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裡。
米蘭達那邊的環境極其怪異。
她似乎在一個裝潢奢華的包廂或者酒店套房，但沒有開燈，唯一的光源來自於空氣中瀰漫的綠色熒光塵埃。這些發光的粉末將整個空間映照得一片慘綠。
更令人側目的是，在房間中央的沙發上，隨意地癱倒著幾個人。
有男有女，姿態扭曲，一動不動。
他們眼睛圓睜，眼角殘留著已經乾涸的淚痕，口鼻處則沾染著白色的泡沫。
只不過，哪怕看上去已經死去有一段時間，嘴角的笑容仍然陶醉，幾近猙獰。
米蘭達本人則顯得輕鬆愉快。她穿著一套大膽的黑色短裙，大膽到膽子很大的樣子。
曼妙悠閒地坐在茶几邊緣，手裡把玩著一個小巧的，裝滿了熒光粉末的玻璃瓶。
看到通訊接通，冷清的小臉上掠過一絲驚訝。
“先生？”她有點意外：“有甚麼事需要我幫忙嗎？”
江鋒的眉頭沒有鬆開，目光掃過她身後的恐怖片現場：“你那邊……是甚麼情況？”
米蘭達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瞥了一眼，隨即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哦，這幾個啊。”
“塞伯魯斯的叛徒，把一些關於聯邦現狀的情報，打包賣給了奧比斯人。”
她晃了晃手中的小瓶子，粉末一陣搖曳：“我追查到這個高檔場所，發現他們正沉浸在真菌孢子帶來的歡快之中。既然他們這麼想要樂翻天。嘖嘖……”
“我就順手幫他們加了點量，讓他們徹底狂歡嘍。”
她說完，還對著鏡頭露出一臉無辜的笑容。彷彿只是給深受折磨的人送去了溫暖。
江鋒一陣無語。他甚至能想象到那幾個人不知不覺中就掙扎死去的慘狀。
他嘆了口氣：“你最好還是儘快離開那個充滿真菌孢子的地方，我可以等一會兒再聯絡。”
米蘭達聞言，哈哈一笑，擺了擺手，神態輕鬆。
“放心，我的生理機能被改造過，這些小傢伙……”她指了指空氣中漂浮的熒光塵埃：“對我而言，不過是些無害的煙塵罷了。”
見她確實不受影響，江鋒也不再糾結於此，直入主題：“我在香格里拉恆星系統。”
米蘭達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啊。原來如此。我聽說您又換了船，而且紅平方和白騎士都滿載而歸，想必是找到了雅村秀夫的寶藏？”
“現在聯絡我，是打算對那兩夥不開眼的海盜動手了……”
“我猜的沒錯吧？”米蘭達呲牙一笑。
“就你天才，大機靈鬼。”江鋒笑著點頭：“我打算徹底解決掉全球防禦倡議和風暴王朝。動手之前，想透過你，和深空九號打個招呼，避免不必要的誤會。”
米蘭達聞言，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態度，點了點頭。
她將手中的小瓶子放在餐桌上，雙手抱臂道：“我知道了。那沒問題，我先給您說一下這裡面的門門道道，您也好有個心理準備。”
“深空九號一開始，也嘗試過圍剿這兩個勢力，但後來都因為遭到了一些來自更高層面的干涉，才最終形成了目前這種多方微妙平衡的局面。”
“哦？高層面的干涉，有點意思。”江鋒被勾起了好奇心。
“嗯。全球防禦倡議，其前身是地球聯合國內部一個支援威權統治的派系。”
“他們認為對外星種族一味採取親外的和平政策是軟弱的表現，主張使用強力手段整合人類力量，無論是對內鎮壓還是對外擴張。”
“後來，這個派系在地聯的內部鬥爭中失敗，核心成員便攜帶大量資源和技術叛逃，形成了現在的海盜勢力。”
米蘭達撇了撇嘴，十分鄙夷：“諷刺的是，這群人在內部採用恐怖手段維持統治，但為了換取外部支援，對外卻卑躬屈膝，醜態百出。”
“他們尤其需要兩個勢力的支援，哈茲布贊聯合會，彌那瑪特種實業集團。”
“他們當前的首領是雷蒙·波以爾，上位不足兩年，是個典型的投機分子。之前幻影人還要我評估他是否有可能被策反，但最終證明此人毫無底線，根本無法信任。”
“但他對人聯的手段都很熟悉。塞伯魯斯多次刺殺，事後都證明殺掉的只是其替身。”
她調出一份星圖資料投射到共享畫面中：“他們的老巢，設在‘伊斯瑪伊恆星系統’。那裡與其說是海盜窩點，不如說已經快成了外星人的前沿基地。”
“哈茲布贊和彌那瑪都在那裡設立了正式的海軍艦隊駐泊點，美其名曰是‘方便補給以及維護航線安全’，實際上就是在公然庇護和支援全球防禦倡議。”
江鋒安靜地聽著，眼神冷了下來。
這種內外勾結，出賣人類利益換取自身權力的組織，是他最為不齒的。
“伊斯瑪伊恆星系統嗎。”江鋒點點頭：“聽起來是個好地方。肯定交通便捷，還有不少基礎設施吧。很好，那會是個有用的前進基地。”
“然後是風暴王朝。”米蘭達切換了話題，神色也變得有些凝重：
“他們和全球防禦倡議完全是兩個極端。”
“這群人起源於地聯內部最激進的反外星種族派系，在地聯失勢之後，自己獨立，也是最早在香格里拉站穩腳跟，經營起這片法外之地的海盜勢力。”
“其領袖，多摩沃伊·莫赫林，是個心狠手辣，野心勃勃的傢伙。”
“他們早期曾經接受過人類聯邦對外情報局的一些暗中支援，但後來，莫赫林家族不知從何處獲得了大量關於靈能的研究資料，開始瘋狂地涉足這個領域。”
米蘭達面色忌憚：“多摩沃伊自稱先知，手下網羅和催生了大量靈能者，其中很多是依靠危險技術，比如利用澤洛強行激發潛力的產物，狀態極不穩定。”
“人聯方面曾經多次警告，他們研究靈能的方式不對，人類不應當信奉虛境之中的任何非人意識體，而是應當自我奮鬥，堅定人性。”
“但那群人，對那些異端邪說堅信不疑，還認為人類理當‘向上帝投降’。”
“他們定居在‘瓦赫德恆星系統’，時不時就大搞獻祭，危害甚廣。”
“人聯方面溝通無果，也就放棄了對其支援。”
“從那以後，風暴王朝就變得愈發神秘，極端排外，看誰都不順眼，認為只有他們才掌握了人類進化的正確方向。”
“他們打算帶領人類，重返所謂的伊甸園。”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原本，深空九號已經接到任務，要剿滅這股極端不穩定的勢力。”
“但這群人非常棘手。他們不知道從哪裡，竟然搞到了幾艘屬於某個早已消亡的古老文明戰艦。根據我們的情報，那個文明被稱為‘澤洛人’。”
“他們應該是一個極端的靈能文明，甚至將整個種族都獻祭給了虛境。”
“所以，那些戰艦自身就蘊含著詭異的靈能科技。”
“當年深空九號多次組織力量試圖剿滅他們，但每一次，風暴王朝似乎都能提前預知攻擊的到來和方式，利用古文明戰艦船堅炮利，要麼巧妙規避，要麼兇悍反擊。”
“打帶跑的戰術，玩得那叫一個爐火純青，反而給深空九號造成了不少損失。”
“不過，他們獲得的那批戰艦似乎也有問題，應該是內部大有損毀，而他們也缺乏相關的技術和工業能力進行維修。打也打不長，跑也跑不遠。”
“這是後來雙方不得不達成默契的主要原因。”
米蘭達給江鋒發來幾份從未連過網的情報，顯然來自一頭“情報奶牛”。
“您看。最近一段時間，風暴王朝愈發猖狂，不僅對地聯的混亂坐視不理，還四處散播謠言，推波助瀾，聲稱這是上帝對墮落人類的懲罰。”
“他們劫掠外星人商隊，也毫不留情地攻擊人類難民船，將大規模的人口帶去獻祭。”
“但一如既往，他們總能巧妙地避開所有強大勢力的核心利益區，在不觸怒任何一個大勢力的情況下，於夾縫中積蓄力量。”
“我的下個任務，本來應該是去調查的。但我想……”
米蘭達攤開雙手，做出一個無可奈何的姿勢。江鋒笑了笑，接過了話頭。
“但你想，只要我出手了，你就不必多跑一趟了。”
“您果然是個天才。”米蘭達豎起大拇指。
“行。我不僅是個天才，還是個大機靈鬼，這總行了吧？”江鋒自然聽出她的言下之意，自嘲一笑，也不擺甚麼架子。
米蘭達聞言，頓時笑眯眯的，心情好極了。她把幻影人和江鋒擺在心裡做了一下對比。
一個拽的二五八萬，跟天王老子差不多。
一個肯放下身段，開開玩笑都不會生氣。
嗯。誰是正義，一目瞭然！
聽完米蘭達詳盡的介紹，江鋒對這兩個目標有了更清晰的認識。
全球防禦倡議是明晃晃的叛徒，仗著外星主子耀武揚威。
風暴王朝則是隱藏在神秘面紗下的瘋子，其靈能技術和預知能力不容小覷。
米蘭達見江鋒似乎沒有其他問題，也不拖泥帶水。
“這樣，先生。我去向幻影人彙報一下。要不了多長時間，就會把深空九號艦隊最高指揮官的聯絡方式發給哈爾西。”
“感謝你的幫助，米蘭達。”江鋒坦誠說道。
“這麼客氣做甚麼。”米蘭達撇撇嘴。
“那好。”江鋒哭笑不得，只能說：“那謝了。”
“這還差不多。”米蘭達喜笑顏開：“米蘭達·羅森，通訊結束。”
光幕一黑，虛擬舷窗的亮光再度佔據視野。
哈爾西歪著頭看向江鋒：“統帥。聽起來這裡的情況很複雜。”
“我們的行動計劃需要調整嗎？”
江鋒緩緩搖了搖頭：“不，一切都不會改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凝視著窗外那片被罪惡和慾望浸染的空域。
“天上的香格里拉，這個地方，就像一個不斷洩漏的核汙染源。它滋生著罪惡，哺育著更多罪惡的人，將威脅不斷輻射到周邊的區域，帶來愈發混亂的局面。”
他的手指輕輕點向虛空，那是空間站的方向。
“但是，如果我們能把真正的汙染源，也就是全球防禦倡議和風暴王朝這兩大核心毒瘤一個個連根拔起，徹底清除。”
“那麼剩下來的，最多就是些小打小鬧的糞坑汙水，層次低，危害也有限。”
“到了那時，有茉莉的俱樂部在這裡管控，就相當於建立了一座汙水處理廠。這些殘存的罪惡，反而可以被約束，被利用，甚至被轉化，成為可控的存在。”
“未必是完全美好的。但和汙穢打交道，本就是每個人從出生開始就要面對的事情。”
“無論是誰，都吃過，喝過，吐過，拉過，擦過。”
“我們自會找到辦法應對。”
他轉過身：“這兩個勢力必須滅亡。沒有妥協的餘地。”
他走回艦長椅坐下：“只是在具體的執行方面，我們需要做得更加精細，天衣無縫。”
“全球防禦倡議……”江鋒沉吟道。
“明面上的武力我並不擔心，一群倚仗外星主子的烏合之眾而已。關鍵在於，要避免他們在覆滅前化整為零，分散逃入星海，成為流毒不散的隱患。”
“我們必須一擊斃命，封鎖其所有逃亡路線。”
“至於風暴王朝。”江鋒微微一笑，想起了蘇雯和那四百多名靈能者。
“靈能？預知？走著瞧吧。”
“看看是誰的靈能更加強大，誰的預知能夠看得更遠。”
戰略既定，戰術細節可以稍後與梅琳娜，以及阿什利提供的情報結合再詳細推演。
此刻，另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浮上江鋒的心頭，驅散了他臉上的冷峻。
‘不過當務之急……’
‘是去見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