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沉入那方寸之間的黑色手提箱。
沒有下墜的感覺了，他就像閉眼然後睜眼，眼前的一切就都改變。
四周，熟悉的安靜和金屬的冷意瞬間包裹了江鋒。
他站在賽伯勒克斯兵工廠的中央控制檯前，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能夠看清楚一切。
抬起頭，頭頂是縱橫交錯的軌道，巨型機械臂垂下，簡直像是泰坦巨人的手掌。
從它們的尺寸判斷，它們應該是用來抓取數十米直徑的巨大物體的。
江鋒有些疑惑，他進來這裡少說也有十次八次了，可此前怎麼從來沒有注意過呢？
看向腳下，金屬網格地面延伸至幽暗的盡頭，他第一次看清楚控制室的邊界。
遠處，一片暗紅色的光芒好似餘燼，照亮了室內和室外的空間。
那是無窮無盡的鋼鐵森林，放眼看去，沒有盡頭。
江鋒忽然感到莫名的冷意，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偉大和興奮，從骨子裡透出來，向著四肢百骸蔓延。
就好像是見到了某種自己一直渴望的東西，那一份使命感，那一份熱烈。
或許，他只有在上輩子，拼“千年隼”樂高的時候有過這樣的感覺。
控制檯螢幕幽幽亮起，簡潔的資料如同冰冷的判決書。
【綜合材料儲備公斤】
【能源儲備：%】
那不足0.1%的猩紅數字，刺得江鋒眼皮一跳。
太少了。
不該這麼少的！
每一次啟動這宏偉的造物，江鋒都會產生一種質疑。
但之前的探尋，都以無果告終，他不得不懷疑，兵工廠對他有所保留。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因能源匱乏而生的煩躁，指尖劃過冰涼的觸控介面。
“主機，匯入藍圖。”
“對了，我之前要你改進的藍圖，你做好沒有？”
藍色的光立方跳了出來，江鋒一揮手，小帥和金包銀也來到了這片空間。
小帥安安靜靜地站著，而金包銀則十分激動，劇烈地“汪”了幾聲，像是等不及了。
“藍圖改造已經完成。”
“‘遊隼’機器人，升級了原本的機體結構，採用了中空骨架，中空外殼，減重約23%。”
“增加人造肌肉，與伺服電機共同工作，可提供更精細的力量控制，減少能耗約16%。”
“調整系統級硬體，提高散熱能力，增加智慧，增加感測器靈敏度以及探測範圍。”
“綜合結果：對比原型號提升約25%。”
主機投射出一個模擬，同樣的遊隼機器人，相互在城鎮環境下進行偵察和廝殺。
老版本的遊隼機器人，會被新版本的埋伏，並且一瞬間就被連同牆壁一起擊穿，這可是空手的情況下，緊接著，他又看到了使用武器。
新款機器人能夠更加出色地平衡近戰和遠端，潛入任務也更加流暢，但最重要的是，它們都能夠在必要的時候，為主機提供算力和通訊中繼。
這一切，沒有改變遊隼的體積，反而更加最佳化了流線型，使其愈發擬人。
“汪！”
“汪汪！”
金包銀不滿意了，張開大嘴，合金牙齒相互碰撞，尾巴掄圓，在金屬地面上打出火花。
江鋒笑了笑，沒有阻止它。
“‘哮天’機器狗，獲得了和遊隼相同的結構升級，減重約31%，大幅提升速度。”
“追加分散式繼電器，透過特高壓電容，強化了爆發力，提供短時間大電流。”
“增加了電熱爪，爪尖溫度可達1200攝氏度，維持約30秒時間。”
“最佳化了能源核心，鋰硫超晶體電池替換為碳晶體電池，大幅提升續航時間。”
“增加了隱蔽性，透過使內部結構可變，能以貨運機器狗的身份透過安檢。”
主機同樣投放出一個模擬，這下子，輪到金包銀看得饞得飛起。
新款的機器狗飛馳起來，就好似一陣風，比獵豹還快，三十秒內的極速，已經足以爆發追上賽車，任何騎著懸浮摩托的傢伙，再也不能耀武揚威了。
最可怕的，還是它的電熱爪，一爪子下去，就算是外骨骼也難以抵擋。
配合它鬼魅的速度，以及可以偽裝成貨運機器狗的隱蔽性，它會是最好的守護者。
“完美！”江鋒大喜過望。
他一家老小的安全，可指望著它呢，尤其是遠在外地的父母，如果沒有它守護，江鋒真的不敢輕啟戰端，否則一旦波及親人，他追悔莫及！
“升級，升級！”
“製造，製造！”
江鋒大喝一聲，揮舞著雙手，在空中猛然握拳。
“除了升級之外，製造‘暴風’、‘陰影’各四臺，以及十臺‘工蜂’、六臺‘工匠’。”
【材料充足，能源儲備充足。】
控制檯上顯示出一行文字，緊接著，一個巨大的聲音響徹天地。
遠處，沉寂的巨大鑄造單元驟然甦醒，低沉的嗡鳴從地底深處傳來。
整個兵工廠像是徹底活了過來，變成了一個龐大而精密的交響樂團。
不同區域的鑄造轟鳴、鐳射嘶鳴、機械臂高速移動的破空聲、能量傳輸的嗡嗡聲……
無數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而沉悶的噪音洪流。
撞擊著江鋒的耳膜，也擠壓著他的胸膛。
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眼睛緊緊盯著中央螢幕上那條代表能源儲備的猩紅指示條。
“怎麼不是3D列印了？”江鋒覺得有些異樣，立刻詢問主機。
“仍然是，但是更加規模化。”主機立刻回答道。
下一秒，粗壯的管道中傳來材料粉末飛速移動的聲音，鑄造熔爐驟然亮起刺眼的光芒。
整個天地之間，似乎被太陽照亮。
江鋒被逼無奈，只得閉上了眼睛，但即便隔著遙遠的距離，他的臉上也感受到熱風撲打。
許多臺機器人的軀體框架，僅僅只是片刻間，就在熔爐深處成型。
同一時刻，另一片區域，數條相對纖細，動作靈活的銀色機械臂也應聲啟用。
它們如同具備生命的金屬觸手，在複雜的平臺上空飛舞穿梭，幾乎拖曳著殘影。
細小的鐳射束精準融化粉末材料，不斷髮出高頻的嘶嘶聲，使粉末材料按照特定的速率和結構“生長”成材。
微型探針在核心部件上快速雕琢，濺起微不可察的藍色星火。
最可怕的是一群灰色的沙粒，它們運動起來，以幾個或十幾個原子為一簇，搬運著這些“原子簇”級材料，以不可思議的精度，構建起最關鍵的晶片和積體電路。
沒有熔爐的地動山搖，只有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寂靜。
冰冷的材料，迅速被賦予了嶄新的輪廓。
但與之相對的，是能源儲備。
它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堅決而冷酷地縮短著。
%……%……
%……%……
每一次微小的跳動，都像抽走了江鋒的一絲力氣。
他清晰地感覺到，每一次裝置的啟動預熱、每一次生產單元的切換、每一次熔爐的短暫冷卻又再次升溫……都在瘋狂地榨取著那點可憐的能量。
時間在巨大的噪音和刺眼的紅光中變得粘稠而漫長。
很快，熔爐中成型的機體，和細小的晶片以及功能性元件，全都被運輸到了結構簡單的平臺之上，機械臂穩定地抓取、組裝、焊接、鉚接。
將截然不同的模組拼接成完美的藝術品。
金包銀和小帥的新身軀被製造出來，它們的核心資料被打包上傳，開始了校準。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更久。
兵工廠內狂暴的噪音如同退潮般迅速減弱、平息。
巨大的熔爐內，熾烈的光芒熄滅，只留下暗紅色的餘燼，像巨獸疲憊地閉上眼睛。
高速飛舞的精密機械臂也紛紛減速、歸位，發出最後幾聲低沉的電流嘯叫聲。
最後一絲裝置運轉的嗡鳴消失，龐大的空間被一種近乎真空的死寂所取代。
死寂中，只有控制檯螢幕幽幽地亮著，映著江鋒有些蒼白的臉。
【製造完成】
【綜合材料儲備→2803公斤】
【能源儲備：%→%】
那個刺目的“%”像一根冰冷的鋼針，狠狠扎進江鋒的眼球，也扎進了他的心裡。
江鋒只覺得喉嚨發乾。
他盯著螢幕，聲音不高，淡淡地質問。
“控制檯。”江鋒頓了頓，又搖頭笑了笑，像是要被這種荒謬逗笑。
“告訴我，1%的能量，到底相當於多少？具體的數字！”
螢幕上的資料流瞬間重新整理，一行行精確到令人窒息的字元快速滾動、排列。
【能量單位轉換參考：】
【當前狀態能量儲備1% ≈ 100太瓦時 (TWh)】
【賽伯勒克斯兵工廠完整狀態（含“四級奇點”能源核心及配套儲存矩陣）能量儲備1% = 31艾瓦時 (EWh) ≈ 標準G型恆星每秒輸出能量的1/4000】
【注：當前能源儲存及轉化效率因核心設施缺失，呈指數級劣化狀態。】
艾瓦時？太瓦時？恆星每秒輸出能量？
這些單位像冰冷的巨石砸在江鋒的意識裡。
這是甚麼概念？
他記得自己死亡之前，全世界每年的發電量也剛剛突破“32萬億度電”。
相當於“太瓦時”，相當於“艾瓦時”。
換句話說，兵工廠的滿配時期，1%的能源儲備相當於“31億億度電”。
這是全世界用電量的幾百上千倍！
如此巨大的能源需求，恐怕真的只有“四級奇點”可以滿足。
當然，“反物質催化重核聚變”也行，反物質湮滅更好，但這一切的規模只會越來越大。
至於“四級奇點”是甚麼，他不知道，也沒有相關的概念。
他所能想到規模最大的能量來源，其實是戴森球。
在他的印象裡，戴森球是一個文明發展到後期才能擁有的科技，它包裹了一整顆恆星，貪婪地採集能量，將星光徹底熄滅。
的確，《群星》裡，一個完整的戴森球，產出就是4000單位的能量幣。
只不過，那是月度結算，而非每秒。
‘這是一個巧合嗎？’
江鋒微微搖了搖頭，他不這麼覺得。
但即使如此，這樣的數字也令江鋒快要窒息，他沒想到，賽伯勒克斯兵工廠的能源需求，竟然超過了他的想象。
這是足以蒸發一座巨大城市的能量。
這是足以供應死亡之前，整個地球文明上千年的能量。
卻僅僅是能源儲備的1%。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試圖用這點微不足道的刺痛，來對抗無法平靜的內心。
遊戲裡，隨便就是幾十個，幾百個能量幣，而在現實裡，那是何等巨大的概念。
超出了一般人可以理解的最大極限。
“這麼多能量……”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刺眼的“%”，又看向空曠平臺上那二十四臺靜靜佇立、反射著微弱環境光的嶄新機器人，當然還有走過來的小帥和金包銀。
江鋒內心的質問終於爆發：“這麼多能量，就造了這麼點東西？”
“四個暴風？四個影子？還有那些工蜂工匠？和升級？”
“這簡直是浪費！巨大的浪費！”
江鋒深吸一口氣，平復下來，又問道：“這些能量，到底都去哪了？”
控制檯的響應依舊冰冷、精確，不帶絲毫情緒，只有純粹的資料。
【能源消耗分析（本次製造）：】
【目標單位有效物質/能量轉化：31.7%】
【裝置預熱/停機冷卻迴圈損耗：22.1%】
【多型號生產單元獨立啟用及切換損耗：41.6%】
【基礎維生系統及空間維持：4.6%】
【核心損耗說明：生產單元切換及預熱/冷卻迴圈損耗（總計63.7%）為當前非規模化、間歇性生產模式固有特性。】
【該損耗在滿負荷、單一型號持續量產模式下可忽略不計（＜%）。】
江鋒一怔，目光死死看著“63.7%”那個數字。
裝置預熱？停機冷卻？切換損耗？
這些枯燥的詞語背後，是超過三分之二的能量，如同倒入沙漠的水，無聲無息地蒸發了。
只為了生產這區區二十四個機器人！
他的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甚麼叫做持續量產模式下可以忽略不計？”
控制檯的資料繼續重新整理，像一把更冰冷的刀。
【效能對比模擬（基於本次總消耗能量3624公斤材料對應能量）：】
【模式：當前非規模化間歇生產】
【產出：暴風4，影子4，工蜂10，工匠6，機械犬升級*1，遊隼升級*1】
【有效能量利用率：31.7%】
【模式：滿負荷單一型號“暴風”持續量產】
【理論產出：暴風 ≈ 臺】
【有效能量利用率：＞%】
【注：規模化效益為能源及資源利用核心法則。】
【間歇、多型號、低產量模式，效率呈指數級暴跌。】
“一萬六千……兩百臺？”
江鋒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螢幕上的那幾行字，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閃電，瞬間擊穿了他所有的認知。
一萬六千多臺“暴風”！
那是足以瞬間淹沒一個城市恐怖鋼鐵洪流！
而他剛剛消耗的、幾乎榨乾了兵工廠殘餘能量的全部所得，在持續生產的理論模型面前，渺小得如同沙灘上的一粒沙。
江鋒不知道該說些甚麼，他摸了摸鼻子，撓了撓頭，按了按太陽穴。
原來，不是賽伯勒克斯兵工廠吝嗇無能。
原來，最大的浪費，是他自己。
是他這種小打小鬧、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生產方式，像一個拿著金碗討飯的乞丐。
將最寶貴的能量，絕大部分都白白燒在了等待和切換的過程中。
“呵……”
一聲短促的笑，從他的喉嚨裡跳了出來。
金包銀安靜地坐下來，用更加嶄新的電子眼凝望著他。
那些機器人們也走了過來，沉默地等待著命令。
江鋒能夠感受到它們的存在。
哪怕是閉上眼睛，那些電流和鋼鐵，也像是自己的手指一樣靈活。
它們會遵守他的命令，從大地走向天空，從天空重返群星。
任何阻礙，都會在這股洪流之中被靜靜碾碎，不留下一絲塵埃。
但此刻，在江鋒眼裡，它們身上彷彿都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
如果他有足夠的材料，他可以生產臺的。
但一臺消耗319公斤材料，臺，就是五千多噸，別說他沒錢購入這麼多廢料，就算是有錢搞到了，也必然要被人盯上。
這裡是地聯，不是還未進入太空時代的“前超光速文明”，光是幾萬個機器人，屁用沒有。
‘我是不是想岔了……’
江鋒忽然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他沒有那麼多材料生產那麼多機器人。
當前他的狀況，也不需要這麼多機器人來幫襯。
‘或許，那些能量浪費了，也就浪費了。’
‘或許，這是一場課，告訴我規模化生產的重要性。’
江鋒的眼睛越來越亮，時間站在他這一邊，等他需要更多機器人的時候，他會確保，同一批次最好生產同一個型號。
‘那會是何等的盛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