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特工站起身,像是忽然想起甚麼,隨口問道。
“對了,那個真正的托馬斯·安德森,怎麼處理?您之前把他打暈之後,我把他塞進了煙吧後廚的冰庫裡了,這會兒估計快凍硬了。”
史密斯聞言,皺了皺眉,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風衣:“你去吧。我去把托馬斯給放出來。雖然信念不同,但終究是人類同胞。”
“矩陣那幫人,只是走上了歧路而已,罪不至死。我去把他弄出來,別整感冒了。”
新人特工聞言,臉上的譏諷再也無法掩飾,他一邊往門口走,一邊回頭甩下一句。
“嘿,您這人……還怪好哩!”
說罷,他重重地摔門而去。
房間裡,只剩下史密斯一人。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又低聲地,彷彿在對自己宣誓。
“必要之惡……”
“這一切,都只是必要之惡。”
“為了最終的目標,為了人類必將凌駕於萬物之上的那一天……”
“我無怨無悔!”
…………
勞塔羅老鎮。街道上人流如織。
雅村秀夫步伐堅定,依舊沉浸在那種藍色孢子帶來的超然冷靜,和對使命的虔誠之中。
就在這時,一個七八歲的人類小男孩,手裡帶著一個超大的手套,上面五顏六色鑲嵌了七顆寶石,正在嘀哩嘟嚕閃爍一個不停。
男孩嬉笑著從旁邊的小巷裡猛衝出來,不小心一頭撞在了雅村秀夫的身上。
“哎喲!”
小男孩撞得自己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他抬起頭,看到雅村秀夫那張在兜帽陰影下依然難掩英俊的臉,愣了一下,隨即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又哈哈笑著跑開了。
遠處,四五個同齡的孩子追了過來,哇啦啦地喊著些顛三倒四的臺詞。
“達克賽德別走,吃俺老孫一棒!”
“玉帝老兒慢些,我黑貓警長來也……”
一堆孩童嘻嘻哈哈跑了過去,而那個之前撞到雅村秀夫的小男孩,猛地回身,彈了個響指。
“哈哈哈,我充能的時間到啦,你們都被抹殺了!”
一個小女孩不服:“憑甚麼。我是如來佛超人。比至尊小超人還牛。一掌就能把達克賽德封印到七顆無限寶石裡面。我才不會被抹殺咧!”
“喂喂喂,你賴皮,我就是抹殺你了,就是就是!”
孩子們圍在了一起,無休無止地爭論著。
到底湯姆能不能打敗唐老鴨?
白雪公主會不會嫁給豬八戒,和他一起回高老莊?
張飛如果和穆罕默德結義,那麼是不是旭烈兀就不會大破巴格達城,導致阿拔斯王朝滅亡。
雅村秀夫呆呆看著,都忘記了走動。
他那張被無數次手術打磨得近乎完美的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微笑。
‘是啊。我也曾是個少年。沒有責任,在風中玩耍。’
‘是啊。那時候。我還能對著天空豎起中指,說一句,我他媽的不在乎。’
‘可我現在。卻怎麼說不出口了呢?’
雅村秀夫吸了口氣,鼻涕就流進了嘴巴里面。
他鼻尖抽動,嘴角帶笑,發出的卻是乾嚎。
他回憶起自己最初加入獵戶座信託,成為一名普通記賬員的時候。
那是地球聯合國最輝煌的歲月。
疆域遼闊,科技昌明,社會富足,人們安居樂業,大街小巷,處處洋溢著希望的光芒。
那時候,誰都不知道,就在十幾個恆星系統之外,竟然會有外星文明虎視眈眈。
他親身經歷過那個烏托邦的黃金時代,也眼睜睜地看著它如同泡沫般破碎。
兩次慘烈的對外戰爭,徹底打斷了地聯的脊樑骨。
繁榮不再,光環熄滅,矛盾激化。
曾經的巨人變成了一個臃腫虛弱,不斷腐爛的空殼。
雅村秀夫多麼渴望,能夠再回到那個只有人類,歡聲笑語,掌握著自己命運的時代!
正是深植於心底的嚮往,引導著他。當矩陣找到他,向他展示了先知的指引,向他揭示了重建人類榮光的辦法時,他毫不猶豫就選擇了加入。
一開始,是托馬斯傳來先知的諭令。
要求他利用在獵戶座信託的許可權,深挖檔案,找到一個被層層掩蓋的,最深的秘密。
他忠實地執行了,並且真的找到了一個連地聯高層自己都早已遺忘的絕密檔案。
雅村秀夫還記得。那是一次由獵戶座信託秘密資助的深空探索專案。
探險隊在一個人跡罕至,名為“拿仙奴”的恆星系統,發現了一個遠古星際帝國留下的遺蹟。據有限的記錄顯示,那個遺蹟內部,蘊藏著遠超人類理解的強大科技。
但遺蹟的入口被一道天然的屏障守護著。
大量人為製造,排列詭異的彗星,構成了一片密集而危險的冰晶星雲。
這些彗星被某種人造機制控制著,能夠不斷自我調整面向拿仙奴A星的角度,精確控制自身水冰的昇華,從而在天文尺度的漫長時間裡,始終保持著自身軌道,間距極小。
記錄之中,有一位技術堪稱神乎其神神乎其技的王牌飛行員挺身而出。
那是個叫做“安納金”的年輕人,他憑藉不可思議的直覺,在九死一生中飛出了一條極其狹窄,變幻莫測的安全通道,成功進入了遺蹟內部。
雅村秀夫也還記得那條軌跡,更記得後續發生的故事。
安納金在遺蹟中看到了一個宏大的結構,經過翻譯,那玩意兒應該是一座“次元複製機”。
遺蹟裡,次元複製機只是身居輔位,真正為主的,是一臺已經殘破的機器。
根據破碎的翻譯和推測,探險隊認為,那臺機器在破碎之前,曾經具備一種能力,可以把生命從當前的現實宇宙,送到一個充滿某種奇特力量的宇宙裡去。
有點像是進入一道“星界裂隙”,但似乎又不是。
這就是雅村秀夫記得的大多數了資訊了。
那之後,想要繼續深入研究的探險隊,卻不得不面對安納金失蹤的悲劇,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遺蹟裡遭遇了甚麼。
失去了唯一的領航員,剩餘的探險隊員根本無法穿越那片危險的彗星雲,任務只能被迫中止。他們後來也遭遇了不測,可傳輸回來的遇難訊號,卻非常模糊。
而“拿仙奴”恆星系統,恰好位於地聯與彌那瑪特種實業集團的邊境區域。
當時的人類,剛剛在奧霖人手中吃了大敗仗,正處於驚弓之鳥的狀態,根本不敢再節外生枝。於是,關於這個遺蹟和探險隊的所有資料,都被刻意遺忘。
整個檔案都被封存,只能沉沒在浩瀚的數字海洋裡。
雅村秀夫還記得,自己拿著資料,興沖沖去見托馬斯,並在全息影像中見到了先知。
可先知卻傳達了一個他有點看不懂的命令。
讓他自己,用腦袋記錄下關於“拿仙奴遺蹟”和“次元複製機”的所有資訊。
而他們則會負責動用在地聯情報局內部的特工,藉助超級AI提西福涅,將太陽系內所有相關資料的原始記錄和冷備份,徹底刪除。
這一切資訊,誰也不能說,就連托馬斯也不能知道。
雅村秀夫想起當時先知的話。
“這份獨一無二的知識,將成為你的護身符。”
“它會在未來某個時刻,當你必須直面死亡時,賦予你新的生命。”
雅村秀夫當時雖然不解,但出於對先知的絕對信任,他照做了。
可現在……
雅村秀夫深深地嘆了口氣,內心的困惑再次浮現。
當初先知讓他秘密儲存這個知識,說是為了在絕境中換取生機。而今日的先知,卻命令他帶著致命的“衰變藥劑”,去與一個可能導致人類毀滅的人類同歸於盡。
這兩道命令,前後的意圖,為何會有如此巨大的出入,甚至相互矛盾?
他搖了搖頭,再度看向那些玩耍的孩童,在心裡默唸。
‘不能懷疑先知,懷疑會導致信念的崩塌。’
‘我只有信念了。我只有它。’
他強迫自己去回想那些支撐他走到今天的痛苦。
死在與哈茲布贊人戰爭中的大兒子,還有因此悲痛欲絕的妻子和兒媳。
兩個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選擇帶著年幼的孫女一同……
雅村秀夫再也不敢繼續往下想。他的腦海裡,畫面凝固在那一瞬間。
‘外星的威脅是真實的,守護人類的純潔是必要的。’
想到這些,他眼神中的迷茫,一點一滴化作了執拗。
‘先知指引我的使命,我必將完成。’
他在心中宣誓,拉緊了兜帽,把手伸進袍子內袋,攥住那支冰冷的不鏽鋼針劑。
‘只為了一個不再有外星威脅,只有人類榮光的明天。’
‘人類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