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鋒走著走著,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身側一名緊隨的阿帕莎拉。
她和其他人一樣,低眉順眼,步伐輕盈。但江鋒卻從她那過於完美的恭順姿態下,捕捉到了一絲極力隱藏的微微顫抖。
江鋒放緩了腳步,側過頭,低聲詢問道:“你來自哪裡?”
那名女子猛地一顫,她受寵若驚地抬起頭,眼中瞬間湧起難以抑制的激動,膝蓋一軟,幾乎就要遵循本能跪伏下去。
但在動作完成的最後一刻,她硬生生地僵住了,想起了江鋒之前嚴令禁止暴露身份的吩咐。身體只能維持在一個極其彆扭的姿勢裡,不得不學著放鬆下來。
“主……大人!”她艱難地糾正了稱呼:“奴婢……我……來自‘紐頓星’。”
“紐頓?”江鋒一皺眉頭:“那怎麼會來到這裡?你的家人呢?”
女子深吸一口氣,遲疑了片刻,才說道:“我的父親是殖民地規劃師,母親是醫生。”
“紐頓是個新開墾的殖民地,才建成兩年多,我們原本……也還過得去。”
“後來,法莎提人來了。地聯決定收縮邊境防禦的時候,我的父母就當機立斷,拋棄了星球上所有的資產,帶著我和少數值錢的東西,登上了最早一批逃難的飛船。”
“我們剛剛離開不久,就聽說紐頓星被入侵了。所有的人……”
她抿了抿嘴,一時間看起來有些呆呆的:“不是被法莎提人當作食物,就是被他們的一種轉化儀式,變成了新的法莎提人。整個殖民地都淪陷了。”
“我們變成了難民,顛沛流離,來到了一個叫做新寶蓮川的地方。”
“那是一個多雨的星球,從軌道上看,除了雲就是深墨綠。”她回憶道:“我的父母聽說那裡有一種瘟疫還是甚麼病毒之類的病症,不敢冒險下去。”
“我們,我們就在軌道空間站暫時安頓下來,想著總能找到辦法,重建生活。”
江鋒一聽,微微點頭:“新寶蓮川我知道。他們沒帶你下去是對的。不過留在那個星系,那可不是一個好主意。”
她搖了搖頭,對江鋒擠出幾分笑容:“您說得對。也就一週的時間的吧,我父母就在一次外出尋找工作之後失蹤了。再也沒有回來。”
她低下頭去:“第二天,我就落入了販奴組織的手裡。”
“他們檢測了我的基因。我是原生種人類,沒有經歷過基因優育計劃,也不是在統一的孕育艙裡培養出來的。那些傢伙認為我是一個純淨樣本。”
“所以我既沒有被標為肉用,也沒有被劃分到勞動力或者娛樂用的一組。”
“反而把我當作研究樣本,標了很高的價格賣掉。”
“運送我的走私船,在超光速航道附近,被韋孔塔科技的艦隊攔截了。”說到這裡,她的語氣陡然變得輕快:“就這樣,我加入了韋孔塔科技。”
“經過幾次篩選之後,我有幸被蘇蜜塔大人選中,加入了‘阿帕莎拉’計劃。我努力訓練,最終留了下來。我本以為,那就是最好的了,但現在……”
她抬起眼,無比虔誠地飛快瞥了江鋒一眼:“我覺得,我是宇宙中最幸運的人。”
江鋒沉默了,兜帽的陰影遮掩了他所有的表情。他等了一會兒,才輕聲問。
“你的名字?”
“阿帕莎拉。”她幾乎是本能地回答。
“不。”江鋒搖了搖頭:“我問的是你原本的名字。你父母給你的名字。”
女子明顯地猶豫了,雙手絞在一起,聲音越來越小:“我……奴婢發誓放棄過往,專心服侍天神,這是我心甘情願的,不想再提起……”
江鋒神色平靜:“別讓我再問一遍。”
這句話讓她瞬間惶恐起來,幾乎是脫口而出:“薩,薩哈爾。大人,我叫薩哈爾。”
江鋒點了點頭,看著女子的眼睛,隨後鄭重道:“薩哈爾。真是個好名字。”
“記住它。這是你的名字,是你的一部分。不要再把它扔掉了。”
說完,他轉回頭,繼續向前走去。
這一次,江鋒不再刻意迴避身後那些阿帕莎拉們投來的灼熱目光。
他忽然想明白了。她們的跟隨,或許始於蘇蜜塔和帕爾瓦蒂灌輸的狂熱信仰。
他雖然無法認同,甚至感到壓力山大。但是她們的命運,卻已經因為這份追隨而改變。
他會確保她們擁有選擇的權利,擁有掌握自己命運的自由意志。
無論她們是否理解應該如何選擇,是否渴望這種自由。
這份承諾,這份庇護,這份付出,是其他任何勢力,都不可能給予,也不屑於給予的。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為此感到沉重?’
江鋒心頭失笑。他不是壓迫者,更不是奴役她們心靈的惡徒。
他來,來拯救。
一時間,江鋒心頭壓力盡去。
薩哈爾看著江鋒那彷彿能撐起一片天空的背影,眼眶一紅,只感覺淚水悄無聲息地滑落。
她急忙用手背擦去,生怕被旁人看見。
但在她心中,一個個被她用痛苦封閉起來的角落,都重新敞開,變得更加寬闊。她在心底無聲地呼喚著父母的名字,一個念頭,變得無比堅定。
‘我見到真正的神只了……’
‘不是傳說裡虛無縹緲的存在,而是行走於人間的,帶來救贖的天神。’
她暗中重複自己的誓言,將以自己的全部,不惜一切代價,去服侍,去追隨。
這不再是因為蘇蜜塔或帕爾瓦蒂的教導,不再是一件她應該做的事情。
而是她,薩哈爾,發自內心選擇的,她存在的意義。
帕爾瓦蒂眼神一凜,她敏銳的注意到了薩哈爾眼裡煥然一新的光芒。
她心中立刻活絡起來,暗想:‘原來如此……主人更在意個體的本源和意志嗎?’
‘這樣的話,回去之後,就必須改變做法了。’
‘不能只是一味強調奉獻與服從,更要引導她們找尋自身,珍視自身。我得想個辦法,讓她們把自己的獨特性與對主人的奉獻給結合起來……’
她看了一眼走在前方,正全神貫注盯著手腕上投射出的光幕,盤算著資金的姐姐,心中暗暗高興。她已經壓過姐姐一頭了。而現在,她似乎又找到了能再壓蘇蜜塔一頭的關鍵。
‘哼。到時候,誰是姐姐……還不一定呢!’
帕爾瓦蒂攥著小拳頭,睫毛簌簌輕顫,嘟著嘴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