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羽不動聲色地捋著長鬚,丹鳳眼微眯;張飛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溜圓,在諸葛亮與少年之間來回逡巡;龐統那張異於常人的面容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意,湊近身旁的羽扇謀士低語道:"孔明啊,看來你們諸葛家的玉麒麟不請自來了。"
張松暗自詫異,目光在少年與劉備之間來回打量,心中揣測莫非這是主公的骨血?
此刻備受矚目的少年從容邁步,衣袂飄然間向著眾人依次行禮:"晚生諸葛川,拜見皇叔,見過諸位叔伯。"當目光觸及那位鶴氅羽扇的俊朗文士時,少年突然伏地行大禮:"孩兒拜見父親!"
張飛見狀嘴巴都快咧到耳根,龐統的嘴角噙著促狹的笑,而那位被稱作"父親"的謀士依舊保持著雲淡風輕的姿態,唯有羽扇輕搖的節奏似乎亂了半分。
一座城池
一群志士
一位少年
漢末亂世的烽煙長河,在諸葛川向諸葛亮俯身行禮的瞬間,彷彿凝固了片刻,而後繼續向前奔流。
浪花飛濺處
映出少年初入蜀漢時的青澀模樣
……
城門外
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諸葛亮身上
劉備並未越俎代庖去攙扶諸葛川
他明白——這是軍師的家事
立於劉備身側的張松,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原來……
這少年並非劉皇叔之子,而是孔明的血脈
可惜!
此子目光如炬,面對眾人審視仍鎮定自若,若為劉皇叔嗣子,日後必成明主
略通相術的張松想到此行目的,心中暗歎
倘若劉備有位少年英才為繼
他迎接劉備入主荊州的決心將更為堅定
更甚者
一位傑出的繼承人
足以保他西川張氏三代基業不衰
"起來吧,孩子"
諸葛亮上前
左手輕按諸葛川肩頭
右手羽扇虛託
將少年扶起
待諸葛川站穩
這位臥龍先生仔細端詳片刻
溫聲道:"稍後隨我入城"
"正好"
"引見主公與關張幾位將軍"
這是要將他正式引薦給蜀漢眾人?
這位收養他的義父的確真心將他視為己出。
否則也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念及此處,諸葛川立即恭敬回應:"孩兒定當謹記父親教導。"
語畢,他便規規矩矩侍立在諸葛亮身後,儼然一副恭順孝順的模樣。
目睹這對諸葛父子相認的劉備此時開懷大笑:"哈哈哈!今日可謂是雙喜臨門!"
"既得與永年先生相見,又見孔明收得佳兒,今日定要痛飲慶賀。"
"賢侄且上前來,讓伯父好好看看。"
說話間,劉備親切地向諸葛川招手示意。
其言談舉止間自然而然以長輩自居,全然將這個養子視如己出。
並未因其養子身份而有絲毫疏遠之意。
諸葛川並未立即上前,而是先以請示的目光望向諸葛亮。
並非心存顧慮,只是不願顯得過於冒失。
若依他本心行事——
面對這位漢末梟雄,他定會熱情得令劉備都招架不住。
"川兒,主公喚你便去吧。"諸葛亮出言道。
得到養父首肯,諸葛川不再遲疑。
他從容走至劉備跟前,恭敬行禮道:"侄兒諸葛川,拜見伯父!"
他並未以"主公"相稱。
既然劉備以長輩自居,若他仍拘禮於主臣之別,反倒顯得不識抬舉了。
"哎!"
劉備欣然應聲。
目光不經意掠過少年腰間佩劍時,發現竟是趙雲慣用的青釭劍,不由詫異地望了眼魏延身後的趙雲。
旋即,
這位明察秋毫的君主立即會意地在身上摸索起來。
劉備隨手解下腰間的龍紋玉佩,輕輕摩挲後遞了過去。
"初次見面,我這個做長輩的竟忘了準備見面禮。"
"這玉佩是當年在許都蒙難時,天子親手所賜。"
"今日便贈予賢侄了!"
不容推辭的架勢裡,劉備直接俯身為少年繫上玉佩。諸葛川望著眼前這位毫無 ** 架子,反倒像鄰家叔伯般的亂世雄主,心底泛起漣漪。
這便是漢昭烈帝獨有的氣度。
寥寥數語便讓人心折。
縱然是穿越而來的他,此刻也真切體會到了史書所載的昭烈魅力。後人總將蜀漢傳奇歸於趙雲長坂英姿,孔明博望烽火,翼德當陽怒吼,雲長襄樊水戰......
但此刻少年忽然明瞭:
所有傳奇的源頭,
都始於這位俯身為他系玉佩的長者。
也隨白帝城的悲風,
永遠定格在了章武三年。
後來那些被稱為"季漢風骨"的歲月,
不過是...
...
...
...
曲終人散的餘韻罷了。
他看懂了,為何諸葛亮、關雲長、張翼德、徐元直、龐士元、趙子龍、魏文長這些曠世奇才,都願死心塌地追隨劉玄德!
說穿了。
還不是因為這要命的吸引力!
諸葛川心裡雖不情願承認,但不得不服氣......
就在這一刻。
那點自穿越後就縈繞心頭的"投曹"念頭,徹底消散了。
曹操再好。
終究遙不可及。
就像痴漢夢裡求而不得的硃砂痣。
眼前顛沛流離的劉備。
卻是實實在在能抓住的機遇。
就像......狗碗裡熱騰騰的肉骨頭拌飯?!
帳內。
正為諸葛川系御賜龍佩的劉備,敏銳覺察到少年情緒波動。
雖覺詫異卻未深究。
只當是年輕人面見大人物時的緊張。
......
少頃。
劉備撫掌而笑。
"好!這龍佩遇上賢侄這般人物,反倒更顯光彩了。"
分明是說玉因人稱貴。
話裡話外不著痕跡地抬舉諸葛川,又輕描淡寫化解了御賜之物的沉重。
更透著明明白白的器重。
往後荊州地界上,若有人敢因養子身份看輕諸葛川......
就得先掂量掂量他這位荊州之主的態度。
畢竟。
這少年是他劉備當眾認下,親手贈玉的子侄。
話音才落,帳內附和聲四起。
"噗嗤!"
"大哥講得在理。"
"諸葛賢侄這般玉樹臨風的品貌,倒叫張某憶起少年風采。"
"遙想當年......"
"咱在涿縣城裡也是數得著的俊後生!"
張飛拍著胸脯嚷道。
這番狂言惹得眾人暗自啐唾,繼而鬨堂大笑。
——張老三這副尊容,也不尋塊銅鏡照照?
若尋不見銅鏡,岸邊便是江水。
就算對著江面撒泡尿,借水照影也成哪!
諸葛亮眼波微轉,似笑非笑地睨著張飛。
方才這莽漢喚"諸葛賢侄"時,目光分明落在自己身上,而非新收的義子諸葛川。
這教他如何不起疑......
定是這粗漢暗地裡要佔便宜,報復往日在自己手中吃的悶虧。
尤其見張飛躲閃視線,刻意扭頭回避的模樣。
諸葛亮愈發篤定心中揣測。
客座上的張松隨眾人笑過一陣。
待笑聲漸歇。
這位早看出少年郎非池中物的西川來使溫聲道:"小郎君此番初見倉促,張某未曾備禮。"
"不若這樣......"
"待日後郎君遊歷西川,叔父再補份厚禮可好?"
話裡話外,分明藏著機鋒。
既是說與諸葛川聽。
更是說給劉備及其帳下文臣武將聽的。
張松話音剛落,諸葛川尚未表態,立在人群中的龐統先露出了幾分躍躍欲試的神情。
這倒怪不得龐統沉不住氣。
畢竟先前同行時,張松始終守口如瓶。
這位鳳雛先生萬萬沒料到——
張松竟會在此時突然鬆口。
當下龐統恨不能代侄兒應下,拳頭攥得直冒汗,暗自在心裡唸叨:"好川兒快答應!只要你點頭,叔父那些你從小惦記的桂花陳釀全歸你!"
另一邊的劉備同樣心頭一震,但他並未催促,只是默默替諸葛川整理衣襟。雖渴望西川,卻也不願利用晚輩達成目的。
在場眾人神色盡落少年眼底。聽出張松弦外之音,諸葛川險些笑出聲——這幫長輩竟當著他的面打起啞謎,真當他不明白麼?
心念一轉,少年頓時綻開天真笑容:"叔父說話算話?侄兒生在荊襄長在江東,還未見過蜀地風光呢!改日若去西川討禮物,您可要備好——"
"要是賴賬,少不得要請父親和劉伯父、關伯父、張伯父......"他掰著手指數到一半,忽又狡黠地補充:"對了,還有龐叔父、魏叔父、趙叔父都來評理!"
話音剛落,全場鴉雀無聲。
劉備僵在原地:"......"
眾人一時無言。
面對諸葛川明亮的笑容,張松心頭猛然一顫。
難道這少年...
竟能洞悉我話中玄機?
他不禁暗暗驚疑。
——"當真只是巧合?"
張松暗自思量。
此行秘密來訪荊州,這少年豈能知曉?
可那對白牙愈發明晃晃的,襯著張松複雜的心緒。
在場眾人皆面露異色。
這般對答...
未免太過精妙。
龐統自忖年少時,也未必有此急智。
這哪是對答,
分明是料敵機先。
縱使此刻有人說...
這少年早參透西川之謀,龐統也會信上三分。
不同於龐統的驚喜交加。
諸葛亮在短暫驚訝後,目光深邃地凝視著諸葛川。
憶起兄長諸葛謹尚未出仕江東時,自己與這個"兒子"的相處點滴...
他驟然發覺低估了這個孩子。
"原來如此。"
"這些年他一直在韜光養晦。"
想起兄長提及長子時,眉眼間掩不住的驕傲...
此刻。
諸葛亮豁然開朗。
終於明白為何在書信商議過繼子嗣時,兄長總再三提及川兒之名。
"兄長啊,您這是將諸葛家的麒麟兒託付於我了!"
諸葛亮心底暗歎。
他已洞悉所有。
當然。
看透 ** 的不僅諸葛亮,另有二人。
其一乃趙雲。
甚至。
當張松方才那番話剛出口,趙雲便已默默別過臉去。
即便那時諸葛川尚未應答。
趙雲已預見到接下來會是何等...打臉場面。
莫名地。
他忽然覺得"打臉"二字形容此刻張松,竟是格外貼切。
嗯。
形容方才的文長,似乎也很恰當。
"文長當真可憐!"
趙雲悄悄瞥了眼魏延。
另一個看穿 ** 之人...
非是旁人。
正是魏延。
此刻魏延眼角微顫。
望向張松的目光充滿憐憫。
在早已看穿其底細的諸葛川面前,張松的表現活像跳樑小醜。
魏延正暗自為張松感到幾分同病相憐時,忽覺眼前場景似曾相識。
這不就是方才自己面對諸葛川時的翻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