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祖籍山東,永樂年間被徵發至廣寧衛,世代充當軍匠。
傳承九代人丁稀少,一直勉強度日。到李老黑這代更慘,就只剩他一個男丁。
直到他遇見響馬之女徐氏,竟然時來運轉。開枝散葉,先後生了四個兒子。
李家九代匠人技藝精湛,李老黑除了精通鍛造,還粗通木匠和瓦匠技藝。
李大黑學了木匠,李二黑學了鐵匠,三黑小黑學了瓦匠。
雖然朝廷加徵兵役,次子也成了衛所軍匠。在遼東天災不斷,軍戶大批逃亡的情況下。李家父子仗著手藝過硬,鐵匠木匠、泥瓦匠俱全,不但親手蓋起了草頂四合院,四個兒子也先後成家立業。
李大黑娶妻周氏,是流放官員之女。二人育有兩子。長子長生五歲次子長遠四歲。一家四口住在東廂房
次子李二黑娶妻張氏,廣寧衛軍戶之女。二人育有三女,大花二花小花。一家五口住在西廂房。
李三黑娶妻王氏,廣寧衛匠戶之女,二人育兩子。長子鐵蛋四歲,次子狗剩三歲。一家四口住東跨院。
李小黑娶妻趙氏,廣寧民戶之女,二人育有一子小山不到三歲。一家三口住西跨院。
至此李家第三代已有五個男孩,李老黑卻仍嫌不足。原因在於大明按戶定役,軍戶每戶一個正軍,即使加徵也有限度,自然是男丁越多越輕鬆。
李家靠著五個成年男丁,才能支撐一家服兩個匠役。那些有數十男丁的軍戶,即使家裡田地不足,也能自行開荒或是尋別的活路,日子自然好過的多。
而那些只有一丁兩丁的軍戶,一旦土地被侵佔兼併,不逃亡就只能等著餓死了。
在邊鎮,男丁就是生存的本錢。所以老李家上上下下,對張氏的生產都非常重視。
“娘,你們慢慢吃,我去把四弟妹換回來”
周氏草草吃了粥,便起身回了西廂房。王氏本想多休息會,眼見大嫂要走,只好緊扒幾口,也匆匆跟了出去。
幾個男爺們幫不上忙,吃過晚飯就各自領了孩子回了家。
就剩李二黑無處可去,在徐氏屋裡轉來轉去。
一直到亥時初(晚上九點),大雪初停月上中天,三個孩子都上炕睡了,隔壁還是沒有動靜。
李二黑實在熬不住,騰的站了起來:
“娘,我到院裡透透氣”
徐氏知道兒子心焦,也不攔著。只是囑咐道:
“戴好帽子,別凍著了!”
李二黑剛一抬腳,就聽產房傳來“哇哇”的哭聲,頓時愣在當場。
“生啦,是個帶把的!”
孫婆子的尖聲在夜空傳出多遠,西廂瞬間嘈雜起來。
“我有兒子了!”
李二黑一蹦多高,嗷的一嗓子竄了出去。
“哎呀,二哥別急,肚子裡還有一個呢”
剛進自家裡屋,迎面王氏抱了個襁褓截住了他。
李二黑往炕上瞟了一眼,媳婦張氏形容憔悴,頭髮被汗水打溼一綹一綹,哼哼唧唧顯然遭了大大罪,現在連叫都沒力氣了。
“翠花,你還好吧?”
張氏這才發現丈夫進來,眼中頓時有了光芒,啞著嗓子道:
“當家的,我沒事…”
沒等李二黑多說,就被周氏給趕了出去:
“別添亂,弟妹一時半會還生不完,你去讓咱娘燉只雞,給弟妹補補力氣”
一旁正擦血水的趙氏,聞言動作一僵。家裡就徐氏養了幾隻雞,當初她生小山也沒撈著吃,怎麼二嫂就有?
不過她也知道雙棒兇險,雖然吃味也沒多說甚麼。
李二黑連兒子的臉都沒看著,就被打發回去找徐氏。
“殺雞?”
徐氏臉一沉,一聽就知道二兒媳情況不樂觀,這是沒力氣了。
在這個家裡,雞是重要財產。徐氏不開口,幾個兒媳可不碰。周氏看似在指使婆婆,實際是請示而已。
“娘,我給您銀子!”
李二黑還以為徐氏捨不得。他在廣寧做軍匠,理論上每月八斗月糧二斤鹽。雖然經常拿不到一半,但加上閒時自己做活,日子並不比幾個兄弟拮据。
“臭小子,怎麼和你老孃說話呢?”
“還不跟我抓雞去!”
徐氏抬腳就踢,李二黑卻喜出望外,捂著屁股就往門外跑。
徐氏的父親是響馬出身,被髮配到遼東充軍。徐氏自幼練武,打李二黑那真是打兒子一樣。
娘倆提著燈籠到雞窩抓了雞,徐氏親自動手殺雞拔毛。
雞湯剛熟,隔壁就傳來嬰兒啼哭。
趙氏抱著襁褓推門進來:
“娘、二哥,二嫂又生了個丫頭”
“孫婆子說肚子裡還有一個”
母子倆都驚呆了。雙棒他們都見過,三胞胎聽都沒聽說過。
徐氏連忙接過襁褓:
“雞湯熟了,快給你二嫂端一碗”
趙氏匆匆忙忙走了,徐氏和李二黑心情卻很沉重。
李二黑探頭往襁褓中看去,小小的嬰兒皺皺巴巴,比個大耗子也大不多少。
“娘,這孩子…能活麼?”
“看你那點出息!”
徐氏瞟了兒子一眼,搖晃著襁褓道:
“三胞胎咋啦,我看這孩子氣色好的很”
李二黑聞言安心不少,卻沒注意到徐氏眼中一抹憂慮。
這年頭雙胞胎都難活,更別說三胞胎了。剛才不過是寬他心而已。
一炷香後,產房終於再次傳來啼哭聲。
徐氏和李二黑再按捺不住,抱著襁褓去了西廂。
“恭喜!又添了一位千金!”
孫婆子託著孩子到兩人眼前,又是小小的一隻。
李二黑往炕上瞟了一眼,急切的問道:
“我媳婦怎麼樣”
孫婆子咧嘴一笑,露出黑洞洞幾顆缺牙:
“夫人今天兇險的緊,說是九死一生也不為過”
“還好遇到我孫婆子,雖然以後不能再生,總算保住一條命”
“不是老婆子誇口,一胎三寶,廣寧除了我就沒人接的下來…”
孫婆子後邊說些甚麼,李二黑根本沒注意,聽到老婆的命保住了,早就喜不自勝。
徐氏也放下心來,對著孫婆千恩萬謝:
“老四媳婦,快去給孫婆婆抓只雞”
趙氏聞言一陣肉疼。本地接生,一般也就給一斗米或三十雞蛋。一隻雞絕對是大價了。
好傢伙,這麼一會兩隻雞了!生孩子而已,誰不會?
不過徐氏的話她不敢不聽,氣鼓鼓的提上燈籠去抓雞了。
孫婆子也不客氣,拿了公雞立刻告辭,趁著月光走了。
幾個女人忙活一天,此時早累的不行。把產房腌臢清理一番,把嬰兒放到張氏身旁,便都回房休息了。
幾個孩子就只吃了口初乳,這會都餓的哇哇哭了起來。
張氏此時只剩半條命,依然強撐著把孩子挨個抱到懷裡餵奶。
一夕之間多了三個孩子,更是有了心心念唸的兒子,李二黑喜的跟甚麼似的。
三個娃娃抽抽巴巴一個模樣,哪分的出來男女。張氏餵飽一個,他便接到懷裡端詳:
“這是咱兒子麼?”