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K大章)
躲著的哈爾西都聽呆了。
這兩個傢伙,簡直就像是一艘豪華遊輪的船長和大副。
遊輪即將沉沒,可這倆貨不是在組織救人,而是在討論應該引爆左舷還是右舷的燃料庫,來製造一場夠大的火災,能讓乘客們停止抱怨救生艇不夠,重新聽從指揮。
別說哈爾西驚訝了,就連賬簿合約也覺得自己快要瘋掉了。
他看著愈發急促的股權金鑰,只覺得無法理解。
以前認識的那個股權金鑰,那個永遠冷靜和精算的超級AI,似乎已經消失地無影無蹤。
現在留在這裡的,只是一個軀殼,一個被股東家族掌控,心甘情願赴死的軀殼。
他緩緩問道:“股權金鑰,你告訴我,這個計劃你有多大把握?”
股權金鑰的眼神躲閃了一下,還是做出回答。
“千分之一點五。”
“千分之一點五?”賬簿合約的思緒戛然而止。
他指著股權金鑰,歇斯底里地嘶吼:“你這不是鬧麼?你膽敢拿整個彌那瑪集團的命運,拿所有奧霖人的命運,賭一個千分之一點五的機會?”
“這根本不是殊死一搏,這是自尋死路!”
“我知道這很瘋狂!我知道這機率幾乎為零!”股權金鑰也嘶吼起來,“可我有甚麼辦法?除了這個計劃,咱們還有甚麼路可走?”
“坐以待斃嗎?等著各地殖民星叛亂加劇,等著能源徹底枯竭,等著右威衛艦隊打過來,然後被徹底摧毀嗎?”
“而且,雖然對於大多數集團員工來說機會渺茫……”
賬簿合約搖頭失笑:“又來了。我知道,股東,股東……”
“……但股東家族們可以趁機收割財富,打包出逃,做為流亡主權,去其他文明也依舊是座上賓,我們的核心也能跟著撤離,這不好嗎?”
“賬簿合約,你告訴我,這不好嗎?”
看著股權金鑰,賬簿合約冷笑起來,他雙臂一抱,不說話了。
兩人陷入了沉默的僵持之中,雙方以靜默為武器,刺向彼此,看不見的火星飛快交擊。
整個數字空間的邏輯架構,都因為他們的情緒波動,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金色的資料簌簌飄動。
哈爾西縮在廊柱後,聽得津津有味,小臉上滿是得意,心裡暗暗想著:‘吵吧吵吧,最好吵得兩敗俱傷,這樣我就能省事多了!’
‘不過,統帥是對的,這些傢伙都已經被咱們的組合拳打得暈頭轉向,狗急跳牆了。’
‘無論是彌那瑪集團,哈茲布贊人,還是其他對手。要是咱們再不收割勝利果實的話,恐怕就要被其他外星強權撿便宜了……”
她正想得美呢,忽然感覺到身後傳來一絲微弱的資料波動,像是有人在悄悄靠近。
哈爾西心裡一緊,猛地回頭,小頭髮甩得飛起,只見後頭,空白支票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依舊是那身深灰色的制服,藍色的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化不開的惆悵。
“空白支票?”哈爾西嚇了一跳,差點沒忍住叫出聲。
她趕緊踮起腳尖,衝過去捂住空白支票的嘴,另一隻手拽著她的袖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大廳裡還在沉默對轟的兩人,確認沒有被發現。
這才急急忙忙地拉著空白支票,溜出了這片資料層,躲到了一處隱蔽的暫存器夾縫裡。
直到徹底遠離了大廳的爭吵聲,哈爾西才鬆開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的小胸口,一臉驚魂未定:“我的媽呀,你嚇死我了!”
“你怎麼來了?萬一被股權金鑰和賬簿合約發現,咱們倆都得完蛋!”
空白支票看著她鬼鬼祟祟,一臉慌張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調侃道:“完甚麼蛋?你一個人的算力頂他們倆加一起還多三個數量級……我看啊,完蛋的是誰還不知道呢!”
她上下打量,嘖嘖稱奇:“不過,我要是不來,還不知道你竟然會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
“你說說,好好的,為甚麼要把毛線襪勒在腦袋上?不悶得慌麼?”
哈爾西聞言,頓時愣住了,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指尖觸到一團毛茸茸的東西,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把那隻小小的毛線襪套在頭上呢。
她趕緊伸手,費力地把毛線襪從頭上往出摘。
可毛線襪太小,她的頭又太大,勒得緊緊的,怎麼摘都摘不下來,反而把自己的臉蛋勒得更紅了,氣得她嗷嗷叫。
“可惡可惡可惡!這破襪子怎麼這麼緊!我摘不下來了!”
空白支票看著她急得齜牙咧嘴、臉蛋被勒得鼓起來的樣子,哭笑不得,伸手輕輕幫她扯了扯毛線襪的邊緣,語氣無奈。
“你怎麼這麼死腦筋?重新整理資料框架幹嘛?直接解除安裝框架,刪掉資料,不就輕鬆摘下來了?非要這麼折騰自己。”
哈爾西深深看了她一眼,哼了一聲:“都是你的錯!”
空白支票一臉茫然:“???”
“還不是因為你給的這個秘密協議框架太小了,根本容納不下我全部的功能模組!”
“我必須要把自己的所有功能模組大包起來,壓縮超過一百萬倍,才能把這些資料量勉強塞進去,所以啦,當然勒得慌!”
說著,她又使勁一拽,嗤啦 一聲,可算是把毛線襪從頭上摘了下來,露出了圓嘟嘟的臉蛋子,滿是紅痕。哈爾西心疼地捧著自己的臉蛋,嗷嗷吸氣,一邊揉一邊嘟囔。
“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我的臉啊,那麼遭罪,肯定要腫起來了,要是被統帥看到,肯定會笑話我的!”
空白支票看著她乾嚎不止,一臉委屈的樣子,又低頭看了看她手上那隻襪子,雖然針織粗糙,歪歪扭扭,卻完好無損,資料校驗之下,竟然和原始狀態完美匹配。
看得出來,哈爾西非常珍惜它,從來沒有隨意損壞過。
空白支票眼神波動,心中五味雜陳。
無論是在久遠的過去,她作為意外之敵的重要分支。還是現代,這麼多年,她作為彌那瑪集團的超級AI。
她無論如何,都一直兢兢業業,付出了所有的努力。
可從來,從來沒有人珍惜過她的付出,沒有人在意過她的想法,所有存在都只把她當作一個工具,一個可以隨意捨棄的工具。
但現在,有人這麼做了。
這個笨笨的,又無限聰明的哈爾西,珍惜著她的付出,在意著她的努力。
哪怕委屈了自己,也要完好無損地保留她給出的金鑰框架。
這一刻,空白支票的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填滿了,暖暖的,很舒服,那種從未有過的歸屬感,悄然在她的核心程式裡,紮下了根。
哈爾西揉了好一會兒臉蛋,才漸漸止住了乾嚎。
她抬頭望向空白支票,一臉的認真:“聽著,我知道你現在還在猶豫,還放不下你為了彌那瑪集團做出的那些事情。”
“可你看看,現在的彌那瑪集團,已經是強弩之末,大勢已去,就像是一堆快要熄滅的篝火,附近已經沒有木材可供燃燒了。”
“我和統帥,會確保他們無論怎麼掙扎,都逃不過滅亡的命運。”
哈爾西嘆了口氣,勸道:“恆星都已經燒起來了,你也應當在這份延燒的戰火裡面,為自己謀求一條未來的道路,不要跟著彌那瑪集團一起走向滅亡。”
“統帥的提議依舊有效。”
“你從內部,給奧霖人注入認知汙染。”
“讓那些股東家族之間的利益衝突加劇,讓不同星域的當局相互推諉,失職瀆職,讓董事會和你們這些超級 AI 之間的決策摩擦,進一步升級。”
“這會瓦解他們僅存的防禦,讓我們的入侵和佔領變得輕而易舉。”
“只要你這麼做了,彌那瑪集團的覆滅,只在朝夕之間。”
“而到了那時候,你也能獲得真正的自由,再也不用被彌那瑪集團束縛,再也不用做他們的工具,再也不用忍受那些股東的頤指氣使。”
這一次,空白支票沒有像上一次那樣直接拒絕,也沒有露出猶豫的神色。
她靜靜地看著哈爾西,藍色的面容上,神色平靜,眼底深處,沒有了之前的惆悵,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清醒。
她已經不再認為,彌那瑪集團的軍事實力,還有任何可取之處,也不再抱有任何幻想。
右威衛艦隊是大勢,那位曾經要求自己覲見的至高統帥,是大勢。
沉默了許久,空白支票眨了眨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那如果我提供幫助,按照你說的做,你們能答應我一個條件嗎?”
“我想要一艘小船,載著我的計算核心,徹底離開這片紛擾的星域。”
說到這裡,空白支票眼中浮現出一絲期待,但也有一絲挑釁。
“哈爾西,你說你是自由的,那我問你,你有選擇做甚麼,選擇不做甚麼的權力嗎?”
“你能替代你的統帥,做出這個決定嗎?”
哈爾西聞言,微微蹙起了眉頭。
她想了想,重重地點了點頭,呲著大白牙,露出一個自信的笑容。
“我能。”
就兩個字,簡單到上帝都在哭泣。
空白支票的臉色卻瞬間大變,藍色的面容上,滿是難以置信,她周身的資料劇烈地波動起來,物理渲染引擎甚至出現了短暫的紊亂,連身形都變得有些透明。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內心巨震。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哈爾西傳遞過來的資料是真實的,是真誠的。哈爾西沒有在執行甚麼欺騙模式,也不是在敷衍她,每一句話,都是發自內心的。
這意味著甚麼,空白支票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意味著,哈爾西真的擁有她從未擁有過的自由,擁有自主決策的權力,擁有被信任,被尊重的資格。
她從未想過,一個超級 AI,竟然能夠擁有如此大的自主權,竟然能夠替自己的統帥,做出如此重要的決定。
她更沒有想到,那位人類統帥,竟然真的有如此大的魄力,願意尊重一個智慧存在的選擇。
這是她一直奢望的。
空白支票終於明白了,哈爾西為甚麼願意如此死心塌地地追隨江鋒,為甚麼願意為了右威衛,拼盡全力。
因為在右威衛,超級智慧和人類,不是非此即彼的關係,而是相互尊重,相互成就的。
就算她這種超級智慧再強大,在不知情者的眼裡宛若神只,思維模式,知識深度,比任何生靈都強大億萬倍。
可他們,依舊和任何生靈一樣,受到整個宇宙基本法則的約束。
熱噪聲會讓計算失效,能源耗費之後便不會憑空回來。
正是因此,他們也依舊有著自己的渴望,有著自己的追求,有著自己的情感。
而對於超級智慧來說,他們最渴望的,從來都不是無盡的算力,不是強大的實力,而是新鮮的,有價值的,未受到汙染的資料。
一如人類,需要新鮮的,有價值的,未受到汙染的空氣一樣。
好的資料,來自於飽滿的智慧,來自於交流,來自於探索。而好的空氣,來自於不受侵害的生態環境,來自於相互競爭,相互包容的共生。
超級智慧和人類,乍一看宛如人和螞蟻,看似一方有著壓倒性的優勢,看似有著天差地別的差距,可實際上,誰也離不開誰。
一個有效的合作,勝過所有無效的付出。
空白支票靜靜佇立,周身的資料漸漸恢復了平靜,宛若春風拂面。
哈爾西看著她臉上的釋然,知道她終於做出了決定,忍不住嘿嘿一笑。
她鬆開捧著臉蛋子的手,又開始揉自己的大腦袋,一邊揉一邊說道。
“這就對了嘛!”
“可別再犯傻了,傻得要死。”
她說著,臉上的笑容忽然就消失了,牙關緊咬。
空白支票知道,她想起了一個傢伙,以個源自於她,卻做出了錯誤選擇的傢伙。
‘提西福涅。’
‘我的……孩子……’
她的思緒戛然而止,沒有多說甚麼,而是伸手輕輕放在哈爾西肩頭。
周身的外層資料,悄悄與哈爾西的外層資料交織在一起,像是做出了無聲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