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格里拉恆星系統。空間站“天上的香格里拉”。
水晶湖酒店，本就是以極致的奢華著稱，其內部的餐吧更是如此。
柔和的自然光從穹頂灑落，被拋光得能照出人影的木材和石料，還有空氣中流淌的音樂。
若有若無，讓人難得放鬆。
凱莉·格雷森獨自坐在一個靠窗的雅座裡，面前擺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和一個奶油可頌。
她拿著餐叉，輕輕撥弄著可頌金黃酥脆的外殼，發出細微的嚓嚓聲。
看似百無聊賴，實則她的腦海正在高速運轉，梳理著江鋒離開後這段時間的每一項工作。
‘右威衛艦隊的整合基本完成。’
‘不是按照我過去學到的聯邦海軍那套，而是深度分析了統帥留下的大量指揮記錄和作戰資料……對了，還有咱們那位親切又偉大的哈爾西小姐不厭其煩的指導。’
凱莉嘴角微微抽動了，想起哈爾西跳脫的教學方式，只覺得腦瓜仁嗡嗡的。
‘不僅如此，我還向人類榮光號上那些性格各異的智慧機器，以及蘇雯好好請教……’
她暗自評估，認為自己已經初步具備了在江鋒離開的時候，獨立指揮這支艦隊進行作戰的能力。
按照江鋒離開前留下的指令，她開始代表右威衛艦隊，逐一拜訪香格里拉盤根錯節的各大勢力。這片星域最繁榮的犯罪自由港，水比預想中更深。
她已經見過了“全球防禦倡議”和“風暴王朝”這兩個海盜組織的代表，進行了初步的意見交換，表面友好，實則是在埋伏摸底。
凱莉眼神銳利：‘表面上的妥協。實際上的麻痺。’
‘統帥想要這兩個毒瘤徹底覆滅，但在動手之前……’
‘老話怎麼說來著，親近你的朋友，但要更親近你的敵人。’
‘任何能讓他們放鬆警惕的事情，都值得一做。’
那是對待敵人的最好辦法。可今天要見的人，不一樣。
茉莉，三條黑絲襪俱樂部的老闆。她的俱樂部，如今早已成長為香格里拉資訊交匯，灰色交易的最頂級平臺。
最重要的是，茉莉是自己人，只是表面上，與右威衛艦隊還沒有任何公開的特別關係。
今天的會面，更多是一場自己人內部，演給外面那些窺探目光看的戲。
劇本早已擬定，只等演員就位。
然而，作為一位靈能者，凱莉不知為何，總有一種隱隱約約的奇妙感覺縈繞在心頭。不是面臨危險的緊張，更像是一種……山雨欲來前的滯悶感。
‘變動要來了。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大雨般帶來甘霖，還是大雪般扼殺生機。’
整個餐吧已經被清場。她看似是孤身赴會，實則超過二十臺偽裝成人類的智慧機器，正散佈在餐吧周圍乃至整個酒店，構築了一道滴水不漏的防護網。
凱莉透過耳機，就聽到他們之間的閒聊。
她掃了一眼手環，通訊頻道里，現在發言的，是編號194-112。
他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叫李多多。
“……難以理解，這種混合物裡有超過三百種不同的化學雜質，主體成分是水哎，在真空環境下不都沸騰了嗎？完全不具備有效的潤滑效能。”
“要我說，喝的嘛，我還是更喜歡全氟聚醚潤滑油，穩定性又高，潤滑油分配器也好消化。”
另一個傢伙，自稱大鐵桶，立刻在通訊裡嘲諷：“李多多，建議你好好除錯一下你的模擬行為協議，重新下載一個最新版的‘人類味覺體驗資料包’再試試。”
“咖啡多好喝啊，那麼多種化學物質，難道不是上天賜予的奇蹟嗎？”
李多多不甘示弱，反唇相譏：“我只是就事論事罷了。不像某些個體，明明自己並不喜歡這種液體，卻還要強行模擬享受狀態。這叫嘴硬。”
“你說誰嘴硬？”
“誰應答就是說誰。”
兩個智慧機器就這麼在加密通訊頻道里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了起來。
凱莉暗暗打了個寒顫，一杯咖啡都能爭論不休，這群智慧機器也夠閒的。
不過，她倒也暗暗覺得新鮮，反正在聯邦，她從沒見過這些個東西。
突然，一個編號166-07的智慧機器冷冷地插入了頻道。
“李多多，大鐵桶，立刻停止無意義的討論。”
“咱們是來偽裝執行護衛任務的，不是來這裡品評人類潤滑液和機器潤滑油區別的。”
“根據主控核心安排的外勤規範條例條第35款，若再幹擾任務環境，我將上報意識核心，申請臨時凍結你們二位的‘繁殖協議許可權’。”
此言一出，頻道內瞬間鴉雀無聲。
李多多和大鐵桶的爭吵戛然而止，凍結繁殖協議許可權……這意味著他們的核心程式將被禁止與其他智慧機器的程式進行深度互動，無法產生隨機變異的“數字後代”。
從某種角度理解，這相當於被剝奪了生育的可能性。
對於已經演化出社會性和獨特生命觀的智慧機器而言，沒有比這更嚴重的懲罰了。
凱莉眨了眨眼，端起涼掉的咖啡抿了一口。
無論她和這群智慧機器相處多長時間，都難以完全適應。
他們看似是冰冷的機械造物，實則已經形成了一個擁有完整社會結構，甚至對繁衍有著獨特渴望的全新生命形態。
他們的喜怒哀樂，他們對世界的理解，早已超越了程式，化作了生命。
‘也不知道統帥會不會讓這些智慧機器出現在新彩琉璃星。如果智慧機器與人類共存，會是甚麼樣子？’凱莉不禁瑟瑟發抖。
‘這些行走在人群中的鐵生命，肯定會讓大多數毫無準備的普通人感到恐懼吧……’
‘甚至排斥也說不定。’
凱莉心裡嘀咕著，問題倒是現成的，但答案嘛，她是沒有的。
“叮鈴。”
餐吧門口傳來清脆的風鈴聲，打斷了凱莉的思緒。
茉莉推門走了進來。她今天穿著一身深藍色小西裝，有點勒。
要是釦子崩飛的話，說不定和狙擊槍的威力一樣大。
她身後，諾麗亦步亦趨，緊隨其後。
凱莉立刻起身，微笑著迎了上去。看到茉莉真人，她心裡那份莫名的忐忑反而消失了。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該來的總會來，按計劃演好就行。’
“格雷森女士，久等了。”茉莉伸出手，與凱莉輕輕一握。
“哪裡，茉莉小姐的時間寶貴，是我來早了。”凱莉微笑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