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裡。燈下。林小夢嘆了口氣。
溯源。說起來簡單。
她的目光從那些奴隸身上移開，落在了她從遺體大腦中取出的那個微小植入物上。她蹲下來，將其撿起。小東西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泛著灰白的光澤。
她拿起這個完全取代了原生杏仁核的微型人造器官，仔細端詳。
它的表面有著好幾個神經介面，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類似快閃記憶體卡插槽的微小轉錄介面。
林小夢見過這種東西，在林小雪那兒。
這玩意兒說起來玄而又玄，實際上不過是幾個金剛石微晶片陣列，其功能是在生物神經的離子訊號，與機器的電訊號之間進行雙向翻譯。
‘神經義體介面，但似乎不止於此。’
林小夢心中一動，從揹包裡取出一個行動式多頻譜掃描器。她調整到X射線波段，逐層分析模式，對這個微型器官進行更深層次的透視。
掃描影象在光幕上逐層構建，百倍百倍的放大。
當影象解析度達到奈米級別時，林小夢發現了其中的奧秘。
這個轉錄器比她想象的更加先進。它沒有完全依賴傳統的電訊號，而是巧妙利用了特定神經細胞對光刺激的敏感性。
在金剛石微晶片陣列的四周，包裹的一層人造細胞，都具備微小的生物發光單元。
這意味著，它不僅能用電訊號與神經系統對話，還能透過釋放特定頻率的光訊號，直接作用於神經突觸，透過光刺激改變突觸的形態和連線強度。
“等等。”林小夢低聲自語，一股明悟席捲大腦。
“透過強光刺激，直接重塑神經迴路，這是為了把資訊直接燒錄到腦子裡……”
她猛地抬頭，看向那些透明籠子裡神色平靜，知識淵博的奴隸。
所有的疑團在這一刻豁然開朗。
他們沒有恐懼，是因為掌控恐懼反應的杏仁核已被這個人工器官取代。
他們博聞強記，思維模式類似高階知識分子，是因為海量的知識，以及特定的思維模式，被直接透過這個介面，利用光訊號燒錄進了他們的大腦皮層，形成了固化的神經連線。
這些根本不是甚麼普通奴隸。
他們是被人為製造出來的，剔除了負面情緒，灌輸了特定知識的活體工具。
他們是高階的知識奴工。
林小夢眼神一凜。那麼，溯源的道路瞬間清晰了許多。
能夠大規模地進行如此精密的腦部改造手術，並且擁有配套的資訊燒錄技術的勢力，在整個已知星域內，絕對不會很多，他們留下來的技術特徵，也容易幫助鎖定身份。
這遠比在茫茫人海中盲目尋找病原體的起源要靠譜得多。
‘找到製造這些奴工的生產方，就能找到釋放這場生物武器的幕後黑手，或者至少是關鍵的參與者。’林小夢暗暗整理思緒。
只是，要如何處置眼前這批已經被“格式化”的奴工，成了擺在面前的難題。
她走到一個籠子前，隔著透明的樹脂板，嘗試溝通。
“如果我現在開啟籠子，放你們出來，你們願意跟我離開這裡嗎？”
籠內的幾個人面面相覷，臉上沒有任何獲救的喜悅，反而像是聽到了一個奇怪的問題。最終，由之前那個男人代表回答。
“不願意。”
林小夢雖然有些意外，但結合他們的狀態，又覺得在情理之中。她換了一種說法。
“聽著，你們現在自由了。哈茲布贊人控制不了你們了，你們可以自己去任何地方。”
這句話反而引起了更強烈的反應。
大多數人竊竊私語，一個個都同時搖頭，看著林小夢的眼神甚至帶上了一絲憐憫。彷彿在看待一個智力存在障礙的人。
“自由？”那個男人重複了一遍，不解道：“你不理解，我們根本不需要甚麼自由。我們需要的是使命，是任務，是侍奉的目標。”
“自由是空虛的，沒有意義。我覺得你的生物知識還算過關。”
“你最好的歸宿，實際上是進籠子裡來，和我們一起，尋找人生的使命。”
“不過，按照你的智力水平，估計會選擇反駁我吧。真是可憐。”
林小夢差點被氣笑了，她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人當成智障。
她壓下火氣，換了個更符合他們邏輯的方式：“好吧，我看中了你們的才能。我需要你們的服務，為我工作。這需要怎麼做？”
果然，聽到“服務”和“工作”，那個男人的表情立刻變得正常起來，終於進入了熟悉的對話頻道。他變得恭順：“如果您需要我們的侍奉，您需要獲得合同許可權。”
“合同？在哪裡？”
男人抬起手指，指向林小夢手中那個微型的人造杏仁核，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許可權就在核心之中。”
林小夢立刻明白過來。她需要一個頂級的駭客，來破解這個植入物中的許可權系統。她毫不猶豫地抬起手腕：“哈爾西姐姐？哈爾西姐姐？”
沒回應。林小夢嘆了口氣，只有背誦咒語。
“偉大的哈爾西姐姐，請您降臨吧，用無盡的智慧之光，擊退盲目痴愚。”
一道微光閃過，穿著白裙的少女投影，揹著小手，俏生生地出現在林小夢的手環上方。
“小夢夢，怎麼了？遇到麻煩了？”她歪著頭，頭髮晃著。
林小夢趕緊將情況說明。哈爾西的目光掃過林小夢手中的器官，又瞥了一眼籠子裡那些神色平靜的人類，嘴角帶笑：“哦？挺有意思的小玩具。”
“讓我來玩玩。”
哈爾西話音剛落，一旁沉默的大木頭突然伸出手，從林小夢手中取走了那個微型器官。
他的指尖分化出細微的探針，精準地接觸到了器官表面的轉錄介面。
下一秒，哈爾西閉上眼睛，打了個響指。
“搞定。”
“所謂的合同，不過是一個底層的控制程式，用於認證許可權。誰掌握了最高許可權，誰就是這群大頭寶寶的服務物件。”
“現在……”哈爾西對著林小夢嫣然一笑。
大木頭抬起一隻機械臂，指向倉庫頂棚。
瞬間，倉庫內所有的照明裝置齊齊熄滅，陷入一片黑暗。
就在黑暗降臨的剎那，大木頭那根指向天空的手指頂端，爆發出了一陣頻率極高，不斷變幻的強烈閃光。
這些蘊含特定編碼的光訊號，透過多頻段的強制性光刺激，穿透了那些奴工的眼球，直接作用於他們大腦中被改造的神經介面。
這是哈爾西主導的一次覆蓋式許可權重寫。
燈光再度亮起，恢復了照明。
所有透明籠子的門鎖在同一時間“咔噠”一聲彈開。
裡面那些原本神色淡然的奴工，整齊劃一，嘩啦啦地全部衝了出來。
他們排列成方陣，在林小夢面前跪倒，匍匐在地，異口同聲地高喊。
“媽媽！”
林小夢瞬間僵在原地，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猛地扭頭看向手環上哈爾西的投影，一句“你搞甚麼鬼”憋在了喉嚨裡面。
“嘿嘿嘿……”
哈爾西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芝麻小的大眼睛裡，滿是得意。
“快……快改掉！”林小夢幾乎是咬著牙說道：“不能叫……那個。最多叫老闆。”
“好吧好吧……”哈爾西忍著笑，打了個響指。
跪伏在地的奴工們微微一頓，隨即再次齊聲高呼，聲音震天。
“老闆！”
這一次，林小夢終於鬆了口氣，感覺臉上的熱度稍微退下去一些。
她看著這些男男女女，他們超級服從，指令修改後，沒有一個人表現出疑惑和抗拒。
一時間，林小夢都替他們感到悲哀。
她趕緊撇開頭，詢問哈爾西：“哈爾西姐姐，能透過這個找到源頭嗎？是誰製造了他們？”
哈爾西這才收斂了笑容，緩緩道：“從這植入體的製造工藝，使用的生物相容材料，以及底層韌體的愚笨風格來看，一定是奇恩帝國的手筆沒跑了。”
“只有那些長著尾巴的蜥蜴，才特別熱衷於奴役人類。”
“奇恩帝國……”林小夢記下了這個名字，繼續追問：“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直接溯源去奇恩帝國嗎？我覺得抑制劑方案風險太大了。”
哈爾西聳了聳肩，神色無奈：“溯源這條路，光靠你一個人，目前很難走通。”
“奇恩人透過一個龐大而隱秘的網路，對人類進行著系統性的掠奪，加工和販售。”
“這個網路太深，牽扯的利益盤根錯節。這一點就不安全。而且想要查清楚，必然要深入奇恩帝國境內，那裡對你來說無異於龍潭虎穴，不能去。”
“不過，在你問為甚麼之前。我可以明確告訴你他們的最終目的。”
哈爾西眯起眼睛：“在他們看來，人類是牲畜。把人類打服，奴役所有人。這是他們一直以來不懈追求的偉業。”
看到林小夢臉色一白，哈爾西知道她有點接受不了。
老話說得好，潑了一盆冷水就要給個啟發。
哈爾西眼珠子一轉，又道：“對了，解決瘟疫的思路，未必只有溯源和抑制劑兩條路。”
她引導著林小夢的思路：“也許，你可以嘗試對現有的這種變異T4噬菌體進行二次基因編輯，剔除或者修改掉那個壓力啟用的模組，使其變得無害。”
“或者。”哈爾西雙手一拍。
“更大膽一點，你可以嘗試設計並製造一種全新的T4噬菌體，作為現在這種致命噬菌體的競爭物種。讓它們去爭奪相同的生態位，抑制致命噬菌體的繁殖和傳播。”
“競爭……物種……”
林小夢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一個初步的大膽構想，瞬間在她腦海中成形。
她猛地攥緊了拳頭，眨巴著大眼睛，興奮地看向哈爾西。
“我明白了哈爾西姐姐。我有一個想法了！”
就在這時，嘉絲蒂他們也完成了對貨物的裝載。三人推著好幾個懸浮推車走了過來，嘉絲蒂甚至用電磁鎖將它們首尾相連，組成了一趟小小的“貨運列車”。
多出來的那些，是……咳咳，劫富濟貧的。
“小夢，我們這邊搞定……呃？”嘉絲蒂話說到一半便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跪了一地人，以及敞開大門的空籠子，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而她身後的鐘曼和萊克，反應就更大了。
他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端著武器，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這……這他媽是怎麼回事？”萊克聲嘶力竭：“林小夢，你搞甚麼鬼？怎麼一轉眼工夫，把這些傳染源全給放跑出來了？”
鍾曼嚥了口唾沫，槍口斜指著地面，手指已經摸在了扳機護圈上。
“小夢，這太危險了！”
林小夢深吸一口氣，轉向緊張的賞金獵人：“鍾曼姐，萊克先生，別緊張。我已經基本弄清楚了這種傳染病的機制。”
“我認為，新寶蓮川上大多數人類，其實都已經被這種T4噬菌體感染了，只是感染密度和個體狀態不同，尚未觸發。”
她解釋道：“地下世界的人，因為生活環境壓力更大，更容易提前達到觸發條件。所以，帶走他們，並不會對蓮子集造成額外的風險。”
“相反，我需要他們的知識和……嗯，他們的協助，來開發出一種真正有效的技術，從根本上消除這種傳染病的威脅。”
鍾曼和萊克聽得雲裡霧裡，他們對生物技術的理解有限。
鍾曼遲疑地問：“你的意思是……你有解藥了？”
林小夢知道跟他們解釋複雜的東西太過困難，乾脆一點頭：“可以這麼理解。我有辦法制造出對抗這種瘟疫的東西。但需要人手和進一步的實驗。”
她指了指地上跪著的人：“他們，能幫我。”
聽到“解藥”二字，萊克和鍾曼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下來。雖然本能還是對這些剛剛還在籠子裡的傳染病人充滿戒備，但至少沒了那種恨不得大屠殺的緊張。
林小夢對著那些奴工使了個眼色。
他們迅速爬起來，進入倉庫的物資區，很快便找到了合身的環境防護服穿上，將自己嚴密地包裹起來。這既是保護自己，也是對他們即將效忠的老闆負責的表現。
萊克和鍾曼見狀，也不好再說甚麼，只是依舊下意識地與這群人保持著距離。
一行人準備撤離。
嘉絲蒂看向機器人：“大木頭，外面情況如何？撤離路線安全嗎？”
大木頭點點頭：“遊隼小隊已清除周邊威脅，併成功徵用了三輛重型浮空卡車，預計三十秒後抵達倉庫後門。蓮子集內其他區域的敵對力量，正被一些突發情況所牽制，無暇顧及。”
嘉絲蒂鬆了口氣，她當然知道，大木頭說的突發情況，其實就是影子機器人小隊。
這玩意兒是保護生命安全的底牌，不便在賞金獵人面前提起。
看來，機器人已經全面壓制了蓮子集裡的哈茲布贊人，而且確保了威脅可控。
嘉絲蒂有點咋舌，這些機器人的戰鬥力怎麼這麼強，連人數多了幾十倍的黑幫都要飲恨？
“滋……嘎嘎嘎！”
倉庫後門發出一陣齒輪齧合聲，緩緩向上開啟。
三輛體型龐大的重型浮空卡車，依次倒車駛入了倉庫內部，穩穩地停在了眾人面前。
一眼看過去。都畫著“春天沙坑”的幫派徽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