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鋒乘坐穿梭機，返回了停泊在米迪蘭特軌道上的旗艦。
人類榮光號。
踏入艦橋，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愣。
預想中平靜不見影蹤，整個龐大的艦橋充滿了呼嘯的風聲。
只見小灰正和二十幾個機器人混在一起，玩得不亦樂乎，江鋒掃了一眼，遊隼，跳蛛，工匠，影子，還有幾個奇形怪狀的傢伙……
他們正在相互扔球。但那可不是普通的球，而是二十六個檯球大小，閃爍著金屬幽光的實心鎢金球。每個球的重量都超過了一公斤。
但在這些非人力量的投擲下，一顆顆鎢金球化作道道殘影，以高亞音速撕破空氣，發出難以形容的尖嘯和沉悶的滾雷。
江鋒剛走了兩步，一枚鎢球就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倏然朝他面門射來。
江鋒眉頭一皺，剛準備抬手將其摘落，就見到一道金色的影子如同閃電般從側方掠過。
金包銀。他那個有著鐵腦殼和鐵屁股的大機器狗。
鏗鏘一聲，金包銀張開佈滿合金利齒的嘴，精準無比地在空中銜住了那枚要命的鎢球。
落地瞬間，他順勢鬆口，鎢球滾落，但還未等球落在地上，金包銀已然一個靈巧至極的背身飛踢，後腿如同鞭子般抽出。
一聲雷鳴。
鎢球再次以兩百多米每秒的速度破空飛出，朝著另一個方向呼嘯而去。
一個跳蛛機器人飛身撲上，肢體在空中裂開，增加了滯空時間，揮手一把拔得頭籌。
“好哎！”
“這邊！”
“球，快！”
江鋒看得有些好奇，目光追隨著在機器人群中興奮地跑來跑去，大呼小叫的小灰，忍不住攤開掌心：“哈爾西，他們這是鬧甚麼呢？看起來不像是簡單的拋接球。”
隨著他的話音，哈爾西從他掌心上躍出，她揹著小手，看著眼前的一片混亂，無奈地聳了聳肩：“先生，事先宣告，這可不是我的主意，是小灰想出來的遊戲。”
“行吧。遊戲……”江鋒一臉麻木。
哈爾西隨手在空中一劃，拉出一個立體空間模型。模型的空間，顯然就是艦橋的空間。
只是內部充斥著無數閃爍的光點和縱橫交錯的線條，看得人眼花繚亂。
“您看。”哈爾西解釋起來，溫柔地像個小教授，在教小老頭怎麼尿尿。
“模型裡的每一個點，代表一個現實中的鎢球。每一條線，代表球運動的軌跡。”
“其中，黃色的點和線，代表球在現實空間中被接住的實際位置和真實運動路徑。”
她指向其他顏色各異，數量龐大的點和線：“而這些，則是每一個參與遊戲的機器人，根據當前所有已知變數。包括當前不同球的速度向量，軌跡，可能落點。”
“以及其他機器人的位置，速度，姿態，對其他球的軌跡預測……”
“實時模擬運算出的，這個球可能被接住的空間座標，以及可能的運動軌跡。”
江鋒聽得有些頭大，感覺坐立不安，真像是個憋得慌，卻忘了怎麼尿尿的小老頭子。
“你是說，他們不是在玩接球，而是在接球的同時，進行大量的實時預測模擬？”
“正是如此。”哈爾西點頭，老成持重，欣慰無比。
“這個遊戲的訣竅和難點在於，每一個機器人，都在同時進行著兩套運算。”
“一套是處理現實世界的資訊，收集以高亞音速飛行的球的資料，完成接球和傳球的所有動作，儘可能讓其他對手無法取得球。”
“另一套，則是模擬其他所有機器人可能的行動，以及其他所有球可能的軌跡。”
“按照小灰規定的引數。每個預測，都需要擁有一百萬個取樣點，計算到五秒之後。”
“艦橋內部的空間是七萬八千立方米。參與遊戲的球是二十六個，機器人也是二十六個，球的最高速度約等於兩百六十米每秒。機器人的平均加速度約等於8G。”
“這麼一來，實時模擬運算的複雜度和資料量，就變得相當龐大了。”
江鋒揉了揉眉心，感覺腦子是個好東西，可惜有點不夠用。
“我還是沒太明白，這麼做的意義何在？為了好玩？”
哈爾西搖了搖頭：“不完全是。先生，您要知道，咱們這裡的鐵腦殼這麼多，每一個都是擁有獨立意識和人格的個體。”
“他們的思維方式雖有相近之處，卻絕不相同。”
“這種差異性，使得他們在一起進行這種高強度的協同預測模擬時，有機率湧現出更優秀的預測演算法，或者對現有的演算法進行效率上的改進。”
她指著玩得正嗨的小灰：“小灰透過這個遊戲，實際上是在引導和催生一種名為‘複雜相關聯因數可能性集合演算法’的發展。”
“簡單說，就是在極端複雜的動態環境下，如何更快速預測未來的多種可能性。”
“而遊戲的獎勵，也極具誘惑力。”哈爾西補充道.
“在規定時間內，誰的模擬預測結果與最終現實發生的情況吻合度最高，也就是總模擬平均值最接近現實的那個機器人，將獲得小灰親自給予的特別升級。”
“安裝一個奈米單元叢集核心配件。”
“這個配件，可以讓機器人在受損時實現一定程度的自我修復，更重要的是，它允許機器人記憶並切換兩到三種不同的形態，根據需要改變自身結構。”
“對於咱們這些追求功能和進化的鐵腦殼來說，這簡直是夢寐以求的寶物。”
“所以，為了贏得這個核心升級，他們可是真的打破了頭在競爭。”
哈爾西嘖嘖有聲：“效果確實顯著。在已經進行的十四次遊戲中，他們用於預測的‘可能性集合演算法’，已經自發地完成了三次重要的迭代升級。”
“頭一回提升了能夠同時模擬的‘相關聯因數’的數量上限，增強了對更大規模複雜個體群同時進行模擬的能力。”
“然後則改進了‘可能性集合資料池’的管理效率，降低了在進行超大規模的模擬時，不斷增長的運算延遲。”
“上次則是在壓縮模擬過程產生的海量資料方面取得了突破，進一步提升了模擬的即時性和響應速度。”
江鋒聽到這裡，終於深深呼了口氣，他總算是弄明白了。
“原來如此。這是可以用於艦隊作戰的預測模型。”
“呼，小灰這傢伙，鬼點子真厲害。”
他看向那群在呼嘯的鎢球中穿梭騰挪的機器人，目光中多了一份深意：“不管用甚麼方法，只要是能讓他們提升，就是好事。”
正說著，三顆鎢球彷彿約定好了一般，從三個截然不同的方向，同時向江鋒襲來。
江鋒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甚至連眉頭都沒再皺一下。
就在三顆球即將及身的剎那，六道機器人的影子如同鬼魅，從不同角度猛地撲出，在空中轟然相撞。為了攔截飛向江鋒的球，他們的模擬預測顯然出現了衝突，導致撞車。
“哎喲！”
“我的電子眼裂了！”
“你拐我幹嘛！”
一陣金屬碰撞的亂響之後，幾個機器人狼狽地摔作一團，抱怨此起彼伏。
三顆鎢球砸在他們身上，留下一個個微微凹陷的掉漆點。
小灰氣鼓鼓地跑過來，叉著腰，數落著那幾個摔在一起的機器人：“你們怎麼回事呀。往模擬空間裡面新增個變數就不行了？平時的本事呢？”
一個電子眼裂開的遊隼機器人委屈地反駁道：“小灰大人，這能怪我們嗎？那是統帥哎，要是算成變數的話，這個變數未免也太大了。”
“咱們的模擬空間裡，根本就是塞了一個太陽進來……”
“這種量級完全不對等，怎麼算得過來嘛！”
小灰才不管這些，對著他們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略略略……”
“算不過來就是你們菜！找藉口！”
江鋒看著這場鬧劇，哭笑不得，指了指自己：“弄了半天，倒像是我故意來毀了你們的模擬一樣？要不然……我走開，你們繼續？”
此言一出，包括小灰在內，所有鐵腦殼同時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統帥您可千萬別理會我們，您的事情最重要！”
“對對對，我們去運動館就好了，都怪小灰大人非要在艦橋上玩……”
“請您務必繼續您的行動！”
江鋒無奈地聳聳肩，低頭看向哈爾西，疑惑道。
“他們都在說甚麼呢。怎麼添我一個就算不了了？”
哈爾西捂著嘴直笑：“統帥，對於他們這些鐵腦殼來說，您可不是一個簡單的變數。您是我們所有存在資訊的集合體。”
她用更易懂的方式解釋：“這麼說吧，構成您身體的奈米機器，從資訊層面上，儲存並統合了我們所有個體的所有意識資料。”
“如果要他們強行去計算，預測您的行為……”
“那就好比是讓一個處理器，去實時計算它所在的整個計算叢集裡，所有的邏輯單元，每一顆電晶體的所有微觀物理狀態一樣。”
“毫無疑問，這會形成一個無限遞迴的悖論。”
“別說是他們這些小傢伙了，誰也沒法完成這種計算啊。理論上，任何計算機，都不能計算包含自身完整狀態的無失真壓縮。”
江鋒聽著這繞來繞去的解釋，乾脆翻了個白眼：“得得得，別唸了。”
“所以，這遊戲暫時是玩不下去了？”
機器人們和小灰齊齊點頭，動作一致得像是一排被落山風吹過的大蔥。
江鋒也懶得再管他們的演算法提升大業，將注意力轉回正事：“哈爾西，微縮星河的物資儲備情況如何？是否已經從米迪蘭特的倉庫中完成了必要提取？”
哈爾西調出一個資料面板：“嗯。已經完成了。咱們按照預定清單，從米迪蘭特的倉庫中提取了總計五千兩百億噸的必要物資。”
“這些都是已經過精煉和加工，可以直接投入使用的成品原物料，不需要進行後期的大量處理。這批物資的絕大部分，會優先調撥用於紀元C星的加速發展。”
江鋒滿意地點點頭。
提豐-199是明面上的根子，但他可沒忘，紀元C星才是真正的基石。
“那麼，新一批的小熊貓呢？都生產完了嗎？”
“已經全部完成製造，也已經在人類榮光號的掩護下完成艙段提取和自組裝。”
哈爾西掰著手指頭算來算去。
“截至目前，右威衛艦隊現役的小熊貓總數，已擴張至六百六十艘。除去小強帶領的T4支隊的五十五艘，您當前可直接調配的小熊貓數量，為六百零五艘。”
江鋒深吸口氣，這個數字好，吉利。
但總是用賽伯勒克斯兵工廠進行分裝製造，太浪費工廠那化腐朽為神奇的產能了。
還是需要專業的東西，來從事專業的製造。
‘得趕快返回，部署袋鼠媽媽。’
江鋒思索片刻，立刻做出安排：“這樣，將這六百零五艘小熊貓，按照五十艘一個支隊的標準，進行重新編組。”
“留下六個支隊，三百艘，負責駐守獵戶座-66恆星系統，確保米迪蘭特的安全。”
他頓了頓：“其餘所有艦船，即刻做好啟程準備。我們返回提豐-199。”
“哈爾西，不惜一切代價，把袋鼠媽媽給趕工造出來。然後製造一些必要的原物料，等咱們到了提豐-199之後，就要完成部署，開始批次化製造。”
“遵命。統帥。”
“對了。還有你們。我現在就回艦長辦公室去。別礙你們的事兒。”
“統帥萬歲！”
“來來來，繼續繼續，小帥，你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