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麗絲的眼神變得空洞，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
“沒想到，過了不久，奧比斯人把我重新派駐回地球。”
“任務性質也變了，從情報獲取轉向了實戰行動。”
“我開始執行刺殺任務，目標大多是使團中的重要人物。就是那些剛剛與地聯建交，關係正在蜜月期的外星主權，他們派出的特使團隊。”
“不止是刺殺，還有栽贓嫁禍，陷害，汙名化……”
“我當時並不知道這些刺殺背後有甚麼深遠影響，只是執行命令而已。”
“事後，花了我很多年才想明白，那一連序列動，深刻地重塑了當時地聯的上層結構，也徹底扭轉了地聯對外的外交戰略，給地聯帶來了難以估量的麻煩。”
艾麗絲揉了揉眉毛，力道之大，幾乎把眼皮子扯下來。眉頭的面板一瞬間就紅了。
“後來……我懷上了茉莉。”艾麗絲看向女兒，目光隨即又黯淡下去。
“我本以為，找到了對的人，有了孩子，可以擺脫過去，開始新的生活。”
“可是……”她搖搖頭：“茉莉的父親死於心臟麻痺。”
“那種毒素，就那麼巧，是我們這些外籍幹員常用的手段之一。”
“媽……”
茉莉一時間無言以對，她只得匆忙伸手抓著江鋒。
她腦袋有些亂，這些東西，都是她小時候特別想要知道，但母親從來不說的秘密。
可現在，她忽然覺得，要是不知道該多好？
或許至少，還有個能夠去恨那位素未謀面的父親的理由。
“我嘗試過叛變，想要徹底脫離奧比斯協同社。”
艾麗絲艱澀地抿了抿嘴：“結果……好懸沒保住肚子裡的茉莉。反而是當時的那個奧比斯人上司，那個紫皮芋頭花雜種……”
她罵了一句：“他利用我想要離開組織的迫切願望，給了我一個不可能的任務。”
“他讓我，在地球上，建立一個有足夠影響力的人類黑幫。”
“然後，想辦法取得哈茲布贊人的暗中支援。”
艾麗絲閉上了眼睛，說的很慢，吐字卻又快到江鋒都幾乎聽不清：“他要我透過這個黑幫，不斷為奧比斯人獲取哈茲布贊人的內部情報。”
江鋒還是聽清了。他的眼神瞬間沉了下來。
哈茲布贊人，那是玩弄犯罪集團，黑市交易的祖宗！
要想得到他們的投資和認可，需要成為一個多麼壞，多麼沒有底線的人？
艾麗絲擺了擺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柄蝴蝶刀，象牙白的手柄，卻紅得刺眼，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她只是撥出一口氣，就已經用盡了全部力氣。
她沒有再詳細說下去，只是狠狠搓了搓自己的臉頰。
但江鋒已經完全明白了。
為了保護茉莉，為了活下去，為了完成任務換取自由。
艾麗絲成為了壞人中的壞人，她用無數人的鮮血和痛苦，鋪就了茉莉平安長大的道路。
她保護了自己的“茉莉”，卻讓千千萬萬個家庭，永遠地失去了他們的“茉莉”。
沉默良久，江鋒沉聲問道：“艾麗絲女士，你恨奧比斯人嗎？”
“別叫我女士。”
“還有。我不恨他們。”
艾麗絲緩緩地搖了搖頭：“說實話，奧比斯人給的薪水很不錯，而且他們也是個頂個的講信用，承諾的事情一定會做到。”
“當初那個紫皮芋頭花雜種，看到我竟然真的完成了那個不可能的任務，雖然眼睛都快氣爆了，可他最終還是履行了交易。”
“不僅讓我保留了我從奧比斯人那裡獲得的所有好處……資金、人脈、滴血雄鷹號，還動用許可權，幫我徹底掩蓋了過去的身份，解除了外籍幹員的合約。”
“所以，我不恨他們，我只恨我自己當初無能，恨那該死的命運。”
江鋒點了點頭，他看到身旁的茉莉依舊處於巨大的錯愕之中，眼神複雜地看著母親，便又問道：“那為甚麼你之前不曾告訴茉莉，而現在，卻選擇對我說？”
艾麗絲笑了笑，江鋒只看到了疲憊，仔細觀察，還有些如釋重負的坦然。
她溫柔地看著茉莉，對江鋒說道：“我不希望……我這段不光彩的歷史，有一天會成為茉莉和你之間的絆腳石。”
“或者，成為別人拿來攻擊，要挾你們的武器。”
“與其拼命掩蓋，遲早有一天被挖出來，引發猜忌和麻煩，不如我自己先說出來，擺在檯面上。免得被誰日後查出來，天知道會怎麼利用它來興風作浪。”
江鋒頓時恍然。艾麗絲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茉莉。
就像她過去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女兒一樣。她現在，同樣不惜揭開自己最深的傷疤，來確保女兒未來的幸福不會受到她過去的牽連。
‘不惜代價。做到任何程度都行。’
江鋒回想著她剛才問自己的話，何嘗不是她自己的寫照？
江鋒迎上艾麗絲的目光，鄭重道：“艾麗絲女……不，艾麗絲，你放心好了，這不會是我和茉莉之間的障礙。”
“易地而處，面臨同樣的抉擇，我不見得能想出甚麼更高明的辦法，甚至可能做得更糟。”
“我能理解，有些時候，咱們被時代的洪流和生活裹挾，是管不了那麼許多的。為了最重要的人，哪怕明知是錯的，也只能咬著牙，一意孤行地走下去。”
他頓了頓，聲音也低了下來：“對我們這種人來說，死亡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被人抓住軟肋，要挾著去做違背本心的事。”
“連死，都不敢死。”
艾麗絲聽著江鋒的話，怔住了。
她看著江鋒那雙眼睛，裡面沒有鄙夷，沒有恐懼，只有深深的理解。
她這才搖頭失笑，她低下頭，鼓起腮幫子，噗地吹了口氣。
“是啊。連死都不敢。”
“我終於明白了……”她輕聲說，像是在對江鋒說，又像是在對自己和茉莉說：“為甚麼是你江鋒……為甚麼茉莉這丫頭，不選別人，偏偏滿心滿眼，都系在了你身上。”
她伸出手，再次與江鋒握了握，這一次，她的手掌格外滾燙。
“那以後，就多多關照了。”艾麗絲歪著頭，面帶笑容。
江鋒也用力回握，承諾道：“一定。也請您，以後多多關照。”
看著江鋒和母親之間的默契，一旁的茉莉，眼眶微微泛紅。
她忽然覺得，知道真相也沒甚麼不好。
至少自己仍然擁有世界上最愛她的母親，和最懂她的男人。
‘老天，我真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