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恆星，我看亮度都差不多。”江鋒仔細觀察著。
“的確。因為所有恆星都非常年輕，大多處於恆星演化的極早期階段。”
哈爾西解釋道：“在未來的上百億年內，這些恆星都會穩定地發光發熱，不會發生足以擾亂軌道平衡的重大演化事件。”
“真正預期中的軌道擾動，要等到更久遠之後。”
“當那62顆G型星陸續步入老年，膨脹成紅巨星，最終有機率觸發超新星爆炸。”
“但即便到了那時，它們爆炸釋放的能量，拋射出的物質，在中央黑洞那統治級的引力面前，也如同巨石投入大洋，難以撼動整個星團的根本結構。”
“畢竟，它們彼此的間距實在太近了，引力耦合太緊密。”
江鋒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他的大腦努力消化著這些資訊。
一個質量超過千倍太陽，由一千多個精挑細選的富金屬恆星系統，圍繞一個近百倍太陽質量黑洞執行，而且軌道間距極近，極度穩定，恆星年輕但物質古老的人造星團？
這是多麼完美的一個環境？
到底是一個怎樣的文明，才有能力，有意願，去塑造這一切？
哈爾西的彙報還在繼續，每一個新資訊都像一記重錘，敲在江鋒心上。
“整個星團內部，擁有 1400顆擁有完善生態圈的宜居行星。”
江鋒感覺自己已經有點麻木了。一千四百個地球？
“這並非偶然。”哈爾西知道他在想甚麼。
“這裡的一切，都是精心安排的結果。”
“內有超大質量黑洞維持全域性束縛，外有恆星系統在精密校準的軌道上共振執行。”
“為了防止一些質量較小的恆星，因為引力攝動而被意外甩出，設計者甚至為小質量恆星配備了‘引力配重’，那是平均質量超過四十倍木星的褐矮星。”
“目的只有一個，徹底鎖死軌道。”
“這就是咱們的微縮星河了。一個宇宙中的怪胎星團。”
“由最古老的物質，構成了最年輕的恆星，連本該殘留的濃厚的原行星盤都沒有，直接是安排好的，演化成熟的，軌道穩定的全套行星系統。”
她打了個比方：“這就像一個胎毛還沒褪乾淨，嗷嗷待哺的小嬰兒，卻已經擁有了成熟睿智的頭腦，龐大穩健的家業，和一套執行完美的資產管理系統。”
“自然中，這不可能存在。但在宇宙工程裡，這是一個完美案例。”
“但還不止如此。”哈爾西繼續解釋道。
“這裡的恆星密度，堪比銀河系最核心的區域。可由於缺乏大質量的O型，B型恆星，中央黑洞也是個沒有活躍吸積盤的安靜寶寶。”
“這讓星團內部，完全沒有銀核內部應有的致命輻射和高能粒子噴流。”
“更絕的是，所有恆星的自轉速度都被單獨校準，導致它們的耀斑活動頻率遠低於同型別的自然恆星，整體輻射水平被壓制在一個對生命完全友好的區間。”
“具體來說，我們擁有251顆T型褐矮星，等著提供燃料和純淨物質。”
“就算開採到枯竭，也還有3765顆氣態行星兜底。”
“就算建設一百個環形世界，把這些氣態行星都用光了，咱們還有8940顆岩石行星可供進一步的粉碎與建設。”
“最後，是沒有被歸入上述岩石行星範疇的1400顆宜居星球。”
“它們的生態圈，至少可以承載一百萬億人口。”
“沒有混亂的原行星盤塵埃遮擋視線，干擾航行。沒有亂七八糟的小天體在危險軌道上橫衝直撞。沒有懷有敵意的原生智慧文明競爭生存空間。”
“只有經過精密計算，如齒輪般咬合的軌道共振關係。”
“只有轉瞬即至，路程超短的超光速航道網路。”
“以及近乎百分之百的可預測性。”
哈爾西微微一笑，提著裙子謝幕：“這裡，是一個被剔除了所有意外和危險，只留下秩序的完美孵化場，或者說，是一個文明的終極堡壘。”
江鋒久久無言，目光深邃地凝視著星圖。
那片璀璨而有序的微小星團，在他眼裡越來越大。
他理解了哈爾西的意思。
若是作為孵化場，它適合一個文明從零開始，或者在這裡涅盤重生。
而作為終極堡壘，它能為文明提供對抗任何外部威脅的，絕對的縱深和自持力。
“呵，怪不得在紀元C星上，看星空總是那麼奇怪，沒有藍色，也沒有紅色。”
他看向哈爾西，問出了那個盤旋在他心頭許久的問題。
“哈爾西，告訴我。”
“到底是甚麼樣的文明，出於甚麼目的，創造了微縮星河？”
“這顯然不是隨便從銀河系裡挖一勺恆星塞進來那麼簡單。”
“這必然需要難以想象的時空封裝工藝，才能把如此龐大有序的系統，封裝在一個可以沿著任意四維時空表面，以光速移動的事件視界之內。”
“還能讓人自由進出，甚至能將這個入口繫結在我身上……”
他眯起眼睛：“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哈爾西眨巴著芝麻小的大眼睛，小手不自覺地捏了捏裙角，眼神飄忽。
不過她心裡門兒清，江鋒把記憶壓縮，交給她封存是有意義的。
一個沒有心理壓力的江鋒，才是最好的他自己。
想了片刻，哈爾西眼神閃爍：“啊哈哈……這個嘛……誰知道呢？”
“遠古的秘密，丟失的歷史，也許製造者都已經飛昇了也說不定。”
“反正，它是您的了，統帥！這才是最重要的，對吧？”
江鋒聞言，心裡鬱悶，小湯圓就是個不敞開天窗說亮話的，哈爾西更是。
不過他沉吟了片刻，腦海中那股探究的好奇心就自然而然淡去了。
那種釋然，就像是去問別人，一個自己早已經知道問題的答案。
又像是喝酒斷片兒，暫時忘記了一加一等於二。
就算問了別人別人不說，但內心深處，似乎也並不真的那麼執著於立刻知道答案。
他不再追問，只是深深地看了哈爾西一眼。
哈爾西察覺到了江鋒神色變化，暗自鬆了口氣，急忙打岔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