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轉頭喚道:伯治,你不是一直想見見益州牧的風采嗎?
後方步入一位青衫少年。
劉璋眼前一亮,這才想起方才通名時確有此人。
他細細端詳著從容行禮的諸葛川,朗聲笑道:
玄德啊,若我沒記錯——
這便是在關中大敗曹操的少年英才吧?
好一個年少有為!
說話間已熱情挽住二人:
走,隨我入城!
劉璋餘光掃過身後眾將,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
你我之間,何來猜忌?
劉備察覺到劉璋投來的視線,趕忙說道:"兄長,這兵荒馬亂的年頭,誰都不敢輕信外人。"
"再說我帶著五萬兵馬來益州,您做些防備也是理所應當。"
他說著朝張任、楊懷、高沛幾位將領頷首示意。
劉璋挽著劉備和諸葛川的手臂往前走:"玄德啊,你就是太實心眼了!"
"咱們同宗兄弟,我自然信得過你。可有些人......"
"不提也罷!"
他想起王累、黃權、李恢這些人。
此刻他真想叫那個以死相諫的王累來看看,這就是他口中"必定會謀害主公"的劉備?
哈!
人家非但沒存歹心,反倒為表誠意親自來到涪城下,哪像那些人說的那般不堪。
思及此處,劉璋對劉備笑道:"玄德,今日咱們先敘同宗之誼。"
"明日一早,我隨你出城。"
"備好美酒佳餚,去你營中犒賞三軍。"
劉備聞言苦笑:"兄長,我原打算宴後便回營歇息。"
"既然您盛情相邀,看來今晚要醉臥涪城了。"
"屆時若有失禮之處,還望兄長海涵。"
劉璋聽罷哈哈大笑:"玄德啊玄德!"
"難道涪城還缺你下榻之處?若是醉得走不動,我親自扶你去我房裡安歇!"
"兄弟抵足夜話,豈不快哉!"
"至於你擔心的......"
"不就是怕部將久候不至,誤以為我扣留了你?"
"這樣,讓伯治賢侄晚間回營傳話便是。"
說著看向諸葛川:"賢侄今晚可要留著量,別學你叔父貪杯。"
"要是你倆都醉倒在此,荊州將士真當我把你們囚在涪城,那我可就百口莫辯了。"
劉璋的一句玩笑話,逗得劉備和張松都笑了起來。
諸葛川這邊倒是另有打算。
見劉璋讓眾人改口稱呼自己,他立刻順著話頭喊道:"劉伯父儘管放心!"
"小侄今晚就淺嘗幾杯,絕不貪杯。"
"再說了。"
"就算小侄喝醉了,劉伯父派人知會一聲就行。"
"依我看,張任將軍就很合適。"
"說起來,張任將軍與我們荊州還有些淵源呢。"
"比如他和駐守南郡的趙雲將軍,正是同門師兄弟!"
"張任將軍!"
諸葛川轉向張任問道:"我說得沒錯吧?"
這番話立刻引起了劉璋的注意。
"哦?張任和趙雲竟是師兄弟?我怎會不知?"
劉璋滿臉疑惑地望向張任。
張任不敢隱瞞,如實稟報:
"回稟主公!"
"末將早年曾拜在童淵師父門下,想必趙雲就是師父在我出師後收的關門 ** 。"
"按輩分,確實算得上是同門師兄弟。"
"只是..."
張任用探究的目光打量著諸葛川。
"不過在下很好奇..."
"諸葛先生這般年輕,如何能認出張某?"
"若沒記錯的話..."
"今日該是我們初次見面才對。就連我那趙雲師弟,應該也沒見過我吧?"
聽罷張任的追問,諸葛川暗歎一聲。
果然不愧是蜀中名將,竟能抓住這個破綻反將一軍。
不過...
他諸葛川又豈會輕易被問住?
"張將軍!"
“世間難道沒有畫像這種東西嗎?”
“呵呵,我去趙雲叔父府上拜訪過多次,有一回恰好看到他在看一幅畫,似在回憶往事。”
“嗯……”
諸葛川故作沉思,慢慢道:“我記得畫上只有五個人。”
“一位神采奕奕的白髮老者,一位面容和藹的老婦人。”
“還有兩個氣質不同、各執長槍的年輕人,以及畫中少年模樣的趙雲叔父。”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
“後來我問趙叔父才知道……”
“那幅畫是他在童淵師父門下學藝下山時,師父送給他的。”
“畫上是他的恩師童淵、師孃顏氏,以及大師兄張繡,還有二師兄——張任將軍你!”
“不知這個答案,張將軍可滿意?”
事實上,諸葛川這番話是編的,賭的就是張任不會專程去南郡找趙雲對質。
只要他不去求證,假的也是真的。
效果……倒是立竿見影。
張任聽完,沉默良久。
“師父……原來您還念著我們嗎?”
“可惜,大師兄已經不在了,而我與小師弟天各一方,此生未必能再相見……”
他低聲自語,隨後默默退下。
劉璋聽得感慨萬千。
“沒想到竟有這段往事!”
“若非今日偶然聽聞,我還不知麾下大將張任與趙雲將軍,以及當年的宛城張繡竟是同門。”
“只是不知那位童淵先生是何等人物?”
“若老先生尚在人世,我定要登門拜會。”
說罷,劉璋拉著劉備和諸葛川進城,不再多言。
這是
聽聞劉璋感嘆,諸葛川神色一滯。
童淵尚在人世否?
這個疑問。
他既未向趙雲細詢,似乎也從未真正在意。
夜幕降臨。
涪陵城中。
劉璋設盛宴款待入城的劉備與諸葛川。
不僅城中知名將領盡數列席,更邀來十餘名歌姬助興。
令人莞爾的是。
歌姬們竟唱起諸葛川醉後所作的《問天下誰是英雄》《精忠報國》等時人眼中的俗曲。
雄渾詞句配以精心編排的蜀樂,倒也別具韻味。
只是。
諸葛川總覺得違和。
他望著主座高談闊論的兩位劉姓諸侯,腦海中只浮現一句話——
莫停樂舞。
自然,這僅指兩位"皇叔"而言。
楊懷、高沛、劉璝、冷苞、張任等將領身上,諸葛川感受到的絕非祥和,而是強笑之下的警惕。
從他們不時瞥向劉備的眼神。
諸葛川確信。
若非劉璋在場,他們必會擒下劉備。
"有趣!"
輕嘆一聲,諸葛川舉杯向諸將致意。
在眾人錯愕注視下,他仰首飲盡。
酒過三巡。
或因劉璋與劉備相談甚歡。
醉意醺然的劉璋忽然拉住劉備手臂道:"可笑黃權、王累之流,不識玄德赤誠,妄加猜疑,阻我相會。"
"今日得見,方知玄德真乃仁德之士。"
“有卿相助,吾何懼張賊?縱曹操親至,西川亦無所畏。”
“永年,若非卿獻計,使吾得迎玄德至此,今時未必能見宗兄。”
“卿,當賞!”
言罷,劉璋鬆開拓備之手,徑自解下所披綠袍,親手披於張松肩頭。
賜衣加袍,乃君主至高之賞。
若非心腹重臣,不可受此殊榮。
張松驚惶拜謝,伏地叩首。
然,不知有意無意,其跪拜方向,恰使劉璋、劉備立於一線。
似拜劉璋,又若拜劉備。
見此一幕,諸葛川強忍笑意。
此刻,他更欲一觀——待劉璋知悉張松叛己之時,其神色當如何精彩?
羞憤交加?悔棄黃權、王累之諫?抑或兼而有之?
然,劉璋醉意漸顯,宴席程序驟快。
未至子夜,劉璋已在張松、劉備攙扶下離席休憩。
諸葛川環視堂中諸將——楊懷、高沛、劉璝、冷苞、張任等人,倏爾起身,朗聲笑道:“諸位將軍,何人願送在下出城?”
“足下等對吾主劉皇叔心存敵意,然總不至扣留區區在下。”
“若城外南郡大軍久候無訊,以致生亂,此責誰堪擔負?”
言畢,他從容負手,靜候諸將回應。
良久,張任踏前一步。
皓月當空。
"張將軍,送客。"
眾將肅立:"末將定護主公周全。"
諸葛川略一頷首,拂袖而去。
涪城官道上。
兩道身影前後相隨。
前者神色從容。
時而駐足觀望城防衛隊。
後者眉宇緊鎖。
日間那番話語仍在心頭縈繞。
須臾。
城門軋軋作響。
二人已至城外。
"先生留步。"張任忽道,"劉皇叔當真不覬覦西川?"
月光映照著他凝重的面容。
諸葛川轉身凝視。
"此問豈不可笑?"
"若存異心,涪城便是龍潭虎穴,何苦自投羅網?"
"他日..."
"除非劉璋無力抵禦張魯、曹操,皇叔方會出兵。"
言罷低笑。
"莫道只有爾等忠義。"
"可知..."
"今日皇叔決意赴宴時,營中諸將如何勸阻?"
他遙指南郡大營。
"翼德反對,家父反對,漢升文長皆反對..."
"莫非我等感受不到益州諸將的敵意?"
涪城夜色中,身穿青色長袍的謀士與西川將領相對而立。
"煩請張將 ** 告楊懷、高沛幾位同僚......"青年文士突然收起客套神色,語氣陡然轉厲:"若今夜劉皇叔在涪城少了一根頭髮,南郡五萬將士縱使血染戰袍,也定要踏破此城!"
凜冽的夜風捲起他腰間玉佩的流蘇。
"想必將軍知曉,在下與西涼錦馬超素有私交。"年輕的謀士嘴角浮現出意味不明的笑意,"不妨直言相告,馬將軍屢次欲以胞妹許配,只為招攬在下。"
陰影中的守將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倘若皇叔遭遇不測,不僅南郡軍會立即撤防,更會邀馬超借道漢中,聯同張魯三面夾擊。"他突然湊近半步,壓低聲音:"願意助你們抵禦張魯的,從來只有劉皇叔。若皇叔有恙,關將軍、張將軍和荊州眾將士會如何行事......"
最後一縷月光被雲層吞沒。
"告辭。"
年輕謀士利落地轉身離去,衣袂翻卷如展翅的鶴。他不需要回頭也知道,那位西川名將此刻必定面色鐵青。
城樓陰影裡,張任扶在牆磚上的手指節發白。
"長江後浪推前浪啊......"
當馬蹄聲徹底消失在夜色中,這位沙場老將才長嘆著挪動腳步。他必須立刻去見劉璋。
南軍營寨火把通明。
剛踏進轅門,就見羽扇綸巾的軍師領著黑臉虯髯的猛將疾步而來。
"我大哥呢?"張飛握著丈八蛇矛的手青筋暴起,"劉季玉那廝莫非敢扣人?俺早就說這西川之主不是好相與的!"
張飛怒氣衝衝地嚷道,一旁的諸葛川聽得直皺眉。
"張伯父,劉伯父確實留在涪城,但並非被扣押,而是他自己選擇留下。您現在若貿然闖去城門,反而會害了他。"
"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