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夢深吸一口氣，開始闡述自己構思的解決方案。
“哈爾西啟發了我。這兩天的研究，也讓我明白了一件事情。”
“我不想再侷限於改造那些已經被武器化的噬菌體本身了。我想……從頭創造一個全新的物種。”她的眼睛閃閃發光。
“我打算改造一種全新的大腸桿菌，不是普通的菌株，而是讓它具備一種特殊的能力。能夠主動捕獲並馴化這種武器級的T4噬菌體。”
“我想，我要給這種新型的大腸桿菌能夠防禦溶菌酶的能力，這就可以不害怕入侵的噬菌體，不會被它們溶解，而是反過來，吸收噬菌體。”
“然後，將噬菌體變成一個它自己可以控制的細胞器。這就像線粒體和葉綠體那樣，原本是獨立的生物，最終被真核細胞吞噬共生，變成了細胞的一部分。”
她越說越激動：“如果我們能成功，就相當於把敵人的武器繳械，然後變成我們自己士兵的裝備。這種新型細菌，就可以利用噬菌體原本強大的攻擊性，去精準消滅其他有害的致病菌。”
“這相當於創造出了一種超級的生物抗生素。”
“嘭的一下，壞蛋精心打造的殺人武器，就變成了保護咱們人類健康的好夥伴！”
光幕裡的江鋒，眼眨眼眨的。活像是個聽科學家激情四射的投資人。
澎湃之後，林小夢冷靜下來，臉上露出了幾分凝重。
“姐夫，我知道事情遠遠沒有聽起來這麼簡單。”
江鋒眼珠子轉了個圈，暗想著：‘聽起來也不簡單。’
“想要實現我的構想，至少要翻越兩座幾乎不可能的大山。”
“一個是內共生的建立。這是一個極其複雜，且通常需要數百萬年的自然演化才能穩定形成的過程。我們要用極短的時間人工實現並穩定遺傳，這就更難了。”
“二是生物最基本的生存邏輯。”林小夢有點苦惱。
“維持一個額外的細胞器，需要消耗宿主細胞寶貴的能量和資源。如果這個細胞器帶來的好處，不能遠遠超過維持它的成本。”
“那麼在自然選擇面前，攜帶它的菌株就會被淘汰，我們的設計會自我消亡。”
“我還沒想好，要怎麼從設計之初就克服這個根本性的弱點……”
所有的困難，所有的需求，最終凝結成了一句話。
“姐夫。我需要錢。”
“噢。”江鋒終於不眨巴眼睛了。
他臉上掠過一絲笑意，卻並沒有立刻答應關於資金的問題。
他話鋒一轉，提出了幾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小夢，告訴我。在這件事裡，你想扮演怎樣的角色？”
“你想好你是誰了嗎？你為甚麼要做這件事？”江鋒雙手攤開，一雙眸子，看到了林小夢的靈魂深處：“你是單純地想做個好人，拯救世界？”
“還是你覺得，這件事本身，有利可圖？”
林小夢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這是姐夫在考驗她的決心和動機。
她沒有猶豫，挺直了背脊，認真地回答。
“我想清楚了。姐夫。我想幫助那些就快要死的人。”
“我不是為了利益才這麼做的。哪怕需要付出很大代價，但只要能夠救人，我就願意堅持下去。”她的回答淳樸。未經世事。
江鋒輕輕地笑了，就連他面罩倒影出的那個女人也一併笑了。
林小夢不知道他在笑些甚麼，她只知道，姐夫的笑容很深，她不懂。
“有這份心很難得。”江鋒肯定了一句，隨即丟擲一個林小夢從未想過的問題。
“但是小夢，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的研究成功了，真的創造出了這種超級細菌。”
“然後，奇恩帝國，或者其他的甚麼勢力，發現你在做的事情對他們有害。你知道嗎，他們甚至不需要動用武力，就能讓你身敗名裂，甚至被你想要拯救的人反過來追殺。”
“怎麼會……”林小夢茫然無措。
“這很簡單。只需要散佈謠言，賊喊捉賊，指控這種超級細菌，是你林小夢為了無上限的掌握權力，消滅其他人類而秘密研發的生物武器……”
“相信我。有的是人奸願意接這個活兒。”江鋒表情玩味。
“我問你，到時候你該怎麼辦？你要怎麼自證清白？怎麼面對那些失去理智的人？”
林小夢徹底呆住了，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個角度太過刁鑽，太過……黑暗。
她一心只想著如何解決難題，如何拯救生命，卻從未將人心險惡計算在內。
她努力思索，眉頭緊鎖，試圖尋找破解之道，卻發現自己在這方面的經驗幾乎為零，腦子一片混亂，唯一清晰的念頭就是反駁和拒絕。
可這是姐夫。
姐夫說話做事，總有原因，總是對的。
林小夢強壓下心中本能的拒絕，卻仍然一無所獲。
她求助地看向江鋒，眼神晦暗：“姐夫……我，我沒想過這些。”
看到林小夢的反應，江鋒點點頭，目光柔和了一些。
“這件事背後牽扯的，遠不止是噬菌體。”
江鋒微微搖頭：“我聽了哈爾西的彙報後，順手讓她調查了一下。”
“主要是新寶蓮川的那位星球總督，戴克。”他頓了頓：“順便一說，這人還挺有趣的。”
“哈爾西，把那個影片放給小夢看看。”江鋒吩咐道。
“好的，先生。”
下一秒，林小夢的光幕上彈出了一個新的播放視窗。
裡頭，是個看起來高階私密的宴會廳，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耳鬢廝磨，觥籌交錯。
一個穿著華麗，面帶紅光的男人正站在演講臺前，帥得抹油，侃侃而談。
林小夢認出，那正是星球總督戴克。她曾在本地新聞裡多次看到過。
戴克是個天生的演說家，手臂揮舞：“……在此，我要衷心感謝我最好的幾位合作伙伴與投資人。是他們堅定不移的支援，才有了新寶蓮川今天的繁榮與發展。”
臺下，燈光師把兩束白光打過去，照亮了兩個身影。
一個披著紅色斗篷，渾身銀色鱗片奇恩人雌性，身材高挑，一條尾巴甩來甩去，又長又細。
她身旁，站著一個矮墩墩。三角腦袋還不到奇恩人的膝蓋，鱗片上鑲金嵌鑽，細密的牙齒咧著，鮮紅的舌頭伸出來挖了挖鼻孔，嗖的縮了回去。
那是個哈茲布贊人。而且顯然是某個犯罪集團的首腦。一呼百應那種。
戴克的演說，無縫銜接到了自吹自擂的環節。
他臉上帶笑，春風得意：“很多人問我，戴克，你是怎麼當上這個星球總督的？”
“其實啊，很簡單，就三件事！”他伸出手指，逐一點數。
“第一個，錢！”
“沒有錢，你就沒法邀買人心，沒法讓關鍵的人為你說話，沒法營造出眾望所歸的聲勢。”
“第二個，謊言！”他說得理直氣壯。
“沒有精心編織，不斷重複的謊言，你就沒法煽動起那些狂熱的支持者，沒法轉移矛盾，沒法讓那些腦袋簡單的蠢貨跟著你的節奏走。”
“第三個，關係！”他的笑容更加燦爛，再度指向兩位貴賓。
“沒有過硬的關係，你就不知道該往哪裡使力，不知道該把不同種群的怨恨引導向哪些特定目標，讓他們相互消耗，相互制衡，而不是把矛頭對準你！”
戴克高高舉起手中的酒杯，好像是個甚麼光明磊落的大英雄。
“現在，我宣佈，募捐晚會正式開始。”
“祝各位玩得開心，為新寶蓮川更美好的明天，貢獻各位的力量！”
臺下，掌聲雷動。少女少婦，無不目送秋波，恨不得把募捐晚會變成疊羅漢大會。
影片播放完畢，視窗關閉，光幕裡，江鋒看著林小夢的眼睛。
林小夢久久無言。
總督戴克那番口無遮攔的言論，像一把鑰匙，為她開啟了一扇通往更深層的大門。
她開始隱約意識到，自己要面對的，遠不止是實驗室裡的瓶瓶罐罐和基因序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