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鋒聽到李明堂這麼說，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心裡暗想。
‘有意思，見我說的有幾分道理，便想要我歸化報效。’
‘這就是人類聯邦的手段麼，挺不錯的。’
不繞彎子，江鋒直接反問：“加入聯邦？然後……就像李將軍你們現在這樣嗎？”
“甚麼意思？”
“束手束腳，一切行動必須遵循後方制定的，往往脫離實際的方案。這不是用條條框框把自己給釘死了，就像是被大頭針釘在板子上的蝴蝶？”
“你看，寶貴的資源需要優先供應主要戰線，對吧？”
李明堂沒有辦法回應，只能用鼻子出氣，算是給了個勉強回答。
江鋒一笑：“這一點本無可厚非。”
“分蛋糕的人可以這麼想，可沒吃到蛋糕的人呢？他們該怎麼想？噢，我不重要？我做的事情沒意義？還是說，我就是單純不配？”
“你們的力量，其實大可佔據一片老巢，精良運營之下，肯定早就能夠剿滅諸如全球防禦倡議之流。但聯邦會讓你們這麼做嗎？”
“分蛋糕的人該怎麼想？噢，他們自己烤蛋糕了，怎麼地，是我烤的蛋糕不好吃？是我不重要？還我做的事情沒意義？”
李明堂抿著嘴，翻了個白眼。老天爺，這一堆彎彎繞，要他怎麼回答？
一個回答不好，等會兒被伊蒂的分支意識給記錄下來，參上一本，他還混不混了？
江鋒的目光彷彿看透了光幕，看到了李明堂內心最深處，從未對人說起的不甘。
“咱們都是馳騁星海的戰士，我們都知道那種感覺。”
“明明在戰場上捕捉到了轉瞬即逝的戰機，看到了能夠重創敵人，扭轉局面的機會，卻因為一紙來自幾百上千光年外的命令，無法出手，只能坐視良機溜走。”
“這不是一件壞事，服從命令，顧全大局，我都理解。”
“但這樣的虧，你吃了一次，難道還想吃第二次？”
“你總不能說自己吃得飽飽的，樂在其中吧？”
“你……！”李明堂被這一連串尖銳的反問噎得語塞，臉色漲紅，胸口劇烈起伏。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但腦海中閃過的無數畫面。
那些因為大局的考量而被迫放棄的優勢。
那些因為資源遲遲無法抵達而白白犧牲的部下。
那些因為不想破壞局面而錯失的發展良機。
就像江鋒說的。他都理解，但他不喜歡。沒人能喜歡。
這些畫面，讓他所有辯解的力氣都消散於無形。
只是化作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驅動著李明堂頹然靠回椅背。
站在他身旁的那位女副官，見到司令受此詰難，臉上浮現出憤懣之色，急匆匆地就想要開口維護李明堂和聯邦的尊嚴。
“你懂什……”
李明堂疲憊地抬了抬手，阻止了她即將脫口而出的話。
過了許久，他臉上的強硬軟化，變做深深的疲憊，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羨慕。
“江鋒統帥……看來，你是自認為已經超脫於這盤混亂的棋局，從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變成了可以自主落子的棋手了？”
江鋒聽出了他話語裡的那點酸氣，卻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
“棋手？不，李將軍，你高看我了……不僅高看了我，也高看了所謂的棋手。”
“在這片浩瀚星海之下，誰又能真正超脫？”
“你我或許是棋子，可那些坐在議會里揮斥方遒的星球總督，那些在幕後操控資源的超級AI，甚至那些高高在上的外星文明領袖……”
“他們又何嘗不是被困在各自的棋盤之中，由著利益，由著慾望，由著生存，被推動著，像頭驢子由著石磨，身不由己地轉悠呢？”
他看向李明堂：“沒甚麼超脫不超脫的。”
“與其空談甚麼棋手棋子，不如腳踏實地，看清楚路。能做甚麼，就盡力去做。”
“一點一點改變，一步一步前行。這比任何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都更實際。”
李明堂似乎被觸動，他沉默了片刻，雙手一攤，乾脆率直地問道：“你這麼腳踏實地，那對於眼前這一潭越來越渾的死水，你有甚麼高見，打算怎麼整治？”
江鋒笑了笑，答案依舊清晰。
“很簡單。首先得分清楚自己的屁股坐在哪裡。”
“我呢，為了人類。這一點，在任何時候都不會模糊。”
“然後。”他笑了笑：“再想明白，為了這個目標，我們自己，究竟願意做到甚麼程度？是瞻前顧後，畏首畏尾？還是不擇手段，百無禁忌？”
他回憶往昔，腦海裡卻不由得浮現出剛剛艾麗絲對他說的那些話。
江鋒不由得搖頭失笑，但笑容轉瞬即逝。
“和平，來自，力量。”
“為了人類。我沒有甚麼不可逾越的底線可言。”
江鋒這句話一出，李明堂的身子不由得微微一顫。
就像是鴿子聽到了鷹啼。梅花鹿聽到了虎嘯。病人聽到外科醫生宣佈必須截肢。
“最重要的是，我所處的狀態很好，獨立，不受任何掣肘。”
“這決定了我比你們，比地聯，甚至比人聯在某些方面，都更自由，也更具優勢。我可以抓住那些你們看到了卻無法動手的機會。”
江鋒話鋒一轉：“這就是我為甚麼認為，現在正是對全球防禦倡議，這類明目張膽的人奸勢力下手的最佳時機。”
“他們雖然背後有外星主子，但終究不是直接和外星異種打全面戰爭，風險沒有那麼大。”
“我們需要清理掉這些頑疾，讓那些難民，能有個盼頭，有個活頭。”
“而再過一段時間。”江鋒目光深遠：“恐怕局勢會更加惡劣。”
“各大外星主權，在目睹了蓋伊婭人的所作所為之後，以及大有收穫之後，必然會按捺不住，逐漸邁入公開蠶食，相互爭鬥，瓜分地聯遺產的最終階段。”
他看向李明堂：“想必李將軍已經清楚，地聯曾經的親密盟友蓋伊婭人，如今正在做甚麼。”
“他們自己需要食物，就打著‘幫助人類發展高質量農業’的幌子，大規模介入地聯各個殖民星球的開發。”
“而且是從土地規劃，作物種植到產品收購，星際運輸，一條龍包圓。”
江鋒嗤笑一聲：“但這層親善的皮下面是甚麼？不過是蓋伊婭人自身面臨亡國滅種，不得已撕下臉來，開始不擇手段地掠奪資源，為自己續命。”
“李將軍，你覺得，當其他外星文明，看到蓋伊婭人如此輕易地從地聯身上撕下大塊肥肉時……他們會怎麼想？又會怎麼做？”
“哈茲布贊人，奧霖人，奧比斯人，拉瑟坦人……”
“這些一直在暗中搞風搞雨的勢力，他們還會滿足於偷偷摸摸嗎？”
“他們難道不會覺得，自己擁有的力量只比蓋伊婭人更多，而且人聯也受到戰爭牽制無暇顧及，所以是時候理直氣壯地走上牌桌，手腳並用地吃掉整個底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