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層觀景臺。
這裡原本是諾曼底號上一個封閉的，用於容納護盾發電機的裝甲艙室。
為了這次任務，奈米機器對其進行了改造。
厚重的多層複合裝甲，被一層具有奇特光學性質的透明裝甲取代。
這種材料在微觀層面上精心排布，限制了自由電子氣的分佈。
既能夠保持卓越的力學效能，抵禦極端的壓力差。同時還允許大比例的光譜透過。
代價是，這裡的輻射遮蔽效能遠低於艦體其他部分。
舷窗外，宇宙的猙獰面目毫無過濾地呈現，紫外線和X射線如同潮水，澎湃地湧來。
不過，對於江鋒和蘇雯來說，這種程度的輻射除了讓面板微微感到暖意，並無實質威脅。
江鋒踏入觀景臺，眼底的奈米機器自動調節。
瞬間，不可見的光譜被翻譯成可視的色彩。
整個觀景臺的景象陡然一變，原本繁星密佈的星空背景被染上各種詭異的光暈。
蘇雯就站在觀景臺最前端，幾乎緊貼著透明裝甲，背對著入口。
她的側臉在變幻的輻射輝光映照下，顯得異常蒼白。眼神沒有聚焦在外界，而是投向某種更虛無，更內在的所在。
“蘇雯。”江鋒走到她身旁，問道：“怎麼了？感覺到甚麼了？”
蘇雯被他的聲音從自己一個人的沉思里拉回。
她深吸了一口氣，側頭看過來：“我有種很不好的感覺。”
“危險？”江鋒很關注。
“不是具體的危險，也不是預知的那種……東西。而是一種直覺。”
“或者乾脆這樣說吧，我覺得我在海里，很渺小，周圍的水很清澈，但我看不遠，不知道甚麼地方會竄出來一條大鯊魚，狠狠給我來一口子。”
她再嘆了口氣：“而且，都已經這樣了，我還能看到一個肥美的大蝦，左扭扭右扭扭，鉗子捋著鬍鬚，性感的五對小腿晃來晃去，勾人得緊。”
“咳咳。”江鋒捂著頭：“蝦，鬍鬚，性感的游泳足，太棒了，我永遠忘不了了。”
“你知道的。魚餌，誘惑著我上前。可我卻看不到明晃晃的魚鉤，也察覺不到釣線，但就是覺得，一旦咬上去，絕不會有好事發生。”
“這種感覺，隨著我們越靠近冥河之淚，就越強烈。”
“是啊。說不定到時候咱們一到地方，剛好碰到龜丞相開的夜店，請了幾個蝦兵穿著黑絲，跟著蟹將的鼓點蹦迪呢。”江鋒自嘲一笑。
不過，他從不輕視蘇雯的靈能感知。
蘇雯瞪著他：“你可真是壞死了。這下，我永遠忘不了了。”
“嘿嘿。”江鋒挑了挑眉頭：“咱們扯平了。”
“行了。不跟你掰扯，你覺得咱們該怎麼辦？是漏掉了甚麼？還是說這片區域的危險評估還有盲區？需要更多時間重新掃描。”
“還是有別的甚麼東西，又要怎麼預防？”
蘇雯緩緩搖頭，苦笑道：“不。不是漏掉了甚麼危險。”
“恰恰相反，我直到此刻，在如此近的距離，才隱約看到一點輪廓。”
她指向舷窗外那越來越大的冥河之淚：“這裡的命運，或者說，澤洛人留下的這條路徑，是一條被精心設計好的，不可逆的單行道。”
“無論他們在等誰，我們現在是這條道上唯一移動的東西。”
“只要沿著他們預設的軌跡行動，應該就是安全的，至少現在沒有明顯威脅。”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但我的感覺告訴我，如果我們現在試圖反悔，試圖掉頭，強行脫離這條軌跡，那就麻煩了……”
“怎麼個麻煩法？”江鋒疑惑道：“太空這麼空，我們想走就走，不是嗎？”
“不，我覺得那樣的話，我們會觸發某些更深層，更不可預測的東西。”
“我也不知道那是甚麼，但我感覺，那帶來的災禍，恐怕比我們一頭扎進未知的塔裡，還要大得多。甚至是兇險千倍萬倍。”
江鋒眉頭緊鎖，消化著這個資訊。
這意味著他們沒退路了？他順著蘇雯手指的方向，再次看向舷窗外。除了那顆壓迫感十足的冰巨星和背景輻射的狂舞之外，似乎也沒甚麼異常。
“你指甚麼？甚麼輪廓？”江鋒追問。
蘇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江鋒身後，伸出雙手，輕輕覆蓋在他的眼睛上。
她的手掌柔軟，微涼。
“放鬆，看。”
江鋒瞪大眼睛，除了X光透過她的手掌，把不同密度的血肉組織照亮之外，甚麼也沒有。
他乾脆依言放鬆，隨著越來越放鬆，他看到的色彩就越來越濃郁。
下一秒。看到的景象讓江鋒渾身汗毛倒豎。
舷窗外的星空消失了。也不是消失，而是徹底變了模樣。
所有的星辰，無論遠近，都不再是孤立的光點，而是變成了一圈圈由無數極其微小，對稱排列的光點構成的光環。
空間本身彷彿變成了晃動的彈性薄膜，光線穿過彈動的皺褶時發生了劇烈的彎曲，形成了這種匪夷所思的視覺結構。
更詭異的是，他能感覺到，諾曼底號周圍的空間，好像形成了一個與外部宇宙略微區隔開來的泡泡。這個泡泡正在被空間中的某個點吸攝過去。
江鋒抬手握住了蘇雯覆蓋在他眼上的手，把她的手掌當作眼鏡。
推上去。
啥都看不到了，繁星仍舊是繁星。
拉下來。
繁星全變了樣子，四周的光波動著，宛若他就在水底。
江鋒眨了眨眼睛，看向自己的掌心。
“哈爾西，立刻與人類榮光號進行時間同步比對。報告任何異常！”
掌心的空氣泛起漣漪，哈爾西浮現出來，小臉嚴肅無比。
“比對完成。統帥，發現嚴重時空異常。”
“諾曼底號的主觀時間，與人類榮光號觀測到的時間存在巨大偏差。”
她揮手在江鋒面前拉出一面光幕：“根據連續時間比對，諾曼底號內部每度過一秒鐘主觀時間，對應於人類榮光號觀測，只過去了約千分之一秒。”
“換言之，在我們所處的區域性時空，我們的速度，也就是時間流逝的速率，被加速了大約一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