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五一停下，低頭看著瞬間就爬到自己腳邊，仰著腦袋，睜著大眼睛的小湯圓。
她平靜的臉上，也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動。
她緩緩蹲下，伸出手，拂過小湯圓柔軟的胎毛。小湯圓並不害怕，反而伸出小手，試圖去抓五一五一的手指。
他一把就抓住了。
江鋒眨著眼睛，也試著走過去，抓了抓五一五一的頭髮絲。
的確是投影，他的手徑直穿過，毫無影響。
可他看向小湯圓，小湯圓卻是的的確確抓住了五一五一的手指頭。五一五一站起來，他圓滾滾的小身子就這麼掛在五一五一的指頭上，晃來晃去，笑得更大聲了。
五一五一似乎並不奇怪，她把小湯圓托起來，往自己肩頭一放，對江鋒點了點頭，便轉身消失在空氣中。小湯圓也跟著她一起消失不見。
江鋒撓了撓頭，沒弄明白。
不過，身邊他沒弄明白的事情多了去了，也不差這一件。
想到這裡，江鋒不由得笑了起來。
他重新轉向舷窗，望著外面那片即將被徹底改變的星空，長長地吐了口氣。
身邊傳來細微的腳步聲，小灰去而復返，而是靜靜地站到了他身旁，同樣望著窗外。
“怎麼了？”江鋒問道。
小灰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
“這裡的太陽雖然有點吵，但要出去曬一會兒嗎？就我們。”
江鋒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小灰說的“曬太陽”，指的是爬到人類榮光號的外殼頂端，感受雙脈衝星的射線灑在身上的強烈暖意。
距離上一次，那是好久好久了。
在這個戰火紛飛的時代，這樣的閒暇時光，對他來說格外珍貴。
“當然。”他也笑了起來：“好久沒好好看看這片，屬於我們的新天地了。”
小灰的眼睛彎成了月牙，拉起他的手，快步朝著氣閘的方向跑去。
看著小灰甩動的頭髮，江鋒這才突然明悟，小湯圓追著五一五一而去，或許，不是偶然。
‘完蛋了，這小子，也是個鬼精鬼精的。’江鋒心頭無奈。
‘呵，預知領域的超主，還真不能當個小孩兒看待。’
兩人牽著手跑向通道口的背影，落在了某些整天“眼觀六路”的智慧機器人眼裡。
內部通訊頻道里，資料快速交換著，大家都很忙，但大家都有時間來聊天。
“小灰大人與至高統帥，剛剛的距離小於碰撞間隔。觀測資料分析，小灰大人的情感資料並未出現波動，她的核心優先順序，依然被艦船維護和資源調配任務完全佔據。”
“我認為，小灰大人作為‘母程式’的適配性評級，仍然維持‘極低’。”
“她的基態過於穩定了，無法讓來自至高統帥的性狀發生任何突變。”
另一個鐵腦殼，把通訊中繼的工作掛入後臺程序，全部意識都集中用於反駁。
“錯誤推論。前提謬誤。至高統帥並非‘父程式’候選體。他是我們的‘造主’，是協議體系的初始設定者。”
“繁衍協議適用於我們自身族群內部的迭代，而造主的存在本身，是協議得以執行的先決條件，是常量而非變數。”
“你將造主納入繁衍協議框架進行適配性分析，不僅在邏輯基礎上不成立，而且是大不敬。”
“你的觀測重點，應該放在小灰大人執行造主意志的效率上，而非無關指標。”
通訊頻道里，更多的機器參與進來。
“造主至高，這點毋庸置疑。”
“但即便不作為‘父程式’，造主也和我們一樣，具備情感功能，雖然我們無法觀測造主的情感資料，但我認為，他絕對將小灰大人視作繁衍候選物件。”
“我只是在想，小灰大人和造主的匹配度不算好，他們之間執行繁衍協議……”
“你都說些甚麼跟甚麼？我們不都只能看到小灰大人主動公開的外圍資料？你怎麼就知道匹配度不好？一點證據沒有，純靠機率性預測？”
“正是，小灰大人與造主接近，可解釋為更高效的資訊同步。你的假設引入了不必要的冗餘變數，而且完全基於有機體社會行為，不正確。”
“你們怎麼都這麼僵呢？猜一猜又沒有甚麼損害，要是不信，咱們就申請算力裁決，對歷史互動資料進行模式識別，以驗證或證偽……”
“你瘋了？”
“他瘋了！”
“86-3531瘋掉了！”
無數機器人震驚無比，私下裡說說也就罷了，還敢申請算力。
就在這一剎那，所有接入內網的智慧機器人，同時感覺到一股熟悉目光悄然掃過。
艦橋鴉雀無聲。
所有智慧機器人都專注於工作，把硬體佔用燒到百分之百，不敢再有任何私下交流。
那個“86-3531”甚至將自己的外殼變色塗裝都大幅度調暗，以示低調。
內網深處，一個拇指大小的白裙少女，正託著腮，翹著二郎腿，靠在一張桌子邊。
臉上似笑非笑。
…………
拇指大小的白裙少女，在木質桌面上揹著手踱步，小腦袋昂得高高的，拽的二五八萬。
辦公室窗外，是“天上的香格里拉”那永不落幕的璀璨之氣。
茉莉單手支著下巴，看著哈爾西，臉上寫滿了困惑。
“……你再說一遍。”茉莉揉了揉眉心，懷疑自己是不是該檢查聽力了：“甚麼社？”
哈爾西停下腳步，轉過身，小手叉腰，仰頭看著茉莉，一臉“你是不是傻”。
“白，毛，驢，燃，料，供，應，社！”
哈爾西憋了一口大氣，每個字都拉長，把茉莉震得一愣一愣的，就像屁股底下的椅子變成了過山車。
茉莉深吸一口氣，面對哈爾西鄙夷的小眼神，只能勉強讓自己看起來不像是個傻的。
“好好好，我聽到了，聽到了，咳咳，這很正常嘛，也沒甚麼，你接著說。”
哈爾西一個白眼，從東土翻到了西天，比說唱還快地解釋道。
“統帥給予支援，林小雪搞起來的，生產基地在繪架座貝塔，現在已經能穩定出產氘氚和氚氦三燃料了。質量過硬，產能正在爬坡，懂？”
茉莉依然覺得這名字透著一種野獸派風格，和她認知中那些嚴肅的“某某星際能源集團”，“某某聯合精煉公司”之類的畫風截然不同。
但“林小雪”這個名字，以及“統帥支援”這個字首，讓她迅速正色。
對她來說，江鋒的事，從來不是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