色都是微微一變,看向那幽深地穴的目光充滿了忌憚。
磐石在一旁小聲翻譯,語氣帶著擔憂:“蟻巢深處…很危險…黑刺箭蟻暴怒時…巫公都難以完全控制…初誕之卵更是有工蟻嚴密看守…”
王錚心中凜然。這老巫公果然沒安好心,所謂的驗證友誼,實則是驅虎吞狼,既考驗他的能力,也可能借蟻巢之手除掉他這個不安定因素。那蟻后初誕之卵必然極為珍貴,豈是輕易能取?
但他有選擇嗎?拒絕,立刻就會失去剛獲得的一點地位,重新淪為囚徒甚至更糟。
王錚看向那幽深的地穴入口,狂暴的蟲息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好。但我需要一些準備,以及關於蟻巢內部佈局的告知。”
巫公似乎早有所料,點了點頭:“可。磐石,你將你知道的,告訴他。一炷香後,進行蟲試。”
說罷,巫公轉身離去,骨矛頭深深看了王錚一眼,也帶人離開,只留下磐石和另一個看守戰士。
磐石湊近王錚,焦急地低聲道:“王錚兄弟,蟻巢真的不能亂進!裡面岔路極多,很多地方連我們部落的人都沒探索過!而且最近蟲巢不安,黑刺蟻格外暴躁,尤其是核心產卵區,守衛工蟻的數量是平常的三倍不止!巫公這要求太難了!”
王錚面色平靜:“把你知道的蟻巢結構,守衛分佈,還有黑刺箭蟻的習性,尤其是對甚麼氣味敏感,討厭甚麼,都告訴我。”
見王錚心意已決,磐石只好將自己所知盡數告知。蟻巢內部錯綜複雜,主要分為覓食區、育幼區、儲備區、以及最核心的蟻后所在產卵區。通常有大量工蟻和兵蟻巡邏。黑刺箭蟻視覺不佳,主要依靠嗅覺和觸覺感知,對血腥味極其敏感,厭惡某些特定植物的辛辣氣味(如血焦草),但對部落供奉的“蟲神香”(即那焦香)有一定親和性。
王錚仔細聽著,腦中飛快構建著蟻巢的立體模型,並思索對策。硬闖是下下策,必須智取。
他從儲物袋裡取出之前收集的**血焦草**粉末,又拿出幾種氣味濃烈、具有輕微麻痺或致幻效果的藥草,快速調配成一種新的藥粉。隨後,他又向磐石要了一小塊部落日常使用的、燃燒產生焦香氣的黑色香料。
一炷香時間很快過去。
巫公和骨矛頭去而復返,身後還跟著不少部落民,他們都遠遠站著,神情緊張又期待地看著王錚和那幽深蟻穴入口。這“蟲試”顯然對部落而言也是大事。
“外來者,可準備好?”巫公沉聲問道。
王錚點頭,將新調配的藥粉和那塊黑色香料小心收好,深吸一口氣,走向地穴入口。
越是靠近,那股混合著焦香和蟻酸氣息的味道越是濃烈,蟲息的壓迫感也越強。
入口處並無守衛,只有兩個繪滿符文的石柱,似乎在鎮壓著甚麼。
王錚一步踏入地穴。
光線瞬間暗淡,只剩下巖壁上零星分佈的、發出微弱磷光的苔蘚。通道初段還算寬敞,明顯有人工開鑿的痕跡,地面相對平整。但越往裡走,通道變得越發原始狹窄,四壁佈滿了螞蟻啃噬和黏液覆蓋的痕跡。
嗡嗡嗡——
密集的窸窣聲和觸角摩擦巖壁的聲音從深處傳來,令人頭皮發麻。
王錚立刻將斂息術運轉到極致,同時捏碎了一點點黑色香料,讓那淡淡的焦香氣味籠罩自身。
前行不久,第一個岔路口出現。根據磐石的資訊,左邊通往廢棄坑道,右邊才是主路。王錚毫不猶豫選擇右邊。
沒走多遠,前方出現一支巡邏的工蟻小隊。這些黑刺箭蟻足有半尺長,通體黝黑髮亮,顎齒粗大,散發著兇戾氣息。
王錚立刻停下,緊貼洞壁,屏住呼吸。
工蟻小隊似乎察覺到了甚麼,停下腳步,觸角警惕地向前探知。但它們並未發現緊貼洞壁、氣息幾乎完全收斂的王錚,加之他身上若有若無的焦香氣味混淆了感知,徘徊片刻後,便繼續向前爬去。
王錚鬆了口氣,繼續深入。
越往裡,蟻群活動越頻繁,通道四通八達,如同迷宮。王錚依靠強大的記憶力和磐石的描述,謹慎地選擇路徑,避開主要蟻道,專走相對僻靜的小路。
期間,他數次遭遇零星的兵蟻,都憑藉極致的隱匿和焦香氣味有驚無險地避開。
但接近核心產卵區時,守衛變得極其森嚴。通道變得寬闊,但幾乎每隔幾步就有強壯的兵蟻駐守,來回巡邏的工蟻隊伍絡繹不絕。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特殊的、帶著淡淡甜腥的氣味,那是蟻后資訊素和初生卵液混合的味道。
無法再輕易透過了。
王錚藏身一處岩石凹陷,仔細觀察。前方通道盡頭是一個巨大的洞窟入口,入口處密密麻麻聚集著數十隻體型格外碩大、甲殼泛著暗紅光澤的精英兵蟻,如同忠誠的禁衛軍。
那裡,就是產卵區!
如何突破這最後的防線?
王錚目光閃動,從懷中取出那包新調配的藥粉。他看準一支正從側方通道運載食物返回產卵區的工蟻小隊,悄無聲息地彈出一縷指風,將少許藥粉精準地彈在隊伍最後一隻工蟻的背部。
那工蟻毫無察覺,繼續跟著隊伍爬向產卵區入口。
當它們經過那群精英兵蟻時,王錚暗中掐訣,以微弱靈力隔空激發了那工蟻背上的藥粉!
嗤!
一股極其辛辣刺鼻、同時又帶著一絲奇異甜膩的氣味猛地散發開來!
這氣味與周圍的資訊素和焦香格格不入,瞬間引起了所有守衛兵蟻的警覺和躁動!它們紛紛躁動不安地擺動觸角,發出威脅的嘶嘶聲,注意力全部被那隻“沾染”了怪異氣味的工蟻吸引!
混亂頓生!
就在這剎那!
王錚動了!《幽影遁》全力爆發,身影化作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淡薄影子,沿著通道邊緣的陰影,如同閃電般射向那洞窟入口!
精英兵蟻的注意力被短暫吸引,竟真的被他抓住了這一閃而逝的空隙!
嗖!
王錚險之又險地掠入產卵區洞窟!
一股濃郁到極致的生命氣息和蟻后資訊素撲面而來!洞窟內溫暖潮溼,四壁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蜂巢狀孔洞,其中存放著無數白色的蟻卵。洞窟中央,一隻體型龐大無比、如同肉山般的**蟻后**正伏在那裡,不斷產下一枚枚晶瑩的卵。周圍有數只體型嬌小、負責照料蟻后的工蟻在忙碌。
而在蟻后尾部下方,一個相對潔淨的玉石凹槽內,正放著三枚比其他蟻卵稍大、通體散發著淡淡瑩白光澤、生命氣息格外濃郁的蟲卵!
蟻后初誕之卵!
王錚心頭一喜,但不敢有絲毫耽擱。洞窟內的工蟻已經發現了他這個不速之客,發出尖銳的警報嘶鳴!外面的精英兵蟻也即將反應過來!
他身形如電,直撲那玉石凹槽!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那三枚瑩白蟲卵的瞬間——
“嗡——!”
一股龐大、恐怖、充滿暴怒和毀滅意味的精神衝擊,如同實質的海嘯,猛地從那隻龐大的蟻后身上爆發出來,狠狠撞向王錚的識海!
蟻后雖無戰力,但其精神力卻浩瀚如海!
王錚猝不及防,只覺得腦袋如同被重錘擊中,《千絲引魂訣》自動運轉護主,卻依舊被衝擊得神魂震盪,眼前一黑,一口鮮血險些噴出,身形也為之一滯!
而就在這停滯的剎那,洞窟入口處,那數十隻暴怒的精英兵蟻,已經如同黑色的死亡洪流,衝了進來!猙獰的顎齒直指王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