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藍色百合一般的船帆緩緩收縮到一半大小，速度開始平穩下降。
江鋒關掉光幕，伸手輕輕拍了拍小湯圓那扎著紅揪揪的圓腦袋。
小傢伙扭過頭，衝著江鋒咯咯直笑，伸出肉乎乎的小手。
江鋒笑著，也伸出手掌。
“啪！”
一聲擊掌，在小小的駕駛艙內響起。
這場比賽，驚險刺激，甚至有些取巧和賴皮。
但最終，酣暢淋漓。
積壓了許久的，總是被小灰和蘇雯聯手戲弄的那口悶氣，彷彿隨著剛才那極限的一甩，徹底煙消雲散。
江鋒側目望向外頭。
冰巨星“冥河之淚”依舊在緩緩旋轉，紫色的霧靄翻騰不息，碎片如雨墜落。
但在江鋒的眼中，此時此刻，這片混亂，卻彷彿也帶上了一絲別樣的瑰麗色彩。
…………
虛擬舷窗外，那面巨大的百合船帆，正在控制系統的作用下緩緩調整著角度。
星光透過半透明的帆面，折射成朦朧的光暈。
剛才那場競速帶來的激盪還未平息，但江鋒的注意力，已被這船帆本身深深吸引。
他鬆開束縛帶，沉吟片刻，開口問道。
“五一五一，這東西，我是說船帆，它到底算甚麼？”
“原理你之前跟我說，是利用帆面捕捉來自虛境的風和湍流來獲得推力。”
“但澤洛人最初發明它是為了甚麼？是用作星際旅行的工具嗎？”
江鋒越說越是疑惑：“但它也不能星際旅行啊……可若是僅僅為了在大氣層內飛行，那這麼大的加速度，不得把人給碾成肉醬？”
五一五一的投影悄然浮現在控制檯另一側，依舊是一襲簡樸的白裙，面容沉靜。
“您的疑惑很正常，但要想說清楚這件事，還要追溯到澤洛文明根源。”
“澤洛人並非誕生於純粹的物質宇宙。”
“我們的母星，是一顆與虛境產生深度糾纏的星球。可以說，我們是浸泡在虛境能量中進化出來的物種，靈能之於我們，如同呼吸之於人類，是與生俱來的本能。”
“因此，當最初的澤洛人開始形成聚落，萌發遷徙與運輸物品的需求時，他們面對的世界，是一個物質與靈能交織，現實與虛境邊界模糊的地方。”
“天空中不僅有空氣和雲層，更有洶湧的靈能潮汐。大地之上，除了野獸，更有許多同樣依賴靈能生存的怪物。”
“為了更高效地移動，也為了抵禦那些危險的掠食者，最早的澤洛先賢們，從自然界中某些能隨風漂浮的生物身上獲得靈感，結合他們自身的需求，創造出了船帆。”
她略微停頓：“它起初只是侵染了靈能的皮革，後來發展成能與使用者的靈能，進行共鳴的一種柔性結晶。”
“藉助這種帆，澤洛人不僅能讓人自身飄起來，甚至能帶動相當重量的貨物，乃至最簡陋也最基本的房屋升空。”
“到了後來，我們的先祖不僅能夠利用船帆在母星到處移動，甚至還可以前往衛星。”
江鋒聽得入神，但一個很奇怪的念頭冒了出來：“你說前往衛星？”
“可是，澤洛人應該也是需要呼吸的吧，離開一定高度，進入真空環境，呼吸怎麼辦？難道他們發明了讓自己不需要氣體交換的辦法？”
“是的，澤洛人仍然是碳基生命體，需要呼吸。”五一五一點頭。
“我們同樣會受到缺氧和低壓的困擾。但解決方式卻不難。我們發明了小型的靈能維生裝置。有點類似潛水裝備，可以利用靈能，在使用者體表，強行約束一個氣層。”
“但該裝置只能為使用者爭取時間，無法永久存在。”
她找了一個能讓江鋒更好理解的說法：“這有點類似人類早期發明的，非常簡陋的潛水鐘。”
“對魚類而言，需要揹著笨重的裝置才能潛入深海是奇怪的，但對必須進入深海的人類而言，那是生存的必需品。”
“同理，對天生能在‘靈能大氣’中自由活動的澤洛人而言，需要額外裝置才能進入‘上層稀薄區’或‘域外虛空’，也是一種必要的妥協。”
江鋒眼睛一亮：“所以，照你這麼說，在澤洛人最初的認知裡，他們並不認為自己是離開了地面，前往太空，而是從一片淺海，駛向了更深的大海？”
“等等，如果這樣的話，他們豈不是把包裹星球的虛空，視為一片更加浩瀚，但本質相同的‘靈能之海’？”
“您的猜測非常準確，統帥。”五一五一肯定道。
“這正是澤洛文明早期宇宙觀的核心誤區，也是後來一系列悲劇的根源。”
“我們當初的一切知識，經驗，直覺，都建立在‘靈能無處不在，是宇宙基底’的這一前提上。”
“我們認為，所謂的星辰，不過是這片無邊靈能海洋中，能量較為富集，所以才固化形成的島嶼或礁石。”
“所謂的黑暗虛空，只是海洋中能量相對稀薄的水域。”
“他們根本沒有真空的概念，更不覺得純粹的物理規律能夠主導廣袤的星際空間。”
“他們的天文學和宇宙學，被命名為‘靈能海洋學’。”
江鋒若有所思地點頭，但又覺得哪裡不對勁。
“可是……他們總該嘗試過向更遠的島嶼航行吧？”
“一旦離開母星和衛星的虛境影響範圍，進入真正的星際空間，船帆立刻就會失效，就像我剛才偏航那樣。”江鋒疑惑道。
“他們難道沒有發現異常？”
五一五一微微搖頭：“我們發現了，但解釋錯了，而且錯得離譜，代價慘重。”
“在帆船技術成熟後的繁榮時期，的確有一批又一批被後世稱為‘先驅’的澤洛探險家出現。”
“這群人駕駛著越來越大的帆船，懷揣著繪製海洋地圖，發現新島嶼的夢想，駛向了母星系內更遠的行星，乃至想要去往星系之外。”
“一開始都很順利。只要不離開母星和衛星的系統，帆船就能獲得動力。但總有勇敢者想要挑戰更遠的距離。於是，悲劇接連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