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紅帽號，艦橋內。
刺目的強光尚未完全消退，江鋒已然鎖定了戰術星圖。
就在剛才那道光芒照亮宇宙的一瞬間，星圖上代表友軍的十幾個光點，如同被狂風吹熄的蠟燭，驟然熄滅，不留一絲痕跡。
“報告損失！”江鋒肅然出聲。
哈爾西立刻響應：“確認戰損。我方有小熊貓級護衛艦號訊號消失。”
“紅平方艦隊，舍施爾級驅逐艦，賓得號，剃刀號，以及三艘博伊級護衛艦訊號消失。”
“白騎士艦隊，獵食者級護衛艦六艘，沙丘蠕蟲級驅逐艦三艘，以及鐵血級戰術巡航艦，雷霆騎士號訊號消失。確認毀滅。”
“該死的，那是甚麼？”薛帕德的怒罵聲從通訊頻道里傳來，一艘鐵血級的損失，對她來說已經是大虧一筆。畢竟每艘鐵血級，都是她麾下的中堅力量。
哈爾西伸手一拉，調出了引力波探測器的原始波形圖，那上面佈滿了尖銳的峰值。
“根據引力波訊號反推，襲擊來自至少兩百個獨立的訊號源，從訊號擬合的結果來看，它們是在同一時間被觸發，我的計時器可以確認其時間同步達到皮秒級。”
“但是……”哈爾西搖著頭，一臉茫然：“這些源的分佈太詭異了。”
“怎麼個詭異法？”江鋒審視著資料。
“您看。”哈爾西把引力波訊號源的位置標記在星圖上，結果令人瞠目結舌。
兩百個光點，並非集中在同一片區域，反而更像被隨意拋灑的豆子，隨機散佈在一個直徑達到五百萬公里的巨大球狀空間內。
這個範圍，不僅將整個正在展開的艦隊都囊括了進去，還有剩餘的空間，展開幾千，甚至幾萬支相同規模的艦隊。
江鋒眉頭一皺，這可不符合攻擊的常理。
攻擊要精確，這麼分散，這麼零星，不像是要打人，更像是在投擲骰子。
“更具體的資料顯示。”哈爾西調取了更多資料用來進一步分析。
“對艦隊造成直接毀傷的攻擊，其能量源距離被毀艦船極近。其中，導致雷霆騎士號毀滅的訊號源，其引力波特徵顯示……”哈爾西頓了頓。
“……它似乎是直接出現在該艦內部，準確來說，是T3甲板。另一個摧毀了多艘護衛艦的訊號源，距離我們的護衛艦也只有幾百公里。”
“至於其餘大部分能量源，則分佈在十萬公里之外的遙遠空間，僅僅對艦隊的感測器造成了劇烈干擾，並未對造成後果巨大的影響。”
江鋒聽得滿心困惑，這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攻擊模式。
“直接出現在艦船內部？伴隨劇烈引力波訊號？這到底是甚麼武器？”
通訊頻道里，薛帕德和梅琳娜也從最初的震驚中強自鎮定下來。現在不是為損失悲痛的時候，敵人的第二輪攻擊隨時可能到來。
“所有艦船，護盾最大功率輸出。防禦部門，加大熱管理系統的迴圈。”
“損傷控制小組，維修班組，立刻就位，優先阻止損傷蔓延，並立即搶修被能量衝擊波及的子系統！”薛帕德下達了緊急命令。
“紅平方各艦，執行緊急規避機動程式H2，不要停留在當前軌道上。”梅琳娜也迅速下達指令，整個紅平方艦隊應聲而動。
直到此刻，艦橋外，那無處不在的強光，終於如同潮水般退去。
星空重新顯露其原本的黑暗。然而，眼前的景象卻比強光更加令人眼眶發紅。
先前被擊毀的那些艦船，此刻已經化作了大片大片熾熱膨脹的金屬蒸汽雲，成為了黑暗天空裡新的光源。
一些較大的殘存結構，通體呈現出暗紅色，顯然在受到攻擊的瞬間被加熱到了數千度的高溫，正在緩緩冷卻。
但詭異的是，窗外除了這些正在冷卻的殘骸和蒸汽雲，空無一物。
沒有敵艦的身影，沒有導彈的尾跡，沒有能量武器擊中物質產生的可追蹤軌跡，彷彿剛才那場致命的襲擊是來自真空本身的怒火。
“感測器資料分析完成。”哈爾西再次開口，光幕上，資訊在同步更新。
“根據光學，輻射及電磁脈衝過載的模式綜合判斷，造成毀傷的能量釋放形式，符合高能光子爆炸的特徵。”
“其能量等級，約等於八億噸或九億噸TNT當量。且與正反物質湮滅效應高度相符。初步估計，每一個訊號源都是一枚二十千克級的反物質炸彈。”
“二十千克？這麼大？”薛帕德吃了一驚。
“是的。二十千克反物質，二十千克正物質。才有可能產生如此劇烈的爆炸。”哈爾西道。
“等等，反物質炸彈？”江鋒立刻追問：“我們之前不是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的質量，也沒有發現任何能量訊號嗎？這些炸彈難不成是隱形空雷？”
“可是，就算是隱形空雷，又怎麼可能直接出現在一艘巡航艦的內部？爆炸的時候還能發散出引力波？這根本說不通！”
哈爾西也是微微蹙眉，資料之間的巨大矛盾讓她也陷入了短暫的困境。
“統帥，基於現有感測器資料，反物質湮滅是能量釋放模式的最優解。但如果要我猜測的話……”哈爾西雙手一攤，一副豁出去的模樣。
就在這時，一直板著小臉，全神貫注的小灰，突然抬起頭。
她搶在哈爾西之前，肯定地說道：“我押時空武器！”
幾乎同時，哈爾西也得出了相同的猜測：“我和小灰的判斷一致。”
“敵方很可能掌握了一種短距離，低精度的無源空間躍遷技術。”
“他們不是提前佈設了隱形空雷，而是直接將不自帶躍遷引擎的反物質炸彈或空雷，透過外部裝置進行空間傳送，扔到了我們的艦隊所處的空域之中，甚至……是艦體內部。”
“這能解釋其散佈問題，由於無源，導致躍遷過程無法進行導航，於是返回現實空間時，座標分佈呈現出高度離散性。”
這個推測，讓通訊頻道里落針可聞。每個人都毛骨悚然。
如果敵人真的擁有如此神出鬼沒的攻擊方式，那這場戰鬥將變得極其艱難。
就在江鋒暗自消化哈爾西和小灰的猜測時，艦橋通往內部區域的氣密門唰地滑開。
一個身影疾奔而入。
正是蘇雯。她此刻臉色蒼白，上氣不接下氣，風衣獵獵作響。
江鋒還來不及詢問她為何突然來此，就見她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對著小灰的方向用盡力氣大喊：“小灰加速。最大穩定加速度！”
她的聲音過於尖銳，像是能夠穿透靈魂。
通訊頻道里的薛帕德和梅琳娜頓時捂住了耳朵，一臉痛苦之色。
小灰對自家的“超級靈能大科學家”有著本能的信任，她沒有任何猶豫就執行了。甚至沒有等待江鋒做出確認。
“緊急加速啟動，18G加速度。執行。”小灰彙報著。
“轟！”
大紅帽號那比例一點也不協調的艦尾，原本熄滅的推進噴口，驟然亮起了純白的狂暴烈焰。
推進功率在瞬間被強行提升至極限。
這毫無徵兆的加速行為，帶來的直接後果就是，位於大紅帽號側後方，因爆炸波及而姿態出現偏移的一艘小熊貓級護衛艦，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熾烈的等離子尾焰，如同噴燈，結結實實地吹在那艘護衛艦的護盾上。
護衛艦的等離子護盾甚至連一秒鐘都沒能堅持住，光芒劇烈閃爍了一下便徹底崩潰。
隨後，三百米長的鋼鐵艦體，其左舷部分在超高溫等離子流的沖刷下，如同被噴燈對準的冰棒，瞬間蒸發，物質被狂暴的火流吹飛，眨眼間就融化在超過十萬公里長的尾焰中。
尾焰照亮了艦群的每一艘船。
而大紅帽號本身，則在強大的加速度下，猛地向前竄了出去。
若非艦內先進的慣性阻尼器提前開始工作，將巨大的過載均勻分佈到艦體的每一個角落並加以抵消。
那麼不僅艦橋內的所有人都會被瞬間壓成肉泥，這艘看似堅不可摧的大船也會在瞬間把自己壓垮成一堆金屬碎屑。
即便如此，江鋒也能感覺到一股瞬時的沉重壓力作用在全身上下，令他略微有些頭暈。而詭異的是，正從通道狂奔而來的蘇雯，身形卻穩得出奇，沒有絲毫搖晃趔趄。
她眼中亮起了濃郁的紫色光芒，隨著她越來越靠近江鋒，光芒變得愈發明亮刺眼。
當她終於衝到江鋒的艦長椅旁時，眼中的紫光已經熾烈到噴薄而出，化作兩道有形的紫色火炬。
她張開嘴，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以難以想象的恐怖尖聲，說出了幾個破碎的詞語。
“啃噬天空……藏匿其中……”
話音未落，她眼中的紫光如同斷電般驟然熄滅，整個人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和意識。
腳步一軟，整個人轟然向前栽去，額頭重重撞在艦長椅附近的一座控制檯邊緣，發出一聲悶響，鮮血瞬間湧出。
她的身體在地上彈跳了幾下，便徹底失去了知覺，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