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去雪如花,今來花似雪。
沈雲回到丹霞島後,並未如往常那般閉關潛修,而是獨坐閒庭,靜看花開花落、雲捲雲舒。
就在某一日,他心潮起伏,冥冥中生出一種強烈預感:
“離我飛昇仙界之日,已經不遠了。”
如今天機之術徹底圓滿,一念之間,便可照見未來種種可能,推演出最接近真實的那條軌跡。
不同於其他仙君,沈雲修行歲月尚短,親朋故舊都在人間。
故而離去之前,他須一一作別,並佈下後手,以防日後有宵小興風作浪。
“先回一趟中州,再做打算。”
心念既定,沈雲一步跨出,虛空如水面泛起漣漪。
唰——
再次現身時,已在一處清幽山谷。
那是沈卿若修行的小築。
谷中溪水潺潺,走過長滿青苔的石橋,轉過開得正好的桃樹,沈雲在那靜謐的院落外停步。
視線越過低矮籬笆,遠遠便見一道青蓮似的倩影,正靜立於花叢間,素手拈花,卻遲遲未折。
她似有所覺,就在沈雲踏入山谷的剎那,驀然回首。
四目相對,萬籟俱寂。
沈雲目光和煦,凝視著眼前的女子,含笑道:“元嬰九層,氣息圓融,不出五年化神可期。”
“與沈雲哥哥相比,這點修為,實在算不得甚麼。”
沈卿若輕輕一嘆,眸中波光流轉,神色複雜。
出關以來,她聽聞了太多關於“鴻蒙道君”的傳說——獨戰半仙、彈指誅魔,每一樁都震動天地。
那個曾在她身前遮風擋雨的少年,如今已是修真界的至強者。
欣喜之餘,一縷淡淡的悵惘漫上心頭。兩人之間的距離,彷彿隨著他不斷攀升的境界,變得越來越遠。
沈卿若忽然抬首,明澈如水的眼眸望向沈雲:“你此行....是打算回中州嗎?”
話音落下,沈雲微微一怔。
隨即他搖頭輕笑,眼底卻漾開一片暖意:“果然,甚麼都瞞不過你。”
這份兩小無猜的默契,並非來自任何玄妙術法,而是人間最堅韌的羈絆。
下一刻,他驀然開口,聲音平和卻擲地有聲:“路在腳下,不在天邊....卿若,相信我。”
沈卿若嬌軀輕顫,望向沈雲臉上的和煦笑容,心中陰雲悄然散盡。她輕抿紅唇,眼中帶著一抹堅定:“嗯!”
她在意的,從來不是追上那道身影,也不是長生久視的修為。她只是不願在這仙路盡頭,遙望孤帆遠逝,獨留自己一人守在人間。
剎那間,隨著這一句輕輕的回應,方才略顯凝重的氣氛,如春雪融化般悄然消散。
只餘滿院桃花暗香,在春風中沉醉。
.......
“若是地仙不夠,那便成就天仙。”
沈雲負手而立,面若平湖,胸中卻有驚雷迴盪。
他所修之道,從來不是甚麼斷情絕念,而是出自本心,唯真唯我。
若這漫漫長路,縱橫天地到最後,只剩孤身一人,那所謂“仙”,也不過是這世間最蒼涼的一場夢。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沈雲緩緩抬眸,目光穿透層雲,望向更高遠的天穹深處。
他嘴角微揚,眼底掠過一絲叱吒風雲的傲氣:“如今的我,全部都要!”
剎那之間,心田如洗,明鏡無瑕。紅塵永珍盡在其中,卻不染半點塵埃。
“咚——!”
一聲彷彿自遠古傳來的低沉鐘鳴,毫無預兆地在識海深處盪開。
那令無數天才聞之色變的第六難——心魔難,竟於此刻轟然降臨!
五行劫過,此為難中之難,直指道心。
頃刻間,山谷隱去,虛空凝滯,原本澄明的天穹詭異地化為一片虛無。
沈雲墜入了一個無止境的輪迴。
無數淒厲景象接踵撲來:有他在意的至親化為枯骨;有他孤身立於九霄之巔、回首卻空無一人的寂寥;甚至有一尊面容模糊的“仙”,正冷眼俯瞰,以永恆為餌,逼他捨棄所有情感。
貪、嗔、痴、慢、疑。
世人皆有弱點,尋常修士面對三五重幻境,便已是生死大劫,需拼盡全力才可能掙脫。
而沈雲所面對的,卻是千百心魔齊至,如潮水般要將他拖入絕望深淵,令道心永遠沉淪。
他卻紋絲未動,甚至在諸般幻象之中從容負手,笑意依然,彷彿在靜觀一場無關緊要的猴戲。
“我心即我道,我念即天命。”
一聲道喝,似春風拂過冰原。
漫天異象瞬息崩解,如遇驕陽的殘雪,非但未能傷他分毫,反而化作最精純的心念之力,倒灌靈臺。
嗡——
元神澄澈,洗盡最後一絲凡塵垢染,宛若一尊真神盤坐靈臺之巔,眸光垂落,俯瞰萬古。
一股強橫到令人心悸的神念,以沈云為中心,化作無形漣漪轟然擴散。
方圓億萬裡內,草木生息、蟻蟲行跡,乃至虛空深處細微的法則波動,皆清晰無比地映現於心海之中。
“大乘神念。”
沈雲輕聲自語,面上無喜無悲,唯有水到渠成般的平靜。
渡過心魔難,他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元神之力徹底昇華,終入仙道領域。
為何渡劫後期被稱為絕頂大能,正是因為度過六難,修為混元如意,神念萬劫不磨,幾乎是質的飛躍。
而沈雲面臨的劫數,比他們兇猛一百倍都不止。
即便方天一那般天資,渡劫七層時也不過斬落散仙;沈雲卻能比肩大乘,所渡劫數自然遠超想象。
如今功行圓滿,收穫的道果,也是常人百倍之多,創造古今未有之先河。
“倒是個好兆頭,看來此行應當會順利。”
沈雲嘴角微揚,目光投向中州所在,眼底閃過一絲淡淡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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