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K章節)
同一時間。人類榮光號,艦體深處,冥想室。
這是一個完全不同於艦橋的空間,瀰漫著紫色的濃霧。
此刻,蘇雯就在這個空間中央。
她的姿勢極其詭異,全身只有下巴著地,頸椎向後彎曲,變成了一個幾乎折斷的角度。
整個身體弓起都不說了,雙手還在身後,與雙腿編織在一起,手指與腳趾交錯扣緊,形成一種類似蝴蝶展翅的姿態。
這個姿勢讓她的胸腔被極度壓縮,呼吸幾乎停止。但她不需要物理了呼吸了,強大的靈能在她身體裡面沸騰著,代替了所有生理機能,驅動著所有血肉不允許的事情。
而在她頭頂上,小湯圓坐著。
大紅棉襖的女嬰伸著胖乎乎的小腳,小臉蛋子嚴肅得像是一個嫩蓮蓬。
她雙手抓著自己腦袋上的兩撮沖天揪,像是抓著韁繩,怒氣衝衝地瞪著某個方向,不是物質世界的方向,是虛境的方向。
他們身後,冥想室的邊緣,二百一十四個靈能者席地而坐。
他們閉著眼睛,雙手在膝上結出統一的手印,嘴唇無聲開合,發出低沉的同步嗡鳴聲。
嗡鳴在冥想室中迴盪,共振不斷加強,沉重的紫色霧氣攪動起來,形成旋渦,以蘇雯和小湯圓為中心緩慢旋轉。
忽然。小湯圓吐了吐舌頭。
“啊嗚!”
她眯著小眼睛,臉蛋子上的嚴肅冰消雪融,像是吃到了一個甜甜脆脆的蜜餞蓮子。
她小小的舌頭探出來,舔了舔嘴唇,嘻嘻地笑了出聲來。
笑聲沒有在空氣中傳播。它直接注入了現實的結構。
人類榮光號,一千五百億噸質量,構成它的每一個原子,每一個電子,每一個夸克,都在這一瞬間被“笑聲”的頻率所同步。
虛境和現實,頓時如膠似漆。
現實宇宙的物理法則,在這一刻完全鬆動,像是那個總說不要的,比誰都更加主動。
一切都在瞬間,虛幻地閃爍起來。
人類榮光號不再是確定的物質實體。它化作了一道宏觀的量子幻影,處於無數可能性的疊加態之中。
一個可能性中,人類榮光號從未被製造。江鋒還在香格里拉的空間站裡喝茶,茉莉正在談笑一個新奇的事情,他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一個可能性中,人類榮光號還在香格里拉恆星系統,剛剛準備出發。
一個可能性中,人類榮光號仍然是它前身的樣子,那艘齊諾爾人建造的“人類發光號”,完全代表著和人類榮光相反,是人類的恥辱象徵。
一個可能性中,人類榮光號早已經毀滅。
在一次巨大的戰鬥之中,它被敵方主力艦隊集火擊沉,殘骸漂浮在無名的星系裡,以接近光速運動著,光是刺破恆星風產生的藍移光子,就足以把一顆小行星蒸發為虛無。
一個可能性中,人類榮光號已經前往了其他恆星系統。它根本沒有來法布里,而是返回提豐-199,打算去執行另一個更重要的任務。
無數可能性,同時存在。
艦橋上。
江鋒驟然頭痛。
他眼前同時浮現出無數個視角,無數個完全不同的星圖投影,無數個戰鬥程序。
他看到自己還在香格里拉。
他看到自己正在與另一支敵軍交戰。
他看到人類榮光號正在解體。
他看到勝利的煙火。
所有可能性疊加在一起,像是一萬部電影同時放映,卻擠進了同一個螢幕。
在那無數混亂的畫面中,一道視角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人類榮光號正在飛行,突然,一道紫色的光束刺破虛空。
緊接著,一艘犧牲者級護航艦,從那個爆發點擠了出來,在虛空中疾馳而過,撞向了人類榮光號,但卻根本沒有碰到。
因為它躍遷到的座標,是人類榮光號“在那個可能性中存在”的位置。
所以,在它躍遷到的那個時間點,人類榮光號壓根兒就不在那裡。
它躍遷到了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闖入了錯誤的可能性。
笑聲減弱。
兩個維度的疊加開始自發破缺。虛境與現實的邊界重新變得清晰,堅硬,不可逾越。
所有可能性迅速坍縮,只剩下唯一一個現實。
人類榮光號在法布里系統,完好無損。
江鋒只感覺自己像是渾身都被橡皮筋狠狠崩了一次。彷彿身體某個部分還留在其他可能性裡,現在強行被拽回來,哪哪兒都不對勁。
他晃了晃頭,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統帥?”
小灰在一旁報告:“敵艦位於我們側舷,已經無撞擊風險。是否攻擊?”
江鋒側頭看向虛擬舷窗。
舷窗顯示的是艦體左側的外部畫面。
那裡,一艘犧牲者級護航艦正在虛空中,繼續以高速遠離。
它看起來就像是俯衝而來,卻撞上了一道幻影,然後就直接飛了過去。
江鋒明白了,他看到的沒錯。
在小湯圓創造的可能性疊加態中,狂風代價號的躍遷“錯過”了正確的時間點。它出現在人類榮光號應該在的位置,但那個時間點上,人類榮光號處於“既在又不在”的量子態裡面。
於是它穿過去了,像是穿過一個全息投影。
江鋒盯著那艘船。攻擊?當然可以。一輪齊射就能把它打成碎片。
他轉向小灰:“不。現在是佔領的最佳時機。”
“啟動同化程式。既然這艘船已經空了,那就讓它變成我們的。”
小灰的眼睛亮了起來,興奮地舉起手來。
“遵命!”
下一秒,人類榮光號的左舷噴出一道銀色的光霧。
無數奈米機器宛若洪流,撲向狂風代價號。
眨眼間,敵艦的艦尾處就泛起一抹銀色。
江鋒看著這一幕,忽然感覺頭頂一沉,脖子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他伸手一摸。
薄床單。圓腦袋。還有一撮用紅繩扎著的小胎毛。
是男嬰版本的小湯圓。
這小傢伙不知何時又回來了,此刻正坐在他頭頂,咧著沒牙的嘴,呵呵笑個不停。
笑著笑著,他眼睛一閉,小腦袋往前一垂,額頭砸在江鋒的頭髮上。
呼呼大睡了起來。
江鋒的手停在半空,然後輕輕落下,小心地托住那個溫暖的小身體。
…………
第二劫掠艦隊,犧牲者級護航艦。
“馬上飛昇號”。
艦橋內的空氣沉重得像是灌了鉛,每個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壓迫感。
光幕上,狂風代價號的最後訊號還在閃爍,像是一個殘影,一個幽靈,盤旋了一下子,就消散開來了。能量讀數飆升到難以置信的峰值,隨即直接熄滅。
靈能感測器傳回的畫面讓整個艦橋一片鴉雀無聲。
但很快,譁然四起,人們交頭接耳,都非常難受。
“王朝之主……就這麼死了?”
“是啊,到底發生了甚麼?我怎麼看不明白?”
“上帝使者呢?上帝的使者沒有出手?”
議論聲從竊竊私語變成嘈雜的爭論。
有人臉色蒼白,有人額頭冒汗,有人緊握武器的手在顫抖。
多摩沃伊·莫赫林,那個帶領他們從一小撮海盜,發展成橫行數個恆星系統的王朝,那個承諾帶領所有人飛昇虛境成為天使的領袖,就這麼沒了?
連一場像樣的戰鬥都沒有。沒有壯烈的對轟,沒有史詩般的衝鋒,甚至沒有留下遺言。
只是消失。
艦長馬春站在指揮台前,一言不發。
他是風暴王朝中少有的,真正具備強大靈能天賦的人。
和多摩沃伊那種靠獻祭和狂熱堆砌出來的虛浮力量不同,他曾經在人類聯邦經過了系統的訓練,也理解靈能本質,甚至可以精細操控這股力量。
他曾是堅定的,擁抱虛境的靈能者之一,他曾經是一名萬神殿的特工。
可靈能不能當飯吃,不能讓他像是故事裡的英雄,肆意妄為,無拘無束。
他加入了多摩沃伊的陣營,伴隨在對方左右。正因如此,馬春比任何人都清楚剛才發生了甚麼:‘那不是戰鬥,多摩沃伊被粉碎了。’
馬春沒有蠢到把這些話說出來。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發動了靈能預知。
他的身體緩緩懸浮起來,離地半米,儀式性的長袍無風自動。
他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手印,指尖迸發出深紫色的靈光。隨著靈能強度提升,他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光線在他身側彎曲,形成一圈圈彩虹般的光暈。
“獻祭。”他冷冷吐出兩個字。
在他身邊,上千名被捆綁的奴隸忽然齊齊一僵,頭顱同時爆炸。
霎時間,頭骨碎裂的悶響連成一片,像是無數袋裝牛奶被同時擠爆。腦漿和血液混合在一起,噴濺而出,形成了一片在靈能中短暫懸浮的粉紅色血霧。
生命在瞬間消逝時釋放的靈光,那是最為純粹的原始靈能。
馬春將其強行抽取,轉化為預知的燃料。
在他的靈能視野中,時間如同畫卷般展開。過去,現在,未來的無數可能性像樹枝般分叉延伸。一直以來都會讓他窺見命運的流向,找到生路,甚至逆轉死局。
馬春越來越激動。
過去未來,宇宙的生滅,無數的維度在眼前展開……個屁啊。
現實如此殘酷,眼前的一切,就像一個渲染器卡在了某一段動畫裡,只會反覆播放。
過去未來,宇宙的生滅,無數的維度。這些東西都不是馬春需要看到的,但這些東西卻佔據了馬春的所有靈能視角,讓他無法窺探到任何其他的東西。
重置,重播。
再重置,再重播。
馬春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
他瘋狂催動靈能,試圖突破那層看不見的屏障。
更多的奴隸被他的力量捏爆,甚至包括一些站得太近的海盜。這次不只是頭顱,整個身體都被壓成肉泥,生命靈光如暴雨般湧入他的體內。
但預知的畫面依然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