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五一看向那個模型，乍一看，像是一艘戰艦的輪廓，但極其混亂。
它不是一個完整的設計，是數百個不同的設計草案，以及實驗性的模擬結果，被機能不同的物理引擎渲染成不同的影像，同時存在於一個快取座標上。
線條互相穿透，結構彼此衝突，模組看似完全亂拼，對於普通人而言，這完全是一團無法理解的亂麻。
但在五一五一的眼中，這團亂麻卻呈現出清晰的層次。
每一道線條，每一個曲面，每一組資料都帶有精確的時間戳和版本標籤。
她能看到設計思路是如何一步步演變分化，又是如何在某個節點產生分歧，陷入當前這種“甚麼都想要，結果甚麼都整合不好”的僵局。
察覺到五一五一的靠近，哈爾西頭也不回，小手指著那團重疊殘像，唉聲嘆氣。
“完蛋了完蛋了，五一五一，新設計完全亂套了！你看！”
她的小手在空中划動，將某些模型的某些部分高亮顯示。
“測試版，這邊，我想強化護盾發電機的重啟速度，但能源管線要重新排布，會擠佔一部分原本屬於電容沙的內部空間。”
“測試版，我想給聚能電弧主炮增加一個雙重過載模式，進一步提升穿透性。但整個散熱系統就得大改，還需要更多電容沙來作為能源緩衝。”
“還有這裡，測試版，新設計的推進器系統，以及姿態調整系統能提升超過一成的機動性，可又會和之前好不容易調整好的護盾發電機能源管線衝突……”
“我已經連續三次擴大船體三維資料了，船體淨質量越來越大，再這麼下去，驅逐艦就要升級成巡洋艦了。”
“我光是大版本就弄了十九個，小版本更是不計其數。可就是沒法把所有優點都塞進一個統一的穩定設計裡。氣死我啦！”
她越說越氣，甚至用小腳丫去踢旁邊漂浮的一個無關資料塊。
資料塊炸成漫天碎屑，一堆日誌資料被憑空擦除。
五一五一走到她身邊，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代表無數糾結的混亂模型。
她很清楚，哈爾西是在追求最優解的路上走到了極限，她可能習慣了，頂著邊際效應的懲罰，也要找到那個所有系統都能完美平衡的點。
她還看到，這裡面也有不少小灰帶來的新思維，但兩者的出發點都完全一致。
那就是與“小熊貓級重型護衛艦”，“老熊貓級重型護衛艦”一致，要達到同級別最強，甚至擁有遠超同等級別的火力和生存力。
但在五一五一看來，這已經是走火入魔太遠了。
無論哈爾西想要往這個六百多米長的艦體框架塞多少東西，她都已經塞得比多還更多了。
區區一艘六百多米的艦船，乾重都快超過兩千萬噸了，整套武器系統動輒上千拍瓦的瞬時功率，別說是用來攻擊其他船了，就是用來摧毀地表文明也足夠了。
五一五一心裡咋舌，她不認為當今宇宙裡，有任何一艘六百米級別的戰艦，能勝過這裡的任何一個設計。就算是當初澤洛人的艦船，同級別對上，也只能大呼作弊。
她沒有跟哈爾西囉嗦，更沒有做甚麼分析，只是伸出手，直接探入了那團亂麻。
猛地一攪！
霎時間，那數十萬層疊加的設計殘影，被這股力量徹底打散揉碎。
它們不再是獨立的，各有各邏輯的想法，而是化作一片混沌的資訊漿糊。
五一五一沒有停下，而是引導著這片混沌，勾勒出一個新的優美輪廓。
資料重新渲染，投影旋轉凝聚，線條變得更加簡單粗暴，曲面增加，圓弧線條更多了，結構模組層疊重複，甚至有些地方明顯留下了富餘的空間和介面。
幾秒鐘後，一艘全新的艦船模型，取代了之前的亂麻，懸浮在兩人面前。
有點胖，像是一隻太過貪吃的大熊貓。
哈爾西眨巴著大眼睛，看看新模型，又看看一臉平靜的五一五一，小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你你你，你就攪和了一下？”她指著新模型。
“這算甚麼設計方法？大做冗餘？刪掉我一大堆東西，反而是預留了這麼多空間？模組化也不是這麼個模組化法啊，這思路也太……”
五一五一出聲打斷她：“大人，你和小灰，都想得太多了，瘋狂追求各方面的極致。”
“你們試圖讓這艘船的每一個效能維度，都逼近物理允許的極限，同時還要考慮扮豬吃老虎，不敢大刀闊斧擴張體積和質量。”
“這樣設計下去，必然只會帶來死結。”
她指向新模型：“既然周全難以達到，為甚麼不換一個思路？”
“我們乾脆，將冗餘本身作為設計的核心原則，以及主要的成本投入方向。”
“用更大的結構冗餘，能源冗餘，介面冗餘，來簡化系統整合難度。允許系統之間存在一定的提升空間，降低耦合度，換取生產可行性。”
哈爾西繞著新模型走了一圈，小眉頭皺得緊緊的，不滿意地嘟囔著。
“可是，你這個設計，效能指標全亂套了……”
她執行了一個百億次數字孿生模擬週期，手指頭戳著臉蛋子。
“護盾強度比我低了22%。主炮峰值威力比低了48%。機動性比預期下降21%。能源也……”
“哇。絕了，各方面都比我的各個方案還要爛一點！”哈爾西一撇嘴，大白眼送上。
“生產成本。”五一五一淡淡地丟擲一個詞。
“甚麼？”哈爾西瞪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