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鋒重新看向曬龍眼。圓滾滾的機器人安靜地等待著。
“曬龍眼。我給你最後的命令。”江鋒的聲音沉了下來。
“艦隊怎麼給你的，就給我怎麼帶回來。”
他站起身，走到曬龍眼面前。兩米一的機器人比江鋒高出一個頭，但此刻卻縮了一下，想讓自己顯得小一點。
“曬龍眼，你聽著。”江鋒盯著機器人的電子眼。
“你們是我的人。不是AI，是我的意識的延伸。我不喜歡沒事兒就切個手指頭玩兒，所以別給我來壯烈犧牲那一套。”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絕對不要為了達成戰術目標就輕易選擇絕路。”
“不要為了多炸一個設施就讓整艘船去撞防空網。不要為了掩護隊友撤退就讓自己陷入絕境。除非你們沒有選擇。懂我說的嗎？”
曬龍眼的計算核心急速閃爍。幾秒的沉默後，它突然……
又五體投地趴下了。
“統帥！我……”
“起來！”江鋒低聲道：“我剛說過不要這樣。”
但這次，機器人沒有立刻起身。他低低地嗡鳴著。
“統帥。我無法向您承諾零傷亡。”
“根據模擬，在敵境執行兩萬多個目標的打擊任務，即使有完美情報和突襲優勢，預估戰損率仍在一成到兩成之間。”
“但我承諾，我會把每一個鐵弟兄都儘可能帶回來。每一個。”
江鋒沉默了。
他看著那個趴在地上的，由金屬和電路構成的生命。
“去吧。”江鋒擺手：“艦隊啟航時間由你根據哈爾西給的情報決定。”
曬龍眼沒再說話。咕嚕嚕爬起來，是整個軀幹旋轉了一百八十度，以半滾半走，衝向了氣密門。門滑開，他滾了出去，門又關上。
哈爾西跳到江鋒耳邊，小聲說：“他還是打算拼盡全力，甚至……”
江鋒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盯著點。”他低聲說：“如果誰真的打算那麼做，遠端控制他們。”
哈爾西沒答應，而是道：“統帥，盡職和盡忠，有時候，是一回事。您該尊重他們的意願。”
“看著他們去死？”
“不。看著他們實現自己的目標。”
江鋒努了努嘴，拼湊起一個笑：“好。”
哈爾西的投影晃了晃，噗地一聲消失了。
江鋒突然感到一陣寒意。
他緩緩轉頭。
左邊，小灰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側，幾步之遙，手裡拿著那副撲克牌，一張一張地洗著。牌面在她指間翻飛，嘩啦啦亂響。
右邊，蘇雯正笑眯眯地看著他，手裡不知從哪裡又變出了那六個骰子，在掌心輕輕拋接。
“那個……”江鋒乾笑兩聲，慢慢後退。
“你們看，正事談完了，我是不是該去檢查一下艦船的……”
“統帥……”小灰拉長聲音：“正事明明談完了，咱們的遊戲，是不是該繼續了？”
小灰把洗好的牌啪地拍在桌上，咧開嘴，白牙閃光。
“你贏了上一局，但賭局本身還沒結束哦。我記得我們說好的是三局兩勝，對吧？”
江鋒感覺自己後背的冷汗又冒出來了。他驟然轉身想跑向艦橋出口。
正對上不知何時已經堵在那裡的蘇雯。
她依然在微笑，但手裡那六個骰子已經停止了拋接，靜靜地躺在掌心，所有面都朝上。
“想去哪裡呀，統帥？”小灰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越來越近。
江鋒站在原地，看著前面，看看後面，感覺自己的自畫像可以再次改名了。
《走投無路》？
不，不夠慘。
《嚎啕大哭》？
對，這個名字可能更貼切。
他長嘆一聲，舉手投降。
而在艦橋之外，一支艦隊正悄然啟航，駛向敵境深處。
尾焰的光芒，照亮了江鋒的一邊臉。
一半的黑，一半的白。
…………
雨。
不是雨點，不是雨絲，而是某種介於液態和氣態之間的灰色帷幕。
雨從鉛黑色的天空噴下來，永無止境。
蓋亞488-A星的光穿過厚重雲層時，已被過濾成一種病態的翡翠色。
好像是春茶的嫩綠，好像是海帶墨綠，但更像是介於兩者之間，一種腐爛的綠，彷彿整個大氣層都在化膿。
荷花池高原是這片綠色地獄中少數幾處突出地表的地貌之一，自然，這裡也就成為了空港的最佳選址地點。
A43泊位位於空港西側邊緣。
此刻，泊位上空，雨幕被轟然撕裂。風捲狂雲，熱量轟然震動。
一架圓乎乎的科迪亞克穿梭機正從雲層中垂直降下，機身下方的等離子噴流將雨水瞬間汽化，拉出四條白色煙尾，反而把自己籠罩得若隱若現。
穿梭機緩緩降落在泊位上，起落架與地面接觸，高熱讓地表積水蒸騰，嗤嗤作響。機身表面的熱輻射更是讓周圍的空氣扭曲，雨滴在距離機體數厘米處就化作蒸汽。
引擎的嗡鳴逐漸降低，四周的溫度也逐漸冷卻。
泊位下方的機構啟動了。
一個透明的半圓形穹頂從地下升起，邊緣與泊位周圍的密封槽精準對接。
咔嚓一聲輕響，穹頂閉合，將大雨隔絕在外。
內部的氣流系統開始工作，吹散了殘餘的蒸汽。
艙門滑開，林小雪走了出來。
初印象，溼熱。即使有環境控制系統，新寶蓮川星特有的腥甜溼氣還是滲了進來。
她戴著一頂寬簷的米色遮陽帽，帽簷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上半張臉。身上套了一件卡其色衝鋒衣，貼身穿著冷卻背心，在此刻簡直太有用了。
林小雪站在舷梯頂端，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肺部不太適應這種潮溼，和機器相處太久，她早已習慣了乾爽，帶點機油味或者焦糊味道的空氣，當下這種富氧空氣，總有種太濃郁的錯覺。
就像喝習慣了白開水，再直接喝純蜂蜜，就有點齁的慌。
“大小姐，請快一點。”身後的機器人略帶催促：“水蒸汽中的酸性成分雖然對您的面板無害，但長時間暴露，仍然可能導致溼疹。”
林小雪回頭瞥了一眼。說話的是左邊那臺遊隼機器人，代號“蘭斯”，林小雪自己起的。
因為她覺得這臺機器人修長的四肢，很像中古時代騎士小說裡的槍騎士。
雖然蘭斯本機對此並不熱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